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满月宴散去的第三天,薛丁山独自出门上了望云岭。</p>

    他没带随从,只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拄着枣木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梨花跟在他身后,隔了三步的距离。山路两边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岭上吹下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p>

    走到半山腰,薛丁山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松下,看着山下的薛家大院,青瓦白墙掩映在老槐树间,像一幅被随手搁在山脚下的画。</p>

    “梨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他忽然开口。</p>

    梨花愣了一下:“奴婢跟了老爷十四年,加上在老太爷身边那两年,一共十六年。”</p>

    “十六年。”薛丁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你心里清楚,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把你当过下人。我把你当成了薛家的人,不是下人,是家人。”</p>

    梨花的眼眶有些发酸,没让眼泪掉下来。她问:“老爷今天怎么了?”</p>

    薛丁山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p>

    望云岭顶上有一块大石头,当地人叫它望夫石。薛丁山每次来都要坐一坐。今天也不例外。他爬上石头,面朝西方坐下来。梨花站在石头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p>

    夕阳正在西沉。那是一轮巨大的、红得发紫的太阳,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山下的田野、村庄、河流全都被红光罩住,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p>

    薛丁山看着落日,背脊挺得笔直。这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过的老人——少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被贬。他从京城被赶出来的时候,没有人送行。他带着一家老小走了两千多里路,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从来没有抱怨过,至少在梨花面前没有。</p>

    “梨花,你上来。”</p>

    梨花爬上石头,在他身边坐下。</p>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薛丁山的声音很轻,“因为我爹。他被赐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赶到时尸首已经凉了。我跪在他面前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站在这座山上看日出,太阳红得像血一样。我想,我爹最后看到的,大概也是这样的太阳。”</p>

    他停顿了很久。</p>

    “我爹死后,我接了他的枪、他的兵权、他在朝堂上的位置。所有人都说虎父无犬子,我信了,拼命去证明。我打了仗,立了功,被封了王,娶了樊家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我以为我把薛家撑起来了。但我被贬了,被赶出来了。我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十几年的王府,大门上的铜钉闪闪发光。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p>

    梨花想说什么,但薛丁山抬手打断了她。</p>

    “梨花,我问你——你说若真有大祸,当如何?”</p>

    梨花明白他指的是薛刚。公孙策之前跟她说过,薛刚性太烈,将来必招大祸。</p>

    她慢慢地说:“老爷说的大祸,是指薛刚吗?”</p>

    薛丁山苦笑:“公孙策找你说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薛刚性太烈,将来会闯大祸?”</p>

    梨花点了点头。</p>

    “公孙策是对的。”薛丁山说,“我看了六十多年的相,没有看错过几个人。薛刚这孩子,眉眼之间藏着的东西太多,多到一个婴儿不该藏得住。他的眼神不是看,是审视,像一把刀从上往下剖。这种眼神,我在两个人身上见过——我爹和我自己。但薛刚的眼神里还有一种东西,也许是怨,也许是恨。一个月的孩子不该有,但他有。”</p>

    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他的白发一根根竖起来。</p>

    “你问我若真有大祸,当如何。我现在回答你。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薛刚闯了祸,大祸,整个薛家都兜不住的大祸——我不会跑,不会躲,我会站在薛家的大门前,拄着这根拐杖,等着那个结果。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是薛家的人。薛家的男人,站着死,不跪着活。”</p>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高到在山谷里回荡:“薛丁山一辈子,但求问心无愧,留正气在人间!”</p>

    这句话像一声炸雷,在山谷里来回撞了好几次才消散。梨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p>

    “老爷,您说薛刚性太烈会闯祸。但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这种烈,将来有一天能救薛家?薛家这十四年一直在退、在缩、在忍。忍到如今,忍到了这里。忍,也许不是唯一的办法。薛家现在像一把刀,刃口还在但钝了。薛刚也许就是那块重新磨刀的石。磨刀石和刀碰在一起,会出火花,会刺耳,但没有这块石头,刀永远是钝的。”</p>

    薛丁山沉默了很久。太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红边贴在山脊线上。</p>

    “也许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也许薛家缺的确实是这股烈。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薛家的骨子里不缺烈,烈一直都在,只是被压着、藏着、憋着。薛刚不是那把磨刀石,他是那个把盖子掀开的人。盖子一掀,压着的东西全都会冲出来。有些能救人,有些能杀人。”</p>

    他伸出手指着西方:“你看那太阳。太阳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但有些东西落下去了就再也不会升起来了。比如我。薛家的未来,在你们手里,在薛刚手里。我只怕我看不到那一天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天边最后一点红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要下雨了。薛丁山拿起拐杖慢慢站起来,梨花扶住他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一老一少慢慢走在下山的路上,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和大雨中。</p>

    身后,望夫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雨水顺着它往下流,在夕阳曾经落下去的方向,汇成了一道细细的水线。</p>

    寿宴的时辰定在酉时三刻。</p>

    薛家正堂里里外外摆了四十桌席面,从堂内一直铺到院子里。灯笼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后院,红彤彤的一片。薛丁山坐在最上首,穿着一身新做的藏蓝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梨花站在他身后,端着茶壶,眼观四路。</p>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来得最早的是绛州知府刘文炳,带来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梨花给他倒茶时注意到,他每隔几句话就往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p>

    果然,门外传来一声高喊:“平阳侯李将军到——”</p>

    李承业,当朝皇后的远房族弟,在绛州府地面上是真正的“太上皇”。他身材高大,穿着酱紫色锦缎长袍,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管家,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郁。</p>

    薛丁山站起来迎上去。李承业哈哈大笑,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大得整座正堂都听得见:“老将军的六十大寿,我李承业不来,天理不容!”但梨花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里没有老朋友相见时的温热,反而像在演戏。</p>

    李承业把年轻人让到前面:“这是犬子李承嗣。嗣儿,给薛老将军磕头。”</p>

    年轻人跪下磕了三个头。他抬头的一瞬间,梨花看到了他的眼睛——那不是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睛,是冷的,像是两颗被磨光了棱角的黑色石子,沉在水底,你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而且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p>

    宴席开始了。推杯换盏间,气氛热了起来。但梨花一直在留意李承嗣。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动筷子,目光大多数时候低垂着,偶尔抬起来却不是看人,而是在看门在哪里、窗在哪里、后面有几条通道。这不是来贺寿的人在看的东西,这是来踩点的人在看的东西。</p>

    梨花不动声色地走到薛丁山身边,借着添茶在他耳边低语:“老爷,李将军家的公子不对劲。他在看门和窗的位置,像是在数出路。”</p>

    薛丁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笑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听得见的话:“梨花,去后院看看寿面好了没有。”这是支开她。梨花退出去,却没有去后院,而是从回廊绕到正堂后面,站到一根柱子后,透过窗户纸上的小孔往里看。</p>

    李承嗣站起来了。他端着酒杯走到薛丁山面前,恭恭敬敬鞠躬:“薛老将军,晚辈敬您一杯。”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梨花注意到——他用左手端杯,右手始终藏在袖子里。</p>

    敬完酒,李承嗣没有退回去。他站在薛丁山面前,脸上的笑容忽然变了,变成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笑。</p>

    “薛老将军,您还记得一个人吗?西凉,慕容将军,慕容诚。”</p>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插进正堂的空气。笑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承嗣身上。</p>

    薛丁山的脸色变了。慕容诚——他征西时在西凉城下亲手斩杀的大将。那一战,慕容诚的一儿一女就在城头看着,后来下落不明。</p>

    “你是慕容诚的儿子?”</p>

    “是。”李承嗣——不,慕容嗣——直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团火,“也不是。我是慕容诚的儿子,也是李承业的养子。他告诉我你怎么杀的我父亲,怎么屠的西凉城。我今天不是来贺寿的,我是来讨债的。”</p>

    他从袖中抽出一只银色酒壶。梨花瞳孔一缩——那是鸳鸯壶,一边装好酒一边装毒酒,转动机关可倒出不同酒液。</p>

    慕容嗣把酒壶放在桌上:“刚才我敬您的那杯是好酒,我自己也喝了。但这一壶,是从西凉带来的‘夜光散’,无色无味,喝下去三杯茶功夫发作,七窍流血,一盏茶就没命了。在西凉,这叫‘报应酒’。”</p>

    正堂里一片死寂。</p>

    慕容嗣的声音拔高了:“当年你在西凉城下杀我父亲时,我母亲在城头喊你,愿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你说‘西凉降将,死不足惜’!我母亲听到这句话,从城头跳了下来,摔死在城门前。那年我七岁!”</p>

    他抓起银壶,壶盖在指间一转,往薛丁山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酒液清澈透明。</p>

    “喝!”</p>

    他环顾满堂宾客,声音尖厉:“你知道绛州府的人私底下叫你什么?叫你‘屠夫’!你凭什么说我父亲‘死不足惜’?凭你是大唐的将军?凭你薛家的门楣比我们西凉人高贵?”</p>

    薛丁山终于开口:“慕容嗣,你说得对。那些话我说过,那些事我做过。我杀了你父亲,屠了西凉城,这是事实。但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我不是薛丁山,我是大唐的将军。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战争。”</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慕容嗣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尖锐得像玻璃划过:“战争?好一个战争。战争让我变成了孤儿,在乱葬岗上扒死人衣服穿,被人叫‘西凉小杂种’。李承业捡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名字,但他没有给我复仇的资格。他说你是汉人了,忘了吧。可我忘不了!我每天都梦到我父亲的头颅从城墙上滚下来,梦到我母亲的裙子在空中飘着像一面旗。你告诉我怎么忘?”</p>

    他把银壶往前一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喝下这杯酒,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不伤害你的宾客。第二,你不喝,我就把这只壶摔碎,让所有人都知道——薛丁山不敢喝一个七岁孤儿递来的酒。不敢喝一杯酒的英雄,算什么英雄?”</p>

    薛丁山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映着头顶的灯笼火,像一小片摇曳的晚霞。他伸出手,握住了杯子。</p>

    “不要——”梨花从柱子后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薛丁山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老爷,您不能喝。”</p>

    “梨花,你退下。”</p>

    “不。奴婢不退。”梨花转过头看着慕容嗣,“慕容公子,你说你是来讨债的。战场上的血债,应该用战场上的方式了结。用毒酒,算什么了结?你父亲要是知道你用这种方式替他报仇,他会在九泉之下瞑目吗?英雄的儿子,不该用毒酒。你拿了这把毒酒,就算报了仇,别人不会说你是英雄的儿子,会说你是下毒的小人。”</p>

    慕容嗣的嘴唇开始发抖。</p>

    薛丁山推开梨花的手,拿起那杯酒:“梨花说得对,英雄的儿子不该用毒酒。但你今天来了,带着这壶酒来了,说明你心里的结不是用嘴皮子能解的。我不喝这杯酒,你心里的结就永远解不开。你会再来,下次带的不只是一壶酒,可能是刀,是剑,是一群和你一样满心仇恨的人。到时候死的不只是我,还有我满堂的宾客,还有我薛家几十口人。”</p>

    他看着杯中酒液,忽然笑了一下:“我薛丁山这辈子杀人无数,结仇无数。能死在仇人的儿子手里,也不算冤了。”</p>

    他一饮而尽。</p>

    “老爷——”梨花扑上去,但已经晚了。</p>

    正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传说中的“夜光散”发作。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两盏茶过去了。薛丁山站在那里,面不改色,气不喘。</p>

    慕容嗣脸色大变:“这不可能!”</p>

    薛丁山轻轻地说:“孩子,你带来的酒,确实是‘夜光散’。但你在倒酒之前,忘了一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石头,上面沾着湿漉漉的粉末,“这是望云岭上的石灰石。我在下山之前嚼了一块含在舌根底下。‘夜光散’遇石灰则化,化而为水,无毒无味。这是西凉人自己都知道的道理,你父亲没教过你吗?”</p>

    慕容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他当然知道,但他紧张得忘了。</p>

    薛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今天来找我,我不怪你。你父亲的血债,我认。但这杯酒我今天不能喝,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死了,薛家就散了。我欠你父亲的,我还。但薛家欠的,我还不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再来。下一次不用带酒,带一把刀来,我们堂堂正正做个了断。”</p>

    慕容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转过身,推开人群大步走了出去。李承业脸色铁青,跟了出去。</p>

    宴席散了。客人走得很快,不到半盏茶功夫,满堂宾客走得干干净净。</p>

    薛丁山站在上首,忽然身子一歪扶住了桌沿。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p>

    “老爷——您不是嚼了石灰石吗?”</p>

    “嚼了。但‘夜光散’入喉太快,石灰石化不掉全部。还是有一半进了血里。不致命,死不了,就是得躺几天。”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p>

    梨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您为什么要喝?奴婢都拦住您了,您为什么还要喝?”</p>

    薛丁山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因为那个孩子等了十年。如果不给他一个交代,他会再等十年、二十年,把一辈子都耗在仇恨上,像我一样。我不想看到另一个薛丁山。”</p>

    梨花扶着他往后院走。身后正堂里,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光照着满桌残席,照着一只倒扣的酒杯,旁边留着一小摊酒渍,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p>

    后院里,梨花把薛丁山安顿好,吩咐煎了药,自己坐在床边守着他。窗外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望云岭的方向,把整座山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头。她想起薛丁山在岭上说的那句话——“这辈子但求问心无愧,留正气在人间。”</p>

    她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可以面不改色地喝下一杯毒酒。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量了六十年的恩怨得失,量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正”字。正气的正,正道的正,问心无愧的正。</p>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梨花伸出手,护住了那一点光。</p>

    </p>

章节目录

免费玄幻小说推荐: 满门都是天骄,我真不想当魅魔啊 开局被抓?靠气哭死对头魔女变强 封神:拜师元始,我竟成了周武王 我拆神像救女修 开局收徒建天宫,我震惊众人 薛丁山新征西 星现破晓时 穿书反派:修为尽失,女主逆推 混沌塔 全球守护灵:开局获得东皇帝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