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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长安城东市。</p>
薛丁山站在一座酒楼的屋顶上，看着脚下黑沉沉的坊巷。风从北边吹来，把他身上的黑色夜行衣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挂着两把刀——一把是跟了他二十年的雁翎刀，另一把是从孙掌柜那里弄来的短刃。</p>
今夜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把整个长安城罩在了一片墨色之中。</p>
“将军，”身后传来孙掌柜压低的声音，“都布置好了。”</p>
“说。”</p>
“城东大营的草料场浇了火油，火一起，禁军的马匹全在那儿，他们不可能不出来。城北的粮仓安排了二十个人，等城东的火烧起来，南北同时起火，禁军顾不过来。”</p>
“人可靠吗？”</p>
“都是跟我十几年的兄弟，就算被抓了也不会说出半个字。”</p>
薛丁山点了点头。这是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在长安城里放火，调开禁军，然后劫天牢。每一桩都是死罪，每一桩都能让他满门抄斩。但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不在乎了。</p>
“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了。”</p>
孙掌柜愣了一下。“将军，我不走。”</p>
“今夜之后我和梨花会成为朝廷要犯，你有家业有铺子，不能卷进来。”</p>
孙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薛丁山手里。“这是迷烟的解药，用冷水拍在脸上就能醒。天牢后门那条巷子，今夜巡逻的更夫被支开了，三更到五更不会有任何人经过。”</p>
薛丁山接过布包，拍了拍孙掌柜的肩膀。没有道谢，没有告别，两个人都知道今夜之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p>
孙掌柜的身影消失在屋顶另一侧。</p>
薛丁山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一下，火星在风中摇摇晃晃地燃着。城东的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火借风势，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变成了一片火海，火苗蹿起三丈高，把半个城东的天空映成了暗红色。</p>
马蹄声响起。禁军的反应比预想的还快，不到半炷香，城东大营就响起了急促的鼓声。一队队骑兵举着火把向火场奔去，铠甲被火光映得雪亮。第一批约两百骑，第二批约一百五十骑，第三批不到一百骑。</p>
就在这时，城北也亮起了火光。不是一处，是同时三处——粮仓、布庄、码头同时起火，火势比城东更大。粮食烧起来发出沉闷的爆裂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p>
薛丁山看见原本往城东去的骑兵半路停下来，犹豫片刻后分出一半赶往城北。第三批骑兵则直接调转方向。整个长安城东半边都乱了套，喊声、哭声、狗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p>
薛丁山从屋顶跳下来，在黑暗的巷子里穿行。从东市到大理寺要穿过三条街五个坊，平时需两炷香，今夜只用了一炷香——所有禁军都被调走了，街道上空空荡荡。</p>
大理寺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环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狮子。</p>
薛丁山蹲下来，从靴筒里拔出短刀在门缝里拨了两下，门闩是铁制的，刀尖够不到。他换了一根细长的铁丝，在门缝里摸索片刻找到门闩，一点一点地弯成钩子，钩住末端往上提。</p>
门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薛丁山停了几息，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继续往上提。</p>
咔嗒一声，门闩脱落了。</p>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门后是一个小院，堆着破旧木桶、生锈铁链、倒扣的大缸。对面是一排低矮房屋，黑灯瞎火。这是天牢杂役住的地方，三更后所有人都回了房。</p>
薛丁山贴着墙根走，穿过拱门进入天牢上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气味——汗臭、尿骚、霉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他从怀里掏出青瓷盒，用手指蘸了药膏涂在鼻孔下面。樊梨花说这能暂时麻痹嗅觉，他愿意相信她。</p>
幽冥狱的入口在上层牢房最深处。一道铁门，厚两寸，表面锈迹斑斑，但夹层里浇了铁水，刀砍斧劈都无用。门上是三簧锁，需要三根铁丝同时拨动。</p>
薛丁山蹲在门前，三根铁丝同时插进锁孔。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夜里的寒气冻得手指几乎失去知觉。他咬紧牙关，一根拨第一个锁簧，第二根拨第二个，第三根拨第三个——</p>
咔。锁开了。</p>
推开铁门，一股更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药膏勉强挡住了一部分，但那股味道实在太重，胃翻了一下，他忍住了。</p>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插着火把。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很轻，但碎石还是发出细微声响，在狭窄甬道里来回反弹。</p>
二十三级台阶。图上的标记说得很清楚——幽冥狱在地面以下大约九尺。</p>
石阶尽头是第二道门，比上一道更大更厚，铁皮上钉着拇指大小的铁钉。锁眼很小，只有筷子粗细。薛丁山把铁丝插进去，碰不到任何东西——没有锁簧，没有卡槽，锁眼像深不见底的井。</p>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最前面是一个狱卒，中间也是一个狱卒提着灯笼，最后面的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腰挂钥匙和铜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扬——孟常德，典狱官。</p>
三人从薛丁山面前走过，最近的距离不到三尺。他能闻到孟常德身上官服熏过的樟脑味。</p>
他们停在第二道门前。薛丁山看见孟常德从腰间解下钥匙串，挑出最小的一把插进锁眼，又从怀里掏出一根顶端有凹槽的铁棍，并排插入，同时转动。</p>
咔嗒。锁开了。</p>
薛丁山在心里骂了一声。这是子母锁，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拿到其中一把也没用，没有另一把，这道门永远打不开。</p>
孟常德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重新锁上。</p>
薛丁山退回到石阶上的阴影里等着。大约一盏茶后，门又开了，三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他从阴影里闪出来，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脚步声完全淹没在三人的脚步声中。</p>
到了第一道铁门，孟常德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今晚再加一班岗，城东城北都着了火，我怕有人趁乱打天牢的主意。”</p>
“大人放心，幽冥狱的钥匙在您身上，就算有人进来了也进不去。”</p>
孟常德哼了一声，推门出去。</p>
薛丁山回到小院，抬头看天——云层还是那么厚，伸手不见五指。他掏出青瓷盒，把药膏全部倒出来，分成两份，涂在第一道铁门的门闩和门把手上，然后退到院墙阴影里等着。</p>
典狱官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隔一个时辰巡查一次幽冥狱。距离上一次巡查已过去半个时辰，再过半个时辰，他会再次回到这里。到那时，他的手会沾上药膏，药膏会渗入血液，然后他开始头晕、乏力、昏睡。</p>
薛丁山只需要等他倒下，拿到钥匙和铁棍。</p>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声，然后一声锣响——四更天。</p>
脚步声从拱门方向传来，不紧不慢，沙沙地踩在碎石子路面上。一个人的脚步声。</p>
孟常德一个人走了过来，钥匙串叮叮当当，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走到第一道铁门前，伸手去推门。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大概感觉到了滑腻——但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推门走了进去。</p>
薛丁山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十级时慢了下来，有些踉跄。第十五级时，停了。</p>
然后是闷响——重物倒在石阶上的声音。</p>
他推开门。孟常德蜷缩在石阶上，脸朝下，灯笼摔灭了。薛丁山把他翻过来——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均匀。他把钥匙串和铁棍从孟常德身上取出，又把解药粉末混着唾沫涂在孟常德的人中和太阳穴上。</p>
孟常德眼皮跳动，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穿夜行衣、蒙黑布、手里拿着他钥匙串的男人，瞳孔瞬间放大，张开嘴要喊。</p>
薛丁山的刀抵在他喉咙上。“别出声。出声就死。”</p>
孟常德的喉咙上下滚动，声音被刀锋压了回去。</p>
“丙字间在哪？”</p>
刀锋往前推了一分，割破皮肤，一滴血渗出来。</p>
“第二道门进去——左转——第三个岔路口——右手边——第五间——”</p>
“牢门钥匙是哪把？”</p>
孟常德的目光落在最大的一把铜钥匙上。薛丁山把它取下来攥在手心。</p>
“今晚值夜狱卒有几个？”</p>
“六个。两个在上层，四个在幽冥狱。”</p>
“都在什么位置？”</p>
“两个在上层甬道巡逻——四个在幽冥狱——一个在丙字间走廊——一个在甲字间尽头——两个在入口值房——”</p>
薛丁山用孟常德的腰带捆住他手脚，撕下一块布塞进他嘴里，然后拿起灯笼点上火，推开了第二道门。</p>
幽冥狱的空气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吧唧作响。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栅栏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人的呻吟声、老鼠的吱吱声。</p>
他左转走了约三十步，到第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屏息倾听。左右甬道都是黑的。他选择右边，走了约五十步，经过四间空牢房。</p>
第五间。</p>
他举起灯笼，火光透过铁栅栏照进去。牢房很小，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墙壁渗着水珠。最里面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手脚都戴着铁链，头埋在膝盖里。</p>
“勇儿。”</p>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十六岁，眉目清秀，嘴唇干裂，眼睛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头发散乱，衣服全是污渍，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p>
“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爹，是你吗？”</p>
薛丁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灯笼挂在栅栏上，用铜钥匙插进锁眼。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p>
锁开了。</p>
他拉开牢门冲进去，一把抱住薛勇。薛勇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得他生疼，全身都在发抖。</p>
“爹，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胡说什么。你娘在外面等着，我们回家。”</p>
薛丁山蹲下来，用铁丝拨开铁链。薛勇的手腕脚踝上全是磨破的皮，有的结痂，有的还在渗血。</p>
“能走吗？”</p>
薛勇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薛丁山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扶往外走。刚出牢门，他听见了脚步声——两个人的，从甬道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还有说话声。</p>
他把薛勇推回牢房，自己闪到阴影里，拔出短刀。</p>
两个狱卒走进攻击范围。高个子提灯笼，矮胖子叼牙签。薛丁山从阴影扑出去，一拳砸在高个子太阳穴上，人直直倒下。矮胖子伸手摸刀，薛丁山的短刀已抵在他喉咙上。</p>
“别出声。”</p>
矮胖子的手僵在半空，牙签掉落。薛丁山一拳砸在他鼻梁上，眼白一翻，人也倒了。</p>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他把两人拖进空牢房，用腰带捆住，用袜子塞嘴，然后扶出薛勇，沿着来路往回走。</p>
经过第一个岔路口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不成调的哼歌声。薛丁山把灯笼递给薛勇，示意他站在原地别动，独自向那个方向走去。</p>
拐角处走出一个中等身材的狱卒，头微仰，嘴里哼着曲子。薛丁山等他从拐角出来，一掌劈在他后颈上。闷哼一声，第三人倒下。</p>
第四个狱卒在入口值房。薛丁山走到半开的门前，里面透出烛光，有翻书页的声音。他推开门，一个年轻狱卒正低头看书，看得入迷。薛丁山走到身后，一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上。年轻狱卒直接趴在桌上昏了过去。</p>
薛丁山吹灭油灯，从薛勇手里拿回灯笼。“四个都解决了。走。”</p>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薛勇的腿越来越不听使唤，走到第十级石阶时腿一软往前栽去。薛丁山一把抓住他，蹲下身把他背在背上。</p>
“爹——”声音带着哭腔。</p>
“别说话。你娘在外面等着。”</p>
第一道铁门。薛丁山推开门，背着薛勇穿过院子、穿过那排低矮房屋，走到后门。门半开着，和他进来时一样。</p>
门外是窄巷子，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月光从云层缝隙透出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银白色。</p>
樊梨花。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望夫的雕塑。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火，和薛勇眼睛里的火一模一样。</p>
薛丁山背着薛勇走出后门。</p>
薛勇从薛丁山背上抬起头，看见了樊梨花。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娘”，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p>
樊梨花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薛勇的脸。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p>
“回家。”她说。</p>
长安城的东边，城东和城北的火光还在烧，救火的人声、马蹄声、锣声混成一片。禁军还在火场和天牢之间疲于奔命，没有人注意到大理寺后门的窄巷里，三个人影消失在了黑暗中。</p>
薛丁山背着儿子，樊梨花走在旁边，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绕过一坊又一坊的围墙，脚步急促而无声。薛勇趴在父亲背上，感觉到父亲后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那种温度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p>
天牢里的铁栅栏、发霉的干草、渗水的墙壁、铁链的冰凉触感——这些东西在身后越来越远，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会永远留在记忆里，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p>
薛丁山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稳，和二十六年前在战场上背起受伤的袍泽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背上的人比任何一次都重——不是因为体重，是因为那是一个父亲的整个世界。</p>
樊梨花走在右边，落后半步。她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这是二十六年养成的习惯——把危险挡在这个家之外，把安全留给身后的人。</p>
三更天的长安城，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挣脱出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拆不开的画。</p>
天快亮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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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长安城东市。</p>
薛丁山站在一座酒楼的屋顶上，看着脚下黑沉沉的坊巷。风从北边吹来，把他身上的黑色夜行衣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挂着两把刀——一把是跟了他二十年的雁翎刀，另一把是从孙掌柜那里弄来的短刃。</p>
今夜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把整个长安城罩在了一片墨色之中。</p>
“将军，”身后传来孙掌柜压低的声音，“都布置好了。”</p>
“说。”</p>
“城东大营的草料场浇了火油，火一起，禁军的马匹全在那儿，他们不可能不出来。城北的粮仓安排了二十个人，等城东的火烧起来，南北同时起火，禁军顾不过来。”</p>
“人可靠吗？”</p>
“都是跟我十几年的兄弟，就算被抓了也不会说出半个字。”</p>
薛丁山点了点头。这是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在长安城里放火，调开禁军，然后劫天牢。每一桩都是死罪，每一桩都能让他满门抄斩。但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不在乎了。</p>
“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了。”</p>
孙掌柜愣了一下。“将军，我不走。”</p>
“今夜之后我和梨花会成为朝廷要犯，你有家业有铺子，不能卷进来。”</p>
孙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薛丁山手里。“这是迷烟的解药，用冷水拍在脸上就能醒。天牢后门那条巷子，今夜巡逻的更夫被支开了，三更到五更不会有任何人经过。”</p>
薛丁山接过布包，拍了拍孙掌柜的肩膀。没有道谢，没有告别，两个人都知道今夜之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p>
孙掌柜的身影消失在屋顶另一侧。</p>
薛丁山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一下，火星在风中摇摇晃晃地燃着。城东的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火借风势，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变成了一片火海，火苗蹿起三丈高，把半个城东的天空映成了暗红色。</p>
马蹄声响起。禁军的反应比预想的还快，不到半炷香，城东大营就响起了急促的鼓声。一队队骑兵举着火把向火场奔去，铠甲被火光映得雪亮。第一批约两百骑，第二批约一百五十骑，第三批不到一百骑。</p>
就在这时，城北也亮起了火光。不是一处，是同时三处——粮仓、布庄、码头同时起火，火势比城东更大。粮食烧起来发出沉闷的爆裂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p>
薛丁山看见原本往城东去的骑兵半路停下来，犹豫片刻后分出一半赶往城北。第三批骑兵则直接调转方向。整个长安城东半边都乱了套，喊声、哭声、狗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p>
薛丁山从屋顶跳下来，在黑暗的巷子里穿行。从东市到大理寺要穿过三条街五个坊，平时需两炷香，今夜只用了一炷香——所有禁军都被调走了，街道上空空荡荡。</p>
大理寺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环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狮子。</p>
薛丁山蹲下来，从靴筒里拔出短刀在门缝里拨了两下，门闩是铁制的，刀尖够不到。他换了一根细长的铁丝，在门缝里摸索片刻找到门闩，一点一点地弯成钩子，钩住末端往上提。</p>
门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薛丁山停了几息，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继续往上提。</p>
咔嗒一声，门闩脱落了。</p>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门后是一个小院，堆着破旧木桶、生锈铁链、倒扣的大缸。对面是一排低矮房屋，黑灯瞎火。这是天牢杂役住的地方，三更后所有人都回了房。</p>
薛丁山贴着墙根走，穿过拱门进入天牢上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气味——汗臭、尿骚、霉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他从怀里掏出青瓷盒，用手指蘸了药膏涂在鼻孔下面。樊梨花说这能暂时麻痹嗅觉，他愿意相信她。</p>
幽冥狱的入口在上层牢房最深处。一道铁门，厚两寸，表面锈迹斑斑，但夹层里浇了铁水，刀砍斧劈都无用。门上是三簧锁，需要三根铁丝同时拨动。</p>
薛丁山蹲在门前，三根铁丝同时插进锁孔。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夜里的寒气冻得手指几乎失去知觉。他咬紧牙关，一根拨第一个锁簧，第二根拨第二个，第三根拨第三个——</p>
咔。锁开了。</p>
推开铁门，一股更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药膏勉强挡住了一部分，但那股味道实在太重，胃翻了一下，他忍住了。</p>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插着火把。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很轻，但碎石还是发出细微声响，在狭窄甬道里来回反弹。</p>
二十三级台阶。图上的标记说得很清楚——幽冥狱在地面以下大约九尺。</p>
石阶尽头是第二道门，比上一道更大更厚，铁皮上钉着拇指大小的铁钉。锁眼很小，只有筷子粗细。薛丁山把铁丝插进去，碰不到任何东西——没有锁簧，没有卡槽，锁眼像深不见底的井。</p>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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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最前面是一个狱卒，中间也是一个狱卒提着灯笼，最后面的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腰挂钥匙和铜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扬——孟常德，典狱官。</p>
三人从薛丁山面前走过，最近的距离不到三尺。他能闻到孟常德身上官服熏过的樟脑味。</p>
他们停在第二道门前。薛丁山看见孟常德从腰间解下钥匙串，挑出最小的一把插进锁眼，又从怀里掏出一根顶端有凹槽的铁棍，并排插入，同时转动。</p>
咔嗒。锁开了。</p>
薛丁山在心里骂了一声。这是子母锁，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拿到其中一把也没用，没有另一把，这道门永远打不开。</p>
孟常德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重新锁上。</p>
薛丁山退回到石阶上的阴影里等着。大约一盏茶后，门又开了，三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他从阴影里闪出来，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脚步声完全淹没在三人的脚步声中。</p>
到了第一道铁门，孟常德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今晚再加一班岗，城东城北都着了火，我怕有人趁乱打天牢的主意。”</p>
“大人放心，幽冥狱的钥匙在您身上，就算有人进来了也进不去。”</p>
孟常德哼了一声，推门出去。</p>
薛丁山回到小院，抬头看天——云层还是那么厚，伸手不见五指。他掏出青瓷盒，把药膏全部倒出来，分成两份，涂在第一道铁门的门闩和门把手上，然后退到院墙阴影里等着。</p>
典狱官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隔一个时辰巡查一次幽冥狱。距离上一次巡查已过去半个时辰，再过半个时辰，他会再次回到这里。到那时，他的手会沾上药膏，药膏会渗入血液，然后他开始头晕、乏力、昏睡。</p>
薛丁山只需要等他倒下，拿到钥匙和铁棍。</p>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声，然后一声锣响——四更天。</p>
脚步声从拱门方向传来，不紧不慢，沙沙地踩在碎石子路面上。一个人的脚步声。</p>
孟常德一个人走了过来，钥匙串叮叮当当，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走到第一道铁门前，伸手去推门。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大概感觉到了滑腻——但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推门走了进去。</p>
薛丁山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十级时慢了下来，有些踉跄。第十五级时，停了。</p>
然后是闷响——重物倒在石阶上的声音。</p>
他推开门。孟常德蜷缩在石阶上，脸朝下，灯笼摔灭了。薛丁山把他翻过来——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均匀。他把钥匙串和铁棍从孟常德身上取出，又把解药粉末混着唾沫涂在孟常德的人中和太阳穴上。</p>
孟常德眼皮跳动，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穿夜行衣、蒙黑布、手里拿着他钥匙串的男人，瞳孔瞬间放大，张开嘴要喊。</p>
薛丁山的刀抵在他喉咙上。“别出声。出声就死。”</p>
孟常德的喉咙上下滚动，声音被刀锋压了回去。</p>
“丙字间在哪？”</p>
刀锋往前推了一分，割破皮肤，一滴血渗出来。</p>
“第二道门进去——左转——第三个岔路口——右手边——第五间——”</p>
“牢门钥匙是哪把？”</p>
孟常德的目光落在最大的一把铜钥匙上。薛丁山把它取下来攥在手心。</p>
“今晚值夜狱卒有几个？”</p>
“六个。两个在上层，四个在幽冥狱。”</p>
“都在什么位置？”</p>
“两个在上层甬道巡逻——四个在幽冥狱——一个在丙字间走廊——一个在甲字间尽头——两个在入口值房——”</p>
薛丁山用孟常德的腰带捆住他手脚，撕下一块布塞进他嘴里，然后拿起灯笼点上火，推开了第二道门。</p>
幽冥狱的空气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吧唧作响。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栅栏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人的呻吟声、老鼠的吱吱声。</p>
他左转走了约三十步，到第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屏息倾听。左右甬道都是黑的。他选择右边，走了约五十步，经过四间空牢房。</p>
第五间。</p>
他举起灯笼，火光透过铁栅栏照进去。牢房很小，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墙壁渗着水珠。最里面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手脚都戴着铁链，头埋在膝盖里。</p>
“勇儿。”</p>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十六岁，眉目清秀，嘴唇干裂，眼睛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头发散乱，衣服全是污渍，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p>
“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爹，是你吗？”</p>
薛丁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灯笼挂在栅栏上，用铜钥匙插进锁眼。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p>
锁开了。</p>
他拉开牢门冲进去，一把抱住薛勇。薛勇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得他生疼，全身都在发抖。</p>
“爹，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胡说什么。你娘在外面等着，我们回家。”</p>
薛丁山蹲下来，用铁丝拨开铁链。薛勇的手腕脚踝上全是磨破的皮，有的结痂，有的还在渗血。</p>
“能走吗？”</p>
薛勇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薛丁山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扶往外走。刚出牢门，他听见了脚步声——两个人的，从甬道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还有说话声。</p>
他把薛勇推回牢房，自己闪到阴影里，拔出短刀。</p>
两个狱卒走进攻击范围。高个子提灯笼，矮胖子叼牙签。薛丁山从阴影扑出去，一拳砸在高个子太阳穴上，人直直倒下。矮胖子伸手摸刀，薛丁山的短刀已抵在他喉咙上。</p>
“别出声。”</p>
矮胖子的手僵在半空，牙签掉落。薛丁山一拳砸在他鼻梁上，眼白一翻，人也倒了。</p>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他把两人拖进空牢房，用腰带捆住，用袜子塞嘴，然后扶出薛勇，沿着来路往回走。</p>
经过第一个岔路口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不成调的哼歌声。薛丁山把灯笼递给薛勇，示意他站在原地别动，独自向那个方向走去。</p>
拐角处走出一个中等身材的狱卒，头微仰，嘴里哼着曲子。薛丁山等他从拐角出来，一掌劈在他后颈上。闷哼一声，第三人倒下。</p>
第四个狱卒在入口值房。薛丁山走到半开的门前，里面透出烛光，有翻书页的声音。他推开门，一个年轻狱卒正低头看书，看得入迷。薛丁山走到身后，一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上。年轻狱卒直接趴在桌上昏了过去。</p>
薛丁山吹灭油灯，从薛勇手里拿回灯笼。“四个都解决了。走。”</p>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薛勇的腿越来越不听使唤，走到第十级石阶时腿一软往前栽去。薛丁山一把抓住他，蹲下身把他背在背上。</p>
“爹——”声音带着哭腔。</p>
“别说话。你娘在外面等着。”</p>
第一道铁门。薛丁山推开门，背着薛勇穿过院子、穿过那排低矮房屋，走到后门。门半开着，和他进来时一样。</p>
门外是窄巷子，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月光从云层缝隙透出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银白色。</p>
樊梨花。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望夫的雕塑。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火，和薛勇眼睛里的火一模一样。</p>
薛丁山背着薛勇走出后门。</p>
薛勇从薛丁山背上抬起头，看见了樊梨花。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娘”，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p>
樊梨花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薛勇的脸。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p>
“回家。”她说。</p>
长安城的东边，城东和城北的火光还在烧，救火的人声、马蹄声、锣声混成一片。禁军还在火场和天牢之间疲于奔命，没有人注意到大理寺后门的窄巷里，三个人影消失在了黑暗中。</p>
薛丁山背着儿子，樊梨花走在旁边，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绕过一坊又一坊的围墙，脚步急促而无声。薛勇趴在父亲背上，感觉到父亲后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那种温度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p>
天牢里的铁栅栏、发霉的干草、渗水的墙壁、铁链的冰凉触感——这些东西在身后越来越远，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会永远留在记忆里，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p>
薛丁山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稳，和二十六年前在战场上背起受伤的袍泽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背上的人比任何一次都重——不是因为体重，是因为那是一个父亲的整个世界。</p>
樊梨花走在右边，落后半步。她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这是二十六年养成的习惯——把危险挡在这个家之外，把安全留给身后的人。</p>
三更天的长安城，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挣脱出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拆不开的画。</p>
天快亮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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