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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p>

    天边的那一抹白越来越亮,像有人用刀在黑夜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光从裂缝里倾泻进来,把远处的山峦和树梢镀上一层灰蒙蒙的轮廓。</p>

    薛勇靠在车厢壁上,身上裹着樊梨花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外衫。那件外衫上有樊梨花常用的皂角味道,清淡干净,和天牢里腐烂潮湿的气味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把那件外衫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一闭上眼,天牢里的那些声音就会涌上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老鼠在干草里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隔壁牢房那个疯子半夜里唱的歌。</p>

    那些声音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他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把它们忘掉。</p>

    樊梨花坐在他对面,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给他手腕上的伤口上药。药是她在城外的药铺里买的——不是正经药铺,是城门外那个只在赶集日才摆摊的游方郎中,药效不一定好,但总比让伤口烂着强。</p>

    她的动作很轻,但薛勇还是疼得缩了一下手。</p>

    “疼就吭声,别忍着。”樊梨花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p>

    “不疼。”薛勇说。</p>

    樊梨花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薛勇只读出了其中的一样——心疼。</p>

    她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上药,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p>

    “你刚才在天牢外面说的那些话,”樊梨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不想连累我们,一个换两个不亏,你是认真的?”</p>

    薛勇沉默了。</p>

    “娘问你话呢。”薛丁山坐在车辕上,侧过脸往车厢里看了一眼。</p>

    “是认真的。”薛勇说。</p>

    樊梨花把布条系好,把他的手轻轻放下来,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p>

    “你再说一遍。”</p>

    薛勇看着樊梨花的脸。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雪白,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安静。</p>

    “我说我是认真的。”薛勇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没有退缩,“我不想连累你们。你们把我救出去,朝廷会追查,会找到你们,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都完了。我—个人的事,没必要把全家都搭进去。”</p>

    清脆的响声在车厢里炸开。</p>

    薛勇的脸偏向一边,左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他愣住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娘打了他。</p>

    樊梨花从来没有打过他。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小时候他在街上跟人打架,把人家的鼻子打破了,对方家长找上门来,樊梨花赔了人家二两银子,回来后只是说了一句“下次别打脸”。他以为她会发火,她没有。他以为她会罚他,她也没有。她只是把晚饭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完,然后说“去睡吧”。</p>

    但今天,她打了他。</p>

    薛勇慢慢把脸转回来。他看到樊梨花的手还在半空中,手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手指在发抖。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咬着牙,把那些眼泪逼了回去,不让它们落下来。</p>

    “你再说一遍。”樊梨花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你一个换两个不亏?你觉得你娘我,会算不清这笔账?”</p>

    “娘……”</p>

    “你觉得你爹你娘把你生下来,养到十六岁,就是为了让你在天牢里一个换两个?”樊梨花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喊了,“你觉得你死了,我和你爹能活得下去?”</p>

    薛丁山从车辕上翻身进了车厢,伸手拦在两人之间。“梨花,别打了,他还是个孩子——”</p>

    “十六岁了,不是孩子了!”樊梨花一把拨开薛丁山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声音反而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车厢里的三个人能听见,“薛勇,你给娘听好了。你以为你今晚跟我们走了,就是连累我们了?你以为你留在天牢里,就是孝顺了?”</p>

    她伸出手,指节抵在薛勇的胸口,用力戳了一下。</p>

    “你这条命,不是你的。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你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是咱们薛家在这世上唯一的一根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问过我没有?”</p>

    薛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p>

    他的左脸还在疼,但那种疼和他手腕上、脚踝上的疼不一样——手腕和脚踝的疼是肉体的,过了就过了。但脸上的疼像是顺着皮肤钻进了骨头里,又从骨头钻进了心里,在心脏上扎了一刀。</p>

    不是因为他被打疼了。是因为他看到樊梨花哭了。</p>

    他这辈子只见过他娘哭过两次。一次是他爹出征塞外的那天早上,他娘站在城门口,以为他爹看不见,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另一次是今天。</p>

    “娘,我不是——”</p>

    “你闭嘴。”樊梨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声音重新变得硬起来,“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想死?那你刚才说什么一个换两个不亏?你爹当年出征塞外,刀枪剑戟里滚了六年,他怎么不说不亏?你娘我在长安城里一个人拉扯你,最难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我怎么不说不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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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勇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p>

    樊梨花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她伸出手,把薛勇被眼泪浸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很轻,和刚才打他时判若两人。</p>

    “勇儿,娘打你,不是因为你不想连累我们。你有这份心,说明你是个好孩子。娘打你,是因为你把自己的命不当命。”</p>

    薛勇低着头,不敢看她。</p>

    “你抬起头。”樊梨花说。</p>

    薛勇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他娘的脸上全是泪痕,但那双眼睛里的火没有灭——不仅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p>

    “你记住娘今天说的话。”樊梨花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薛勇的心里,“你的命,比什么都值钱。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而是因为你活着,才能做事。你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你爹在塞外打了六年的仗,不是为了死在那里,是为了活着回来,把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带回来。你娘我在长安城熬了六年,不是为了饿死在家里,是为了等你爹回来,把咱们这个家撑下去。”</p>

    她握住薛勇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露出那些被铁链磨破的伤口。</p>

    “你在天牢里这些天,娘每一夜都睡不着。你爹嘴上不说,他每一夜都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牢的方向。我们不是在等你死,是在等你活着出来。你活着出来了,才有机会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p>

    薛勇看着自己被樊梨花握住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p>

    “娘,我错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马车的颠簸声盖过。</p>

    “错哪儿了?”樊梨花问。</p>

    “我不该说那些话。”</p>

    “不对。”樊梨花摇头,“你错在只看到了眼前的账,没算长远的大账。你说一个换两个不亏?娘告诉你,亏大了。咱们薛家三代人,你爷爷战死在沙场上,你爹在塞外打了六年仗,为的是什么?是为了让你能活着走出长安城,还是为了让你在天牢里等死?”</p>

    薛勇愣住了。</p>

    “你爷爷死的时候,朝廷连副棺材板都没赏。你爹打了六年仗,回来连个像样的宅子都买不起。咱们薛家在这长安城里,算什么?什么都不是。但你活着,就有机会。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樊梨花的声音沉下来,“你以为你活着只是为了自己?你活着,是因为你死了之后,没有人替你爷爷、替你爹、替你把那些账算清楚。”</p>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p>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着一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像是在互相应和。</p>

    薛勇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布条缠着的手。布条是樊梨花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黄色的药粉和暗红色的血渍。</p>

    他想起了爷爷。他没见过爷爷,爷爷在他出生之前就战死了。但他听过很多关于爷爷的事——爷爷是个铁匠,打了一辈子的刀,最后死在一把刀下。爷爷死的时候,身上有十七处刀伤,手里的刀断了半截,刀锋上全是缺口,但刀柄还牢牢握在手里。</p>

    他想起了那些在天牢里度过的夜晚。隔壁牢房的疯子说了一句话,他一直记得。疯子说:“在这个地方,要么烂掉,要么活着出去。”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p>

    “娘。”薛勇抬起头,看着樊梨花。</p>

    樊梨花没有应他,只是看着他。</p>

    “我活着出去。”薛勇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不死。我要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p>

    樊梨花看着他看了很久。</p>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薛勇的脸埋在娘的肩窝里,感觉到娘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时的颤抖。</p>

    “这就对了。”樊梨花的声音闷在他头顶,“留得有用之身,方可报家国。你记住了,咱们薛家的人,不是在战场上死的,就是在战场上活的。没有第三种活法。”</p>

    薛丁山一直靠在车厢门口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必须由樊梨花来说——他说不出来,或者说,他说了没有樊梨花说的有用。</p>

    他看着薛勇从樊梨花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之前那双眼睛里的亮是一团烧在绝望里的火,无处可去,只能在黑暗中烧。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火有了方向,有了形状,像一支被搭在了弓弦上的箭,只等一个松手的时机。</p>

    “爹。”薛勇看着薛丁山。</p>

    “嗯。”</p>

    “咱们去哪儿?”</p>

    “先去南边。”薛丁山说,“你娘有个远房亲戚在江陵,咱们先去那里落脚,等你把伤养好了再说。”</p>

    “然后呢?”薛勇问。</p>

    薛丁山看了樊梨花一眼。樊梨花微微点了点头。</p>

    “然后,咱们等着。”薛丁山说。</p>

    “等什么?”</p>

    “等一个机会。”薛丁山的声音低下来,“等一个把账算清楚的机会。”</p>

    马车继续往南走。</p>

    天边的那一道白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从灰白变成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远处的山峦从黑色的剪影变成了黛青色的轮廓,树梢上开始有鸟鸣声,一声比一声清脆。</p>

    黎明了。</p>

    薛勇靠在车厢壁上,身上裹着樊梨花的外衫,手腕和脚踝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左脸还在发烫,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他的父母在他身边,马车的方向是南边,南边是自由,自由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p>

    他闭上眼睛。</p>

    这一次,他睡着了。没有做噩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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