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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紫微城。</p>
武则天站在贞观殿的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加急密报，墨迹还没干透。密报是从长安送来的，用的是一日五百里的加急驿马，信使跑死了三匹马，把原本需要五天的路程压缩到了两天两夜。</p>
密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火上浇油。</p>
薛丁山劫天牢。羽林卫左营校尉刘武率三十人追捕至兴道坊，遇大理寺少卿狄仁杰阻截。刘武被迫撤兵，薛丁山一家三口下落不明。</p>
武则天看完第一遍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她把这封密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火漆封印，确认没有被拆过的痕迹，然后翻回来又看了一遍。</p>
薛丁山。</p>
这个三个字让她想起了另一个名字——薛仁贵。那个三箭定天山的男人，那个在辽东战场上以一敌百的猛将，那个被她从平民一手提拔起来、又亲手贬到边陲的大将军。薛仁贵的儿子，果然也不是安分的人。</p>
劫天牢。</p>
武则天把密报放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击的声音在空旷的贞观殿里回荡，像是某种危险的预兆。殿内伺候的宫女和内侍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跟了武则天这么久，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陛下在思考，在权衡，在决定某些人的命运。</p>
“来人。”</p>
上官婉儿从侧殿快步走出，手里捧着笔墨，神情恭谨而镇定。她是唯一一个在武则天动怒时还能保持从容的人，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她太了解武则天了——天子的怒火从来不是用来宣泄的，而是用来震慑的。</p>
“陛下。”</p>
“狄仁杰现在在哪？”</p>
“回陛下，据长安来报，狄大人事发当日清晨便回了大理寺，正常当值，一切如常。”</p>
武则天冷笑了一声。正常当值。一切如常。这个狄仁杰，胆子大到敢从羽林卫手里抢人，事后居然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坐在大理寺的公堂上审案子。他是真的不怕，还是算准了她不会拿他怎么样？</p>
“传旨，”武则天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大理寺卿温博学即刻将狄仁杰收押待参。大理寺少卿狄仁杰，擅阻羽林卫缉拿钦犯，伪造公文，包庇劫狱逆党，着即革职，押解洛阳，交刑部审讯。”</p>
上官婉儿提笔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笔尖便落在纸上，墨迹流畅地铺开。她一个字都没有多问，一个字都没有少写。</p>
“另外，”武则天走到御案的另一侧，拿起另一份早已拟好的旨意，“发海捕文书。薛丁山、樊梨花、薛勇三人，绘图影形，发至全国各州各县，关津渡口、驿道要冲，一律张挂。有能提供线索者，赏钱百贯；有能缉拿到案者，赏钱千贯，授勋一转。”</p>
“陛下，”上官婉儿轻声问，“海捕文书上的罪名如何写？”</p>
“劫天牢，杀官差，逃逸抗捕。”</p>
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是死罪。劫天牢是死罪，杀官差是死罪，逃逸抗捕——在唐代的律法里，凡钦犯拒捕伤人的，与劫狱同罪，一律斩立决。</p>
武则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画师画像的时候，把薛勇的年纪写清楚。十六岁。”</p>
上官婉儿抬起眼睛看了武则天一眼。十六岁这个细节不需要写在海捕文书上，但武则天特意提了，这意味着什么，上官婉儿没有去揣测。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继续低头拟旨。</p>
旨意拟好，上官婉儿双手呈上。武则天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像是在确认有没有遗漏什么。看到最后，她拿起了御笔。</p>
朱砂研得很浓，笔尖蘸满了红色的墨汁。武则天提笔悬腕，在旨意的末尾落下三个字——“敕，准”。字写得很快，笔锋凌厉，收笔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p>
“发出去。今日之内，长安城各坊门、各城门必须贴上海捕文书。三日内，洛阳、太原、成都、扬州四大都督府必须收到。十日内，全国各州县必须全部张挂完毕。”</p>
“遵旨。”</p>
上官婉儿捧着旨意退出贞观殿，脚步很快但很稳。她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全国通缉，画影图形，这意味着薛丁山一家三口从这一刻起，在整个大唐的疆域内再也没有一寸容身之地。关津渡口有官兵盘查，驿道要冲有巡捕盯梢，就连深山老林里的猎户都可能为了那一百贯赏钱而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p>
但她更知道，这道旨意真正针对的不是薛丁山，而是那些敢在背后帮薛丁山的人。</p>
狄仁杰只是一个开始。</p>
上官婉儿走出贞观殿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来送南衙奏报的内侍。她让开路，侧身站在廊下，看着那份奏报被送进殿内。奏报的封皮上写着“长安留守”四个字，是长安方面的例行公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到，恐怕不只是例行公事那么简单。</p>
她猜得没错。</p>
半个时辰后，武则天的声音从贞观殿内传出来，隔着三道门都能听见：“把程咬金的牌子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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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侍从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p>
事情的起因是那份长安留守的奏报。奏报里详细记录了羽林卫追捕薛丁山一家的经过，其中有一段话引起了武则天的注意——“据查，薛丁山一家最后消失之处为崇仁坊与永兴坊之间，该区域有卢国公程府、许国公苏府、英国公李府等数座勋贵宅邸。”</p>
崇仁坊。卢国公程府。</p>
武则天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程咬金。那个在她还是皇后时就敢当面顶撞她的老东西，那个在朝堂上拍着桌子骂她是牝鸡司晨的粗汉，那个被她贬了又召回、召回了又贬、最后实在是懒得跟他计较才放他回山东养老的刺头。</p>
程咬金人不在长安，但他的府邸在。他的牌匾在。他的威望在。</p>
羽林卫不敢搜程咬金的府邸——这一点，武则天比谁都清楚。不是羽林卫的刀不够快，是程咬金那三个字的分量太重。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活到现在的没几个了，程咬金是硕果仅存的一个。他是李世民亲手画进凌烟阁的人，是李治临终托付的顾命大臣，是她武则天当年为了坐上皇后之位不得不拉拢的关键一票。</p>
这样的人，就算告老还乡了，他的府邸也不是谁都能闯的。</p>
但武则天不是谁。</p>
她是皇帝。</p>
“程咬金的牌子，”武则天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摘了。”</p>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卢国公程咬金的门荫资格，取消。程咬金的子孙后代，从今往后不能再享受门荫入仕的特权，不能再凭借祖宗功勋获得官职和俸禄。这个惩罚不重，但也绝对不轻。它不会让程咬金掉一根汗毛，但会让他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天下，没有人可以跟她对抗，哪怕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府邸。</p>
侍从领旨去了。</p>
武则天站在贞观殿内，背对着殿门，面朝北墙。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是大唐的疆域全图，从辽东到安西，从漠北到岭南，万里山河尽收眼底。她的目光落在舆图的正中央，那个标注着“长安”两个字的红点上。</p>
长安。</p>
她这辈子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地方。她在长安住了三十年，从才人到尼姑，从尼姑到昭仪，从昭仪到皇后，从皇后到太后，最后从太后到皇帝。长安的每一条街道她都走过，每一座城门她都经过，每一个人心她都摸过。</p>
但现在的长安，似乎有一些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一些她不允许的事情。</p>
“来俊臣。”武则天叫了一个名字。</p>
殿角阴影处，一个穿着深青色袍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长得很瘦，面色苍白，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但那个笑容不会让人感到温暖，只会让人觉得脊背发凉。</p>
来俊臣，侍御史，负责推事院。推事院是武则天特设的机构，专门审理谋反、叛逆之类的大案要案。说来俊臣是官员，不如说他是武则天手里的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冷酷、不会被任何人情世故所束缚的刀。</p>
“陛下。”</p>
“你亲自去一趟长安。”</p>
“臣明白。”来俊臣没有问去长安做什么，他知道。推事院的职责从来不是问为什么，而是问谁干的。武则天给了他一个目标，他负责找出目标背后所有的人，然后把他们的口供拿到，不管用什么手段。</p>
“狄仁杰那边，先不要动他。”武则天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押解到洛阳之后，朕亲自审。”</p>
来俊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陛下要亲自审狄仁杰——这意味着狄仁杰的案子不在推事院的管辖范围内，他不能碰。这倒不是坏事，狄仁杰这个人来俊臣听说过，不好对付，能不碰最好不碰。</p>
“薛丁山一家，”武则天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p>
“遵旨。”</p>
来俊臣退出贞观殿。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像是一条蛇在地面上滑行，没有声音，没有起伏，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流畅。殿外的侍从们看到他出来，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推事院的名声在洛阳城里比瘟疫还可怕，而来俊臣就是瘟疫本身。</p>
贞观殿内重新安静下来。</p>
武则天坐回了御椅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她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了。</p>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p>
那时候薛仁贵还在朝中，是她最倚重的大将之一。有一次西域传来急报，吐蕃犯边，满朝文武没人敢去，薛仁贵站了出来，说了一句让武则天记了很久的话——“陛下信臣，臣便去。陛下不信臣，臣也去。臣这一辈子，只做陛下信的事。”</p>
后来薛仁贵果然打了胜仗，但也果然犯了错。他纵容部下抢掠，被御史弹劾，武则天不得不贬了他的官。贬官的旨意是武则天亲自拟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既不能让薛仁贵觉得委屈，也不能让朝臣觉得她徇私。</p>
薛仁贵接到旨意的那天，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上书辩解，只是跪在宫门外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紫微城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那一眼，武则天没有亲眼看见，但有人告诉她了。她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薛仁贵是条汉子，可惜了。”</p>
现在薛仁贵的儿子劫了天牢，薛仁贵的孙子才十六岁就成了海捕文书上的钦犯。如果薛仁贵还活着，他会怎么想？他会恨她吗？还是像当年一样，跪在宫门外磕三个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走？</p>
武则天不知道。</p>
她只知道，天子的威严不容挑战。薛丁山劫天牢，就是在挑战她的威严。不管他有多大的冤屈，不管背后有多深的隐情，劫天牢就是劫天牢，律法就是律法。如果人人都觉得冤枉就可以劫天牢，那这个天下还有什么秩序可言？</p>
这个道理，武则天相信狄仁杰也懂。</p>
但狄仁杰还是做了。</p>
这才是让武则天最恼火的地方——狄仁杰不是不懂法，他太懂了。他引经据典，搬出《大唐律》卷十七狱官令第三十二条，说得羽林卫校尉哑口无言。他伪造的大理寺公文几可乱真，如果不是加盖的印章多了半道纹路，连武则天都差点被骗过去。</p>
狄仁杰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武则天想象不出来。她见过狄仁杰很多次，每次他都是那副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的样子，说话的语气比白开水还淡，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人心上。</p>
这样的人，要么是忠臣，要么是奸臣，没有中间地带。</p>
武则天希望他是忠臣。</p>
但她不确定。</p>
夕阳西下的时候，洛阳宫被染成了一片金色。武则天站在贞观殿的廊下，看着西边的天空，云层被晚霞烧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把火。</p>
长安城那边的天，现在应该也是这个颜色。</p>
她想起了一个时辰前收到的另一份密报。密报是从长安金吾卫发来的，说在崇仁坊和永兴坊之间的夹道里发现了马车的轮迹和血迹，血迹一直延伸到卢国公府的围墙外面就消失了。金吾卫的都尉在密报的最后写了一句话——“疑犯可能藏匿于卢国公府内，但无旨意，未敢擅入。”</p>
意思很清楚：我们知道人在里面，但我们不敢进去搜，您给个话吧。</p>
武则天当时就回了八个字：“无旨不得擅闯民居。”</p>
她知道这句话很虚伪——她明明可以下一道旨意让金吾卫进去搜，但她没有。不是不敢，是不想。程咬金的面子可以不给，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体面必须维护。如果她真的让人闯进程咬金的府邸去搜人，那些老臣们会怎么想？那些还活着的凌烟阁功臣的后代们会怎么想？</p>
有些事情，皇帝能做但不能说。有些事情，皇帝能说但不能做。</p>
搜程咬金的府邸，就是能做但不能说的事。她可以下一道密旨，让来俊臣带人悄悄进去搜，搜到了算她的，搜不到程咬金也只能吃哑巴亏。但金吾卫大张旗鼓地去搜，不行。</p>
所以她让来俊臣去了。</p>
来俊臣不会让她失望的。</p>
夜色降临，贞观殿内点起了蜡烛。武则天坐在烛光下，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奏报和文书。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红色的批注。</p>
批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她的手停了。</p>
那是一份从大理寺抄送过来的案卷，内容是薛丁山一案的初审记录。案卷的最后附了一页纸，是狄仁杰亲手写的字，笔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一样。</p>
“臣狄仁杰谨奏：薛丁山劫天牢一案，情由待查，法理待辩。臣所以阻羽林卫拿人者，非为包庇，实为存体统、正法纪。天牢虽为薛丁山所劫，然劫狱之罪是否成立，须经三法司会审方定。羽林卫以刀兵夺人，置三法司于何地？置《大唐律》于何地？置陛下之朝廷法度于何地？臣愚昧，不敢不争。若陛下罪臣，臣不敢辞。但求陛下察薛丁山一家之冤，勿使无辜者含恨九泉。”</p>
武则天把这页纸看了三遍。</p>
然后她把纸放下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但她没有再皱眉。</p>
“狄仁杰啊狄仁杰，”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算准了朕不会让你死？”</p>
没有人回答她。</p>
殿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晃动了一下，满室的影子跟着一起摇晃。武则天坐在摇晃的光影里，像一尊雕塑，只有眼睛里有一簇火焰在跳动。</p>
那簇火焰里，有怒火，有疑虑，有一点微不可见的欣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p>
长安城里，薛丁山一家三口藏在卢国公府的后院。</p>
洛阳宫里，武则天的海捕文书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全国。</p>
而狄仁杰，在写完那页奏折之后，正坐在大理寺的签押房里，面前放着一壶温好的酒和一碟花生米。他在等人——等那个从洛阳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等那个可能会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结果。</p>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p>
狄仁杰端起酒杯，对着月亮举了举，像是在敬什么人，然后一饮而尽。</p>
“这一局，”他自言自语地说，“才刚刚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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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紫微城。</p>
武则天站在贞观殿的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加急密报，墨迹还没干透。密报是从长安送来的，用的是一日五百里的加急驿马，信使跑死了三匹马，把原本需要五天的路程压缩到了两天两夜。</p>
密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火上浇油。</p>
薛丁山劫天牢。羽林卫左营校尉刘武率三十人追捕至兴道坊，遇大理寺少卿狄仁杰阻截。刘武被迫撤兵，薛丁山一家三口下落不明。</p>
武则天看完第一遍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她把这封密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火漆封印，确认没有被拆过的痕迹，然后翻回来又看了一遍。</p>
薛丁山。</p>
这个三个字让她想起了另一个名字——薛仁贵。那个三箭定天山的男人，那个在辽东战场上以一敌百的猛将，那个被她从平民一手提拔起来、又亲手贬到边陲的大将军。薛仁贵的儿子，果然也不是安分的人。</p>
劫天牢。</p>
武则天把密报放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击的声音在空旷的贞观殿里回荡，像是某种危险的预兆。殿内伺候的宫女和内侍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跟了武则天这么久，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陛下在思考，在权衡，在决定某些人的命运。</p>
“来人。”</p>
上官婉儿从侧殿快步走出，手里捧着笔墨，神情恭谨而镇定。她是唯一一个在武则天动怒时还能保持从容的人，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她太了解武则天了——天子的怒火从来不是用来宣泄的，而是用来震慑的。</p>
“陛下。”</p>
“狄仁杰现在在哪？”</p>
“回陛下，据长安来报，狄大人事发当日清晨便回了大理寺，正常当值，一切如常。”</p>
武则天冷笑了一声。正常当值。一切如常。这个狄仁杰，胆子大到敢从羽林卫手里抢人，事后居然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坐在大理寺的公堂上审案子。他是真的不怕，还是算准了她不会拿他怎么样？</p>
“传旨，”武则天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大理寺卿温博学即刻将狄仁杰收押待参。大理寺少卿狄仁杰，擅阻羽林卫缉拿钦犯，伪造公文，包庇劫狱逆党，着即革职，押解洛阳，交刑部审讯。”</p>
上官婉儿提笔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笔尖便落在纸上，墨迹流畅地铺开。她一个字都没有多问，一个字都没有少写。</p>
“另外，”武则天走到御案的另一侧，拿起另一份早已拟好的旨意，“发海捕文书。薛丁山、樊梨花、薛勇三人，绘图影形，发至全国各州各县，关津渡口、驿道要冲，一律张挂。有能提供线索者，赏钱百贯；有能缉拿到案者，赏钱千贯，授勋一转。”</p>
“陛下，”上官婉儿轻声问，“海捕文书上的罪名如何写？”</p>
“劫天牢，杀官差，逃逸抗捕。”</p>
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是死罪。劫天牢是死罪，杀官差是死罪，逃逸抗捕——在唐代的律法里，凡钦犯拒捕伤人的，与劫狱同罪，一律斩立决。</p>
武则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画师画像的时候，把薛勇的年纪写清楚。十六岁。”</p>
上官婉儿抬起眼睛看了武则天一眼。十六岁这个细节不需要写在海捕文书上，但武则天特意提了，这意味着什么，上官婉儿没有去揣测。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继续低头拟旨。</p>
旨意拟好，上官婉儿双手呈上。武则天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像是在确认有没有遗漏什么。看到最后，她拿起了御笔。</p>
朱砂研得很浓，笔尖蘸满了红色的墨汁。武则天提笔悬腕，在旨意的末尾落下三个字——“敕，准”。字写得很快，笔锋凌厉，收笔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p>
“发出去。今日之内，长安城各坊门、各城门必须贴上海捕文书。三日内，洛阳、太原、成都、扬州四大都督府必须收到。十日内，全国各州县必须全部张挂完毕。”</p>
“遵旨。”</p>
上官婉儿捧着旨意退出贞观殿，脚步很快但很稳。她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全国通缉，画影图形，这意味着薛丁山一家三口从这一刻起，在整个大唐的疆域内再也没有一寸容身之地。关津渡口有官兵盘查，驿道要冲有巡捕盯梢，就连深山老林里的猎户都可能为了那一百贯赏钱而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p>
但她更知道，这道旨意真正针对的不是薛丁山，而是那些敢在背后帮薛丁山的人。</p>
狄仁杰只是一个开始。</p>
上官婉儿走出贞观殿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来送南衙奏报的内侍。她让开路，侧身站在廊下，看着那份奏报被送进殿内。奏报的封皮上写着“长安留守”四个字，是长安方面的例行公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到，恐怕不只是例行公事那么简单。</p>
她猜得没错。</p>
半个时辰后，武则天的声音从贞观殿内传出来，隔着三道门都能听见：“把程咬金的牌子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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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侍从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p>
事情的起因是那份长安留守的奏报。奏报里详细记录了羽林卫追捕薛丁山一家的经过，其中有一段话引起了武则天的注意——“据查，薛丁山一家最后消失之处为崇仁坊与永兴坊之间，该区域有卢国公程府、许国公苏府、英国公李府等数座勋贵宅邸。”</p>
崇仁坊。卢国公程府。</p>
武则天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程咬金。那个在她还是皇后时就敢当面顶撞她的老东西，那个在朝堂上拍着桌子骂她是牝鸡司晨的粗汉，那个被她贬了又召回、召回了又贬、最后实在是懒得跟他计较才放他回山东养老的刺头。</p>
程咬金人不在长安，但他的府邸在。他的牌匾在。他的威望在。</p>
羽林卫不敢搜程咬金的府邸——这一点，武则天比谁都清楚。不是羽林卫的刀不够快，是程咬金那三个字的分量太重。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活到现在的没几个了，程咬金是硕果仅存的一个。他是李世民亲手画进凌烟阁的人，是李治临终托付的顾命大臣，是她武则天当年为了坐上皇后之位不得不拉拢的关键一票。</p>
这样的人，就算告老还乡了，他的府邸也不是谁都能闯的。</p>
但武则天不是谁。</p>
她是皇帝。</p>
“程咬金的牌子，”武则天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摘了。”</p>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卢国公程咬金的门荫资格，取消。程咬金的子孙后代，从今往后不能再享受门荫入仕的特权，不能再凭借祖宗功勋获得官职和俸禄。这个惩罚不重，但也绝对不轻。它不会让程咬金掉一根汗毛，但会让他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天下，没有人可以跟她对抗，哪怕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府邸。</p>
侍从领旨去了。</p>
武则天站在贞观殿内，背对着殿门，面朝北墙。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是大唐的疆域全图，从辽东到安西，从漠北到岭南，万里山河尽收眼底。她的目光落在舆图的正中央，那个标注着“长安”两个字的红点上。</p>
长安。</p>
她这辈子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地方。她在长安住了三十年，从才人到尼姑，从尼姑到昭仪，从昭仪到皇后，从皇后到太后，最后从太后到皇帝。长安的每一条街道她都走过，每一座城门她都经过，每一个人心她都摸过。</p>
但现在的长安，似乎有一些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一些她不允许的事情。</p>
“来俊臣。”武则天叫了一个名字。</p>
殿角阴影处，一个穿着深青色袍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长得很瘦，面色苍白，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但那个笑容不会让人感到温暖，只会让人觉得脊背发凉。</p>
来俊臣，侍御史，负责推事院。推事院是武则天特设的机构，专门审理谋反、叛逆之类的大案要案。说来俊臣是官员，不如说他是武则天手里的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冷酷、不会被任何人情世故所束缚的刀。</p>
“陛下。”</p>
“你亲自去一趟长安。”</p>
“臣明白。”来俊臣没有问去长安做什么，他知道。推事院的职责从来不是问为什么，而是问谁干的。武则天给了他一个目标，他负责找出目标背后所有的人，然后把他们的口供拿到，不管用什么手段。</p>
“狄仁杰那边，先不要动他。”武则天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押解到洛阳之后，朕亲自审。”</p>
来俊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陛下要亲自审狄仁杰——这意味着狄仁杰的案子不在推事院的管辖范围内，他不能碰。这倒不是坏事，狄仁杰这个人来俊臣听说过，不好对付，能不碰最好不碰。</p>
“薛丁山一家，”武则天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p>
“遵旨。”</p>
来俊臣退出贞观殿。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像是一条蛇在地面上滑行，没有声音，没有起伏，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流畅。殿外的侍从们看到他出来，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推事院的名声在洛阳城里比瘟疫还可怕，而来俊臣就是瘟疫本身。</p>
贞观殿内重新安静下来。</p>
武则天坐回了御椅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她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了。</p>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p>
那时候薛仁贵还在朝中，是她最倚重的大将之一。有一次西域传来急报，吐蕃犯边，满朝文武没人敢去，薛仁贵站了出来，说了一句让武则天记了很久的话——“陛下信臣，臣便去。陛下不信臣，臣也去。臣这一辈子，只做陛下信的事。”</p>
后来薛仁贵果然打了胜仗，但也果然犯了错。他纵容部下抢掠，被御史弹劾，武则天不得不贬了他的官。贬官的旨意是武则天亲自拟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既不能让薛仁贵觉得委屈，也不能让朝臣觉得她徇私。</p>
薛仁贵接到旨意的那天，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上书辩解，只是跪在宫门外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紫微城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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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武则天没有亲眼看见，但有人告诉她了。她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薛仁贵是条汉子，可惜了。”</p>
现在薛仁贵的儿子劫了天牢，薛仁贵的孙子才十六岁就成了海捕文书上的钦犯。如果薛仁贵还活着，他会怎么想？他会恨她吗？还是像当年一样，跪在宫门外磕三个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走？</p>
武则天不知道。</p>
她只知道，天子的威严不容挑战。薛丁山劫天牢，就是在挑战她的威严。不管他有多大的冤屈，不管背后有多深的隐情，劫天牢就是劫天牢，律法就是律法。如果人人都觉得冤枉就可以劫天牢，那这个天下还有什么秩序可言？</p>
这个道理，武则天相信狄仁杰也懂。</p>
但狄仁杰还是做了。</p>
这才是让武则天最恼火的地方——狄仁杰不是不懂法，他太懂了。他引经据典，搬出《大唐律》卷十七狱官令第三十二条，说得羽林卫校尉哑口无言。他伪造的大理寺公文几可乱真，如果不是加盖的印章多了半道纹路，连武则天都差点被骗过去。</p>
狄仁杰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武则天想象不出来。她见过狄仁杰很多次，每次他都是那副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的样子，说话的语气比白开水还淡，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人心上。</p>
这样的人，要么是忠臣，要么是奸臣，没有中间地带。</p>
武则天希望他是忠臣。</p>
但她不确定。</p>
夕阳西下的时候，洛阳宫被染成了一片金色。武则天站在贞观殿的廊下，看着西边的天空，云层被晚霞烧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把火。</p>
长安城那边的天，现在应该也是这个颜色。</p>
她想起了一个时辰前收到的另一份密报。密报是从长安金吾卫发来的，说在崇仁坊和永兴坊之间的夹道里发现了马车的轮迹和血迹，血迹一直延伸到卢国公府的围墙外面就消失了。金吾卫的都尉在密报的最后写了一句话——“疑犯可能藏匿于卢国公府内，但无旨意，未敢擅入。”</p>
意思很清楚：我们知道人在里面，但我们不敢进去搜，您给个话吧。</p>
武则天当时就回了八个字：“无旨不得擅闯民居。”</p>
她知道这句话很虚伪——她明明可以下一道旨意让金吾卫进去搜，但她没有。不是不敢，是不想。程咬金的面子可以不给，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体面必须维护。如果她真的让人闯进程咬金的府邸去搜人，那些老臣们会怎么想？那些还活着的凌烟阁功臣的后代们会怎么想？</p>
有些事情，皇帝能做但不能说。有些事情，皇帝能说但不能做。</p>
搜程咬金的府邸，就是能做但不能说的事。她可以下一道密旨，让来俊臣带人悄悄进去搜，搜到了算她的，搜不到程咬金也只能吃哑巴亏。但金吾卫大张旗鼓地去搜，不行。</p>
所以她让来俊臣去了。</p>
来俊臣不会让她失望的。</p>
夜色降临，贞观殿内点起了蜡烛。武则天坐在烛光下，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奏报和文书。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红色的批注。</p>
批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她的手停了。</p>
那是一份从大理寺抄送过来的案卷，内容是薛丁山一案的初审记录。案卷的最后附了一页纸，是狄仁杰亲手写的字，笔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一样。</p>
“臣狄仁杰谨奏：薛丁山劫天牢一案，情由待查，法理待辩。臣所以阻羽林卫拿人者，非为包庇，实为存体统、正法纪。天牢虽为薛丁山所劫，然劫狱之罪是否成立，须经三法司会审方定。羽林卫以刀兵夺人，置三法司于何地？置《大唐律》于何地？置陛下之朝廷法度于何地？臣愚昧，不敢不争。若陛下罪臣，臣不敢辞。但求陛下察薛丁山一家之冤，勿使无辜者含恨九泉。”</p>
武则天把这页纸看了三遍。</p>
然后她把纸放下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但她没有再皱眉。</p>
“狄仁杰啊狄仁杰，”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算准了朕不会让你死？”</p>
没有人回答她。</p>
殿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晃动了一下，满室的影子跟着一起摇晃。武则天坐在摇晃的光影里，像一尊雕塑，只有眼睛里有一簇火焰在跳动。</p>
那簇火焰里，有怒火，有疑虑，有一点微不可见的欣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p>
长安城里，薛丁山一家三口藏在卢国公府的后院。</p>
洛阳宫里，武则天的海捕文书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全国。</p>
而狄仁杰，在写完那页奏折之后，正坐在大理寺的签押房里，面前放着一壶温好的酒和一碟花生米。他在等人——等那个从洛阳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等那个可能会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结果。</p>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p>
狄仁杰端起酒杯，对着月亮举了举，像是在敬什么人，然后一饮而尽。</p>
“这一局，”他自言自语地说，“才刚刚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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