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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月宴散去的第三天,薛丁山出了一趟门。</p>

    没带随从,没骑马,只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拄了一根枣木拐杖,沿着薛家后院的角门出去,走上了那条通往城外望云岭的小路。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以前是骑马,后来是步行,再后来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望云岭不高,从山脚到山顶不过三四里路,但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段路已经不算短了。</p>

    梨花跟在他身后。</p>

    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要跟着。薛丁山出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询问,也没有拒绝,像是一种默认。于是她就跟上了,隔了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在薛丁山脚下滑了的时候扶一把。</p>

    山路两边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岭上吹下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冷,吹得人脸皮发紧。薛丁山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枣木拐杖杵在碎石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p>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薛丁山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看着山下的方向。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薛家大院的轮廓还看得见,青瓦白墙,掩映在几棵老槐树的枝叶之间,像一幅被谁随手搁在山脚下的画。</p>

    “梨花。”薛丁山忽然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p>

    “在。”</p>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p>

    梨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薛丁山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了实话:“奴婢跟了老爷十四年,加上在老太爷身边那两年,一共十六年。”</p>

    “十六年。”薛丁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十六年,你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我刚到薛家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瘦瘦小小的,见人不敢说话,我头一回见你,还以为是哪个丫鬟带进来的女儿。”</p>

    梨花没说话。那些事情她记得,但她不知道薛丁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p>

    “你爹把你送进薛府的时候,是签了死契的。”薛丁山说着又往上走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死契的意思就是你一辈子都是薛家的人,生是薛家的人,死是薛家的鬼。但你心里清楚,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把你当过下人。”</p>

    “奴婢知道。”</p>

    “你不知道。”薛丁山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杵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我说的不是对你好不好、赏你多少银子这种事。我说的是——我把你当成了薛家的人。不是下人,是家人。你和薛勇、薛强没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他们姓薛,你不姓薛。但在心里头,在我心里头,是一样的。”</p>

    梨花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上了。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p>

    “老爷今天怎么了?”她问。</p>

    薛丁山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像是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山顶。梨花没有再问,只是紧紧地跟着,留意着他脚下的每一步。</p>

    望云岭的顶上有一块大石头,当地人叫它望夫石,说是当年薛仁贵征东的时候,他的妻子就是站在这块石头上日夜眺望,等着丈夫凯旋。薛丁山每次来都要在这块石头上坐一坐,今天也不例外。他爬上石头,把拐杖放在一边,面朝西方坐了下来。</p>

    梨花没有坐上去,她站在石头旁边,扶着石头的边缘,顺着薛丁山目光的方向看过去。</p>

    夕阳正在西沉。</p>

    那是一轮巨大的、红得发紫的太阳,比平时看到的要大上一倍不止。它悬在天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迟迟不肯落下去,但又分明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它的光芒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云彩像着了火一样,从西边一直烧到北边,烧得漫山遍野都是红色的光。</p>

    山下的田野、村庄、河流、道路,全都被这层红光罩住了。远远近近的树木像是被血洗过一遍,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p>

    薛丁山看着这轮落日,一动不动。</p>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没有去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有太多种表情搅在一起,搅到最后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一种琥珀色的光,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p>

    梨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p>

    这些年,薛丁山老了很多。她每天都看到他,每天都给他端茶送水、铺床叠被,所以这种老去是渐进的、不易察觉的。但此刻,在夕阳那近乎残忍的光线下,他所有的老态都被放大了——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脊,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零星的老年斑,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大了一号。</p>

    这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过的老人。少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被贬。他从京城被赶出来的时候,没有人送行,没有人敢送行。那些曾经在朝堂上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全都不认识他了。他带着一家老小,走了两千多里路,来到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重新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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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p>

    至少,在梨花面前,从来没有。</p>

    “梨花。”薛丁山又开口了,声音比在山下的时候更沙哑,“你上来。”</p>

    梨花犹豫了一下,爬上了石头,在薛丁山身边坐了下来。石头很大,两个人坐着也不挤,但她还是刻意留出了一段距离。</p>

    薛丁山没有看她的脸。他还在看着那轮落日。</p>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p>

    “奴婢不知。”</p>

    “因为我爹。”薛丁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爹当年被朝廷赐死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他在白虎山上,一个人,喝了三壶酒,然后自己把自己了结了。我赶到的时候,他的尸首已经凉了。我跪在他面前,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我站在这座山上看日出,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得像血一样。我就想,我爹最后看到的,大概也是这样的太阳。”</p>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梨花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p>

    “我爹死了之后,我接了他的枪,接了他的兵权,接了他在这朝堂上的位置。所有人都说,虎父无犬子,薛仁贵的儿子不会差。我信了,也拼了命地去证明这句话是对的。我打了仗,立了功,被封了王,娶了樊家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我以为我做到了,以为我把薛家撑起来了,以为我可以告慰我爹的在天之灵。”</p>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p>

    “但我没有。我被贬了,被赶出来了。我走的那天,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座我住了十几年的王府,大门上的铜钉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闪得我眼睛疼。我知道,我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因为皇帝不许我回去,是因为我没脸回去。”</p>

    “老爷——”梨花想说什么,但薛丁山抬手打断了她。</p>

    “让我说完。”他说,“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太久,今天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p>

    梨花闭上了嘴。</p>

    “你说如果真有大祸,当如何?”薛丁山忽然转过了话题,快得让梨花措手不及。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薛丁山说的是薛刚。说的是那句“叹曰此子必招祸”。</p>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薛丁山的眼神告诉她,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答案。一个真正的、不掺水的答案。</p>

    “老爷说的大祸,”梨花慢慢地说,“是指薛刚吗?”</p>

    薛丁山没有正面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握过刀,握过数十万大军的指挥权。现在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老了。</p>

    “公孙策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问。</p>

    梨花的身体僵了一下。</p>

    “老爷——”</p>

    “你以为我不知道?”薛丁山苦笑了一声,“这个家里,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公孙策找你说话的时候,偏厅里没有别人,但院子里的下人在传,说公孙先生和梨花姑娘说了好久的话,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我不用问就知道他在说什么。公孙策这个人,肚子里有货,但轻易不往外倒。他倒了,说明他憋不住了。他憋不住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p>

    梨花沉默了。</p>

    “他是不是跟你说,薛刚性太烈?”薛丁山转过头看着梨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撒谎的光,“是不是说,这个孩子将来会闯大祸?”</p>

    梨花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p>

    薛丁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p>

    “公孙策是对的。”他说,“我看了六十多年的相,没有看错过几个人。薛刚这孩子,眉眼之间藏着的东西太多,多到一个婴儿不该藏得住。你见过他看人的眼神吗?不是看,是审视。像一把刀,从上往下剖,剖开皮肉,剖开骨头,看到底。这种眼神,我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自己。”</p>

    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辞。</p>

    “我爹的眼神是锐利,是征战沙场几十年磨出来的杀气。我自己的眼神是刚硬,是从小被我爹打出来的不服。但薛刚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叫什么,也许是怨,也许是恨,也许是什么别的。一个月的孩子不该有这种东西,但他有。”</p>

    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薛丁山的白发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又落下去。</p>

    “梨花,你问若真有大祸,当如何。我现在回答你。”</p>

    他转过身,面朝西方,那轮落日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半张脸藏在了山脊后面,剩下的半张脸还在拼命地发着光,把最后的光和热洒向人间。</p>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薛刚闯了祸,大祸,整个薛家都兜不住的大祸。我不会跑,不会躲,不会把责任推给任何人。我会站在薛家的大门前,穿着这身衣服,拄着这根拐杖,等着那个结果。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是薛家的人。薛家的男人,站着死,不跪着活。”</p>

    他伸出手,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像是在摸一把枪。一把他曾经握了半辈子、如今已经不在身边的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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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得罪过皇帝,也辜负过很多人。但有一件事,我问心无愧——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薛家这两个字。爹把薛家交过我的时候,薛家是什么样,我把薛家交出去的时候,薛家还是什么样。名头在,骨头在,魂在。”</p>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高到在山谷里回荡。</p>

    “薛丁山一辈子,但求问心无愧,留正气在人间!”</p>

    这句话像一声炸雷,在望云岭的山谷里来回撞了好几次,才渐渐地消散在风中。</p>

    梨花坐在他身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面,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p>

    “老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p>

    “说。”</p>

    “您说薛刚性太烈,会闯祸。但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这种烈,将来有一天,能救薛家?”</p>

    薛丁山转过头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p>

    “梨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p>

    梨花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她看着薛丁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藏在心里很久的话。</p>

    “奴婢在薛家十四年,看薛家从一个鼎盛的候府,变成了一个被贬出京的落寞门第。这十四年里,薛家一直在退,一直在缩,一直在忍。被小人排挤,忍了。被皇帝猜忌,忍了。被贬出京城,也忍了。忍到如今,忍到了这里。老爷,您有没有想过——忍,也许不是唯一的办法?”</p>

    薛丁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p>

    “你是说——”</p>

    “奴婢不是说薛刚一定是对的,也不是说他将来闯的祸是对的。奴婢是说,薛家的骨子里,缺的就是这股烈。老爷您有,但被磨平了。薛勇少爷有,但被他自己的谨慎压住了。薛强少爷也有,但他还小,压不压得住还不知道。薛家现在像一把刀,刃口还在,但太久没用,钝了。薛刚也许就是那把重新磨刀的石。磨刀石和刀碰在一起,会出火花,会刺耳,会让人不舒服。但没有这块石头,刀永远是钝的。”</p>

    薛丁山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已经沉下去大半的落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p>

    “你这个丫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的意味,“你这是在教训我?”</p>

    “奴婢不敢。”</p>

    “你不敢?你已经说了。”薛丁山摇了摇头,但那摇头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种感慨,“你一个小丫鬟,哪来的这些想法?是谁教你的?”</p>

    “没有人教奴婢。是奴婢自己想的。十四年了,每天看,每天想,想得多了,就明白了。”</p>

    薛丁山沉默了很长时间。太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红边贴在山脊线上,像是天和地之间最后一道缝合的线。</p>

    “也许你说得对。”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也许薛家缺的确实是这股烈。也许我一辈子的忍让,不但没有保住薛家,反而让薛家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p>

    梨花抬起头看着他。</p>

    “你说薛家的骨子里缺烈。不对。薛家的骨子里不缺烈,烈一直都在,只是被压着、被藏着、被憋着。薛刚不是那把磨刀石,他是那个把盖子掀开的人。盖子一掀,压着的东西全都会冲出来。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有些能救人,有些能杀人。”</p>

    他伸出手,指着西方。</p>

    “你看那太阳。”</p>

    梨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只在西边的天际留下了一片绚烂的、浓烈的、像泼了血一样的红色。那红色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半空中,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一幅巨大的画卷被谁从底部点燃了,正在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p>

    “太阳落下去了,”薛丁山说,“明天还会升起来。但有些东西落下去了,就再也不会升起来了。比如我。比如我这一辈人。我们落下去就落下去了,不会再回来。薛家的未来,在你们手里。在薛刚手里。”</p>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p>

    “我只怕——我看不到那一天了。看不到他长大,看不到他成为你说的那把刀,看不到薛家到底是因他而兴还是因他而亡。”</p>

    梨花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说“老爷您身体还硬朗,一定看得到”,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和薛丁山都知道,六十多岁的薛丁山,身体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了。</p>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p>

    不是春天的那种清脆的、带着生机的雷,是深秋的、沉闷的、像是在地底下滚动的雷。那雷声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震得石头都微微发颤。</p>

    薛丁山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边最后一点红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的云。那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速度不快,但气势很沉,像是整片天都在往下坠。</p>

    “要下雨了。”薛丁山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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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起拐杖,慢慢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腿有些麻了,站起来的动作明显费力,但他咬着牙,没有让梨花扶。他站稳之后,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那片红色已经被灰色的云吞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线,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横在天和地的交界处。</p>

    “走吧。”他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石头,“下山的路不好走,天黑之前得赶回去。”</p>

    梨花跟在他身后,一步一回头地看着西边的天空。</p>

    那最后一道红线终于还是被灰色的云吞没了。天彻底暗了下来,暗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风大了起来,吹得满山的枯草哗哗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p>

    雷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也更沉。这一次的雷声拖得很长,从天边一直滚到头顶,又从头顶滚到天的那一边,像一辆巨大的马车在天上碾过。</p>

    薛丁山走在下山的路上,拐杖笃笃地敲着碎石,白发被风吹得四处飘散。他的背脊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但他的背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看起来像一座正在被风沙侵蚀的山。</p>

    梨花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扶住了他的胳膊。</p>

    这一次,薛丁山没有拒绝。</p>

    他们没有说话,一老一少,一主一仆,慢慢地走在山路上。风越来越大,吹得路两边的树枝咔嚓咔嚓地响。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梨花的额头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p>

    薛丁山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p>

    他的白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更显得瘦,显得老。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躲,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下山的路上,走在大雨里,走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p>

    山下的薛家大院,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透过雨幕看过去,那些灯光朦朦胧胧的,像是漂在水面上的灯笼,摇摇晃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风吹灭。</p>

    薛丁山在雨中站住了,看着山下那些灯光,看了很久。</p>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p>

    身后,望云岭的最高处,那块被叫做望夫石的石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雨水顺着它的表面往下流,在夕阳曾经落下去的方向,汇成了一道细细的水线。</p>

    那水线是凉的,但石头还是温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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