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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狱的空气像一座巨大的坟墓。</p>

    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吧唧作响,分不清是渗出的地下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栅栏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人的呻吟声、老鼠的吱吱声。这些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反弹,混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语。</p>

    薛丁山举着灯笼,沿着甬道往里走。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五六步的距离,再远就被黑暗吞没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在敲一面鼓。</p>

    左转。走了约三十步。到第一个岔路口。</p>

    他停下来,屏息倾听。左右两条甬道都是黑的,看不清尽头。他闭上眼,回想孙掌柜给他的那张图——幽冥狱的牢房呈“非”字形排列,中间一条主甬道,两侧伸出若干条岔道。丙字间在主甬道尽头右转的第二个岔道,第五间。</p>

    他选择了右边。</p>

    走了约五十步,经过四间空牢房。铁栅栏都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发霉的干草和墙角的蛛网。薛丁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怕走到第五间的时候,看到的是同样的空荡。</p>

    第五间。</p>

    他举起灯笼,火光透过铁栅栏照进去。</p>

    牢房很小,大约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墙壁上渗着水珠,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冷光。最里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团人形的东西。手脚都戴着铁链,头埋在膝盖里,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p>

    但薛丁山一眼就认出了他。</p>

    那个蜷缩的姿势,那个把头埋进膝盖里的习惯,和他六岁时做噩梦后缩在床角的样子一模一样。</p>

    “勇儿。”</p>

    那团人形猛地抬起了头。</p>

    火光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眉目清秀,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是一圈深深的黑眼圈,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衬得那张脸小得像只有巴掌大。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不是被浇灭后残余的余烬,是还在烧的、还没有认输的火。</p>

    “爹?”</p>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石板上摩擦。薛勇瞪大了眼睛,看着铁栅栏外面那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黑布的男人。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薛勇这辈子都不会认错的。</p>

    “爹,是你吗?”</p>

    薛丁山的眼泪掉了下来。</p>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举着灯笼,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铁栅栏,指节发白。他出征塞外的时候薛勇才八岁,抱着他的腿说“爹你要早点回来”。他答应了。但他没有早点回来,他去了六年,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十四岁,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p>

    他还没来得及把欠儿子的六年补上,儿子就被关进了天牢。</p>

    薛丁山把灯笼挂在栅栏上,从腰间解下那串从孟常德身上取下的钥匙,借着灯笼的光,一把一把地试。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身后随时可能有狱卒出现,每一秒都是生死之差。</p>

    第三把钥匙,插进去了。</p>

    他转动钥匙,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p>

    薛丁山拉开牢门冲了进去。他蹲下来,一把把薛勇揽进怀里。薛勇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他本来就不胖,在天牢里关了这些天,更是瘦得皮包骨头。薛丁山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肋骨的形状。</p>

    薛勇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幽冥狱里虽然阴冷,但那种颤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关了太久、饿了太久、被折磨了太久之后,身体在重新感受到温暖时的本能反应。</p>

    “爹,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薛勇的声音闷在薛丁山的肩窝里,带着哭腔。</p>

    “胡说什么。”薛丁山的声音也在抖,但他咬紧了牙关,不让那个抖传到声音里,“你娘在外面等着,我们回家。”</p>

    薛勇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薛丁山这才看清楚儿子脸上的伤——左边颧骨上一片青紫,右眼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嘴唇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裂开的口子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p>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心疼的。最让他心疼的是薛勇的眼睛——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现在布满了血丝,眼眶深深地凹进去,眼珠子却还是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p>

    薛丁山把眼泪逼回去,从靴筒里拔出那根细铁丝,开始拨薛勇手脚上的铁链。</p>

    铁链的锁比牢门的锁简单得多,但薛勇的手腕和脚踝已经磨破了——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在渗血,铁链磨过伤口时薛勇咬紧了嘴唇,没有出声,但薛丁山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p>

    “疼就说。”</p>

    “不疼。”</p>

    薛丁山看了儿子一眼。薛勇的嘴唇已经咬出了一道新的血痕。</p>

    他把最后一根铁链解开,把那些沉重的铁器推到一边,然后站起来,把手伸给薛勇。“来,站起来试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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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勇抓住他的手,试着往起站。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薛丁山一把扶住了他。</p>

    “腿怎么了?”</p>

    “没怎么……就是没力气。”薛勇的声音很轻,“他们不给我吃饱,有时候一天就一碗粥。”</p>

    薛丁山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把薛勇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扶着往外走。刚出牢门,他听见了脚步声——两个人的,从甬道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说话声。</p>

    薛丁山把薛勇推回牢房,闪身贴在门边的阴影里,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p>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从甬道拐角处渗出来,然后是两个人影。</p>

    高个子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脚步拖沓,像是困得不行。矮胖子走在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p>

    两人从牢房门前走过,最近的离薛丁山不到三尺。他能闻到高个子身上的酒味——这两个人在值夜的时候喝了酒。低劣的黄酒,酸中带甜,混着幽冥狱的腐臭味,让人作呕。</p>

    高个子走过去了。</p>

    矮胖子走到牢房门前时,脚步忽然慢了一下。他偏过头,往牢房里看了一眼。薛勇坐在干草堆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和之前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区别。</p>

    矮胖子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前走。</p>

    薛丁山从阴影里扑出去。</p>

    第一拳砸在高个子的太阳穴上。高个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翻,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去,灯笼摔在地上灭了。矮胖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嘴里的牙签掉了,伸手去摸腰间的刀——薛丁山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p>

    “别出声。”</p>

    矮胖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薛丁山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满脸横肉,鼻头通红,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惊恐。</p>

    “我问,你答。出声就死。听懂了?”</p>

    矮胖子拼命地点头。</p>

    “今晚值夜的有几个?”</p>

    “六——六个。”矮胖子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两个在上层,四个在幽冥狱。”</p>

    “都在什么位置?”</p>

    “两个在上层甬道巡逻……四个在幽冥狱……一个在丙字间走廊……一个在甲字间尽头……两个在入口值房……”</p>

    薛丁山把幽冥狱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丙字间走廊那个已经被他解决了——就是哼歌的那个。甲字间尽头的那个还没碰上。入口值房的两个还在值房里。加上眼前这两个,正好六个。</p>

    “甲字间尽头的那个,离这儿多远?”</p>

    “不——不远。拐过前面那个弯,走到底就是。”</p>

    薛丁山一拳砸在矮胖子的鼻梁上。鼻梁骨断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枝。矮胖子的眼白一翻,人也倒了。薛丁山把两人拖进空牢房,用他们的腰带捆住手脚,从矮胖子脚上扯下袜子塞进两人嘴里。</p>

    然后他回到丙字间,把薛勇扶出来。</p>

    “还能走吗?”</p>

    “能。”</p>

    薛勇咬着牙迈出第一步,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第二步比第一步稳了一些,第三步又稳了一些。薛丁山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虚扶着,随时准备接住他。</p>

    两人沿着甬道往回走。经过第一个岔路口时,薛丁山让薛勇等在拐角处,自己朝甲字间的方向摸去。</p>

    甲字间的尽头果然有一个狱卒。不是巡逻的,是专门守在那里的——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脑袋歪在肩膀上打瞌睡,怀里抱着一把刀。</p>

    薛丁山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没有醒来。</p>

    一掌劈在后颈上。中年狱卒的头垂得更低了,呼吸变得粗重,但没有醒。</p>

    薛丁山回到岔路口,扶起薛勇,继续往外走。经过值房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他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两个狱卒,一个靠在墙上打盹,一个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p>

    他没有惊动他们。</p>

    第一道铁门。薛丁山推开门,一股新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和幽冥狱里那种潮湿腐烂的气味相比,这已经是天堂了。</p>

    铁门外面是那个堆满杂物的小院。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薛丁山扶着薛勇穿过院子,朝后门走去。</p>

    后门半开着,和他进来时一样。</p>

    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到巷底,整条巷子像一道深深的裂缝嵌在长安城的肌理里。</p>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p>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站在那里像一尊望夫的雕塑。</p>

    樊梨花。</p>

    薛丁山看到她的时候,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因为多了一个人可以并肩作战——他一个人也能把薛勇带出去。而是因为她在这里,就意味着她选择了这里。</p>

    她没有留在城外的马车里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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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这里。在巷子里。在离天牢不到百步的地方。</p>

    薛勇也看见了她。他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娘”,但那个字在喉咙里卡住了。他在天牢里的时候想了很多次,想娘会担心成什么样,想爹会气成什么样——他现在这个样子,遍体鳞伤、瘦骨嶙峋、连走路都走不稳,他们看到会心疼成什么样。</p>

    他不想让他们心疼。</p>

    樊梨花走过来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月光照着她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火,和薛勇眼睛里的火一模一样。</p>

    她走到薛勇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p>

    她的手在发抖。</p>

    薛勇感觉到娘的手指在他颧骨的淤青上轻轻掠过,像一片羽毛落在伤口上。不疼。但比疼更让他难受。</p>

    樊梨花把手收回来,声音很稳。“回家。”</p>

    薛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p>

    薛丁山把薛勇的胳膊重新搭在自己肩上,三个人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出巷口的时候,薛丁山往左右各看了一眼——街道上空的,没有人。</p>

    “马车在东市外的树林里。”樊梨花走在薛勇的另一侧,“从这儿过去要穿过三条街。”</p>

    “禁军被调走了,路上应该安全。”薛丁山说。</p>

    三个人在黑暗的街道上穿行。薛丁山走在左边,樊梨花走在右边,薛勇在中间,两条胳膊搭在父母的肩上,脚几乎不沾地。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走了不到百步,呼吸就开始变得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p>

    “歇一下吧。”薛丁山说。</p>

    “不用。”薛勇咬着牙。</p>

    三个人又走了几十步。薛丁山感觉到薛勇的身体越来越重——不是他的体重增加了,而是他的腿越来越使不上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薛丁山和樊梨花的肩上。</p>

    “勇儿,”樊梨花开口了,“娘背你。”</p>

    “不用。”</p>

    “你小时候娘背过你多少次,现在跟娘客气?”</p>

    薛勇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呼吸声越来越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青石板路面上。</p>

    又走了几十步。薛勇忽然停下来。</p>

    “爹。娘。”</p>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p>

    薛丁山和樊梨花同时停下脚步,看着他。</p>

    薛勇从他们的肩上把手抽出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伤、那些淤青、那些干涸的血迹,在月光的映照下变得更加触目惊心。</p>

    但最触目惊心的不是那些伤。是他的表情。</p>

    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p>

    “我不走了。”薛勇说。</p>

    薛丁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p>

    “我说我不走了。”薛勇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走了,你们怎么办?劫天牢是死罪,天一亮朝廷就会发现我不在了,他们会查,会追,会把你们也抓进去。”</p>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薛丁山的声音沉下来。</p>

    “怎么不是我该操心的事?”薛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跟他年龄不相称的固执,“你们把我救出去,然后呢?我们三个人一起逃亡?娘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爹您年纪也大了,你们能逃多远?就算逃出去了,我们能逃一辈子吗?”</p>

    薛丁山张了张嘴,被薛勇堵了回去。</p>

    “我在天牢里想了很多。”薛勇靠在墙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我想过你们会来救我,每天都在想。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们来了,咱们一家三口就都成了逃犯。你们不来,只有我一个人在牢里。我一个换你们两个,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p>

    “薛勇!”樊梨花的声音像一把刀,切开了夜空的寂静,“你再说一遍?”</p>

    薛勇看着樊梨花。月光下,他第一次看到娘的眼睛里有泪光。</p>

    樊梨花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小时候他摔破了膝盖,樊梨花给他上药的时候没有哭。爹出征塞外,她一个人带着他在长安城讨生活,最难的时候也没有哭。但现在,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只是没有掉下来。</p>

    薛勇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p>

    “娘,我不是想气你们。”他的声音软下来,“我是说真的。你们走吧,趁天还没亮,趁禁军还在救火。我自己回天牢去,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p>

    “你回不去了。”薛丁山的声音很沉,“你把天牢当什么?你说回去就回去?典狱官被你娘的药迷晕了,四个狱卒被打晕了绑在牢房里,天牢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你回去怎么解释?说你梦游出去的?”</p>

    薛勇愣住了。</p>

    他以为薛丁山只是偷偷摸进来把他带出去,没想到他们把天牢搅了个底朝天。</p>

    “那……那我不回去了。”薛勇的声音小了一些,“但我也不走了。你们给我找个地方躲起来,我自己想办法。”</p>

    “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天牢里关了这些天,身体都垮了,你能想什么办法?”薛丁山走近一步,“勇儿,爹知道你不想连累我们。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和你娘这辈子,什么都不怕。怕的是你不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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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p>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再也忍不住的哭泣。他靠在墙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被咬紧的牙关堵回去,变成一种沉闷的呜咽。</p>

    樊梨花走过去,把他揽进怀里。</p>

    薛勇比她高了半个头,但此刻他缩在娘的怀里,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樊梨花的手掌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和十几年前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p>

    “娘。”薛勇闷声说,“我拖累你们了。”</p>

    “你不拖累我们。”樊梨花的声音终于也有了一丝颤抖,“你是我们的儿子。你在这个世上,就是对我和你爹最大的好。”</p>

    薛丁山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俩。他想起六年前出征塞外的那天早上,薛勇抱着他的腿说“爹你要早点回来”。他说“好”。他花了六年的时间才回来,回来之后只陪了儿子两年,儿子就被关进了天牢。</p>

    这辈子欠儿子的,还不完了。</p>

    但他可以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来还。</p>

    “走吧。”薛丁山走过去,蹲下来,“勇儿,上来。”</p>

    薛勇从樊梨花怀里抬起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p>

    “爹,我自己能走。”</p>

    “你走不了。上来。”</p>

    薛勇犹豫了一下,趴到了薛丁山的背上。薛丁山站起来,托着儿子的腿弯,感觉到后背传来的重量——轻得不像是十六岁少年的重量。</p>

    三人继续往前走。薛勇趴在父亲宽阔的背上,感觉到父亲后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那种温度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上一次这样趴在父亲背上,是他八岁的时候发烧,父亲背着他走了一整夜去看大夫。</p>

    “爹。”薛勇的声音闷在薛丁山的肩窝里。</p>

    “嗯。”</p>

    “你们的头发都白了。”</p>

    薛丁山没有说话。</p>

    “以前没有这么多白头发。”薛勇说,“是我让你们操心了。”</p>

    “不是你让我们操心的。”走在一旁的樊梨花开口了,“是把你关起来的人让我们操心的。这笔账,记在他们头上,不记在你头上。”</p>

    薛勇沉默了一会儿。“娘,咱们去哪儿?”</p>

    “城外。”樊梨花说,“先出城,再想办法。”</p>

    “城外有官兵把守吗?”</p>

    “有。”薛丁山说,“但你娘有办法。”</p>

    薛勇偏过头看了樊梨花一眼。月光下,他娘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坚定,和六年前站在城门口送爹出征时一模一样。</p>

    “娘,你有什么办法?”</p>

    樊梨花从包袱里掏出三套禁军的军服。</p>

    薛勇瞪大了眼睛。</p>

    “换上。”樊梨花把最小的一套递给他,“从现在起,你不是逃犯,你是禁军巡夜营的士兵。谁问你,你就说城东起火,你被调去救火了,走散了。别多说,说完就走。”</p>

    薛勇接过军服,摸到布料的质感——虽然不是崭新的,但干净整洁,像刚从库房里领出来的。</p>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薛丁山问。</p>

    “你们在天牢里的时候。”樊梨花说,“我在东市的军服铺子里买的。老板以为是给戏班子做的戏服,没多问。”</p>

    薛丁山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笑。</p>

    三人在巷子的阴影里换上了禁军的军服。薛勇穿的那套最小号的还是有些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在脚面上堆了一圈。樊梨花蹲下来,把裤腿卷上去两折,用别针别住。</p>

    “像不像?”薛勇问。</p>

    “像。”薛丁山说,“禁军里什么样的兵都有,不缺你一个袖子长的。”</p>

    薛勇笑了。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笑。</p>

    三人换好军服,继续往东市的方向走。薛丁山背着薛勇,樊梨花走在前面探路。街道上空空荡荡,远处的火场还在烧,半边天都是红的,但火势已经小了很多,救火的人声也变得稀稀拉拉。</p>

    走到东市门口的时候,樊梨花忽然举起手。</p>

    薛丁山停下来。</p>

    前方约百步的地方,一队骑兵从街道上疾驰而过。大约二十骑,马蹄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上。他们是从城北火场赶回来换防的——甲胄上有烟熏的痕迹,马匹的鬃毛被烤焦了几缕。</p>

    骑兵队过去了。街道重新安静下来。</p>

    樊梨花放下手,继续往前走。</p>

    出了东市,是一片黑漆漆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一片树林,薛丁山的马车就藏在树林深处。</p>

    “快到了。”樊梨花说。</p>

    薛勇趴在薛丁山的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安城。城墙在月光下像一道巨大的阴影,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他在那道城墙里面出生,在里面长大,在天牢里关了不知道多少天。现在,他正在离开它。</p>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p>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p>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趴在父亲的背上,母亲走在旁边,月光照着前面的路,路通向城外,城外是自由。</p>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p>

    那是黎明前的光。</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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