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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的入口在程府后花园的假山底下。</p>
这个秘密，整个程府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当年修建这座宅邸的时候，程咬金特意从山东老家调来了自己的心腹匠人，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在假山底部掏出了一条暗道。入口用一块千斤重的花岗岩封住，石头表面覆满了青苔，看起来和假山融为一体，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p>
密道通往哪里？</p>
程咬金当年喝醉了酒曾经跟儿子程处默说过一次：“老子这条密道，一直挖到了城外三里远的土地庙。别问老子为什么挖，老子在朝堂上骂过的人比你在街上见过的人还多，不留条后路，哪天被人砍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p>
程处默当时只当是老父亲酒后胡言，没往心里去。但此刻，他无比庆幸老父亲当年的“胡言”。</p>
“密道里头黑，走的时候手脚都给我放轻些。”程处默站在假山前，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压低声音对身后的薛丁山说，“地道走了几十年了，有些地方塌过，我让人修过，但还是不太稳。”</p>
薛丁山一手扶着妻子樊梨花，一手拉着儿子薛勇，三人的身上还穿着从程府下人那里借来的粗布衣裳。樊梨花的肩上有伤，是劫天牢时被羽林卫的箭擦过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走起路来脸色发白，但咬着牙一声不吭。</p>
“程兄，”薛丁山看了一眼身后的假山，又看了一眼程处默，“大恩不言谢。”</p>
“少废话。”程处默摆了摆手，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和一个钱袋，塞到薛丁山手里，“匕首防身，钱袋里有五十两银子，够你们到绛州的路费。到了那边别住店，直接去龙门镇找我爹的老部下——镇上的铁匠铺，掌柜的姓周，你报我爹的名号，他会安排。”</p>
薛丁山接过东西，眼眶有些发红。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程处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薛兄，我爹常说，你爹薛仁贵是大唐百年来第一猛将，可惜命不好。你这次若能逃出去，别再做傻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p>
旁边的薛勇忽然开口：“程叔，那您怎么办？羽林卫查过来怎么办？”</p>
程处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和程咬金如出一辙，粗犷中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怕什么？老子是卢国公的儿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孙子，谁敢动老子？再说了，密道入口这块石头，几百斤重，没有五六个人根本搬不开。羽林卫就算来了，也发现不了。”</p>
他说得很轻松，但薛丁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羽林卫不是傻子，金吾卫也不是瞎子。崇仁坊就这么大，程府就这么大，如果羽林卫铁了心要查，迟早会发现问题。程处默是在拿整个程家做赌注，赌的就是羽林卫不敢动程咬金的府邸。</p>
这个赌注太大了。</p>
“程兄——”</p>
“行了行了，”程处默打断了薛丁山的话，一把掀起假山底部那块巨石旁边的暗门——那其实是一块伪装成石头的木板，真正的巨石还在下面，但木板移开后，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你们快走。再拖下去天就亮了。”</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扶着樊梨花先进了密道。樊梨花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肩上的伤口被蹭了一下，疼得闷哼一声，但很快就稳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薛勇，低声说：“跟上。”</p>
薛勇回头看了程处默一眼，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跟着父母钻进了密道。</p>
程处默把木板重新盖好，又踢了几脚土把缝隙填上，转身快步离开了后花园。他的心跳很快，但脚步很稳——这点定力他还是有的，毕竟是从小被程咬金打出来的。</p>
密道里一片漆黑。</p>
薛丁山走在最前面，一只手举着火折子，一只手摸着墙壁往前走。密道很窄，两侧的土壁上爬满了树根和苔藓，头顶时不时有泥土簌簌地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陈年腐朽的气息。</p>
“爹，”薛勇在后面小声说，“这地道有多少年了？”</p>
“听程兄说，是他爹当年建府的时候就修的，算下来快三十年了。”薛丁山的脚步声在密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你爷爷程伯伯这个人，看着粗，心里细得很。当年在朝堂上得罪了太多人，他早就给自己留了退路。”</p>
樊梨花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狄仁杰。那个在兴道坊拦住羽林卫的大理寺少卿，那个宁愿革职拿问也要帮他们争取逃跑时间的人。</p>
她不明白狄仁杰为什么要这么做。薛丁山和狄仁杰非亲非故，甚至之前都没说过几句话。大理寺和天牢之间的联系仅限于公事，狄仁杰完全没必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劫狱犯搭上自己的前程。</p>
“丁山，”樊梨花终于忍不住问，“狄大人为什么要帮我们？”</p>
薛丁山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有停。</p>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爹在世的时候提起过狄仁杰。我爹说，狄仁杰这个人审案子，不看人情，不看背景，只看一条——真相。谁的命都是命，谁都不能被冤枉。可能在他眼里，我们一家三口的命，比他的官位重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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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现在……”</p>
“应该已经被革职了。”薛丁山的声音有些发涩，“武则天不会放过他。”</p>
密道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p>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了一些。薛丁山举着火折子照了照，看到了一扇半朽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他用程处默给的匕首撬开了锁，推开门，一股清新的夜风扑面而来。</p>
他们出来了。</p>
门外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小庙。庙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土地庙”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庙前的旗杆倒了一半，香炉里积满了落叶和鸟粪，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p>
薛丁山回头看了一眼密道的出口——那是一座废弃的枯井，井口被一块大石头盖着，石头上长满了藤蔓，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p>
“走，”薛丁山扶着樊梨花，“天快亮了，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官道。”</p>
三个人沿着田埂小路往南走，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麦田和荒草之间。夜色浓得像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证明这世上还有其他人。</p>
薛勇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p>
十六岁的少年，在这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p>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渭河边上的一条小渡口。</p>
渡口很小，只有两三艘破旧的渔船系在木桩上，船家在船篷里打鼾，还没睡醒。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景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p>
薛丁山叫醒了一个船家，说要去对岸。船家揉着眼睛看了一眼这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半大小子，穿的衣裳虽然粗陋，但气度不像普通百姓。船家没有多问，在渭河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一个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p>
船离了岸，缓缓地往对岸划去。船桨破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惊起了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p>
樊梨花坐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河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狄大人现在怎么样了。”</p>
薛丁山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p>
与此同时，长安城，大理寺。</p>
狄仁杰一夜没睡。</p>
他坐在签押房里，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花生米还剩半碟。窗外的天光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昏黄色——那是初秋清晨特有的颜色，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暧昧而不确定。</p>
签押房的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p>
“进来。”</p>
进来的是大理寺的录事参军张柬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是狄仁杰在大理寺最信得过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狄仁杰在兴道坊做了什么的人。</p>
“狄大人，”张柬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洛阳来人了。”</p>
狄仁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谁？”</p>
“来俊臣。”</p>
狄仁杰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发现里面还剩最后一口，仰头倒进嘴里，慢慢咽了下去。酒是凉的，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苦涩的后味，但咽下去之后，胃里倒是暖了。</p>
“来俊臣。”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不相干的公文，“看来陛下是真的动怒了。”</p>
张柬之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狄大人，来俊臣这次带了推事院的三十个人，已经到了长安城，直接去了京兆府。我听京兆府的人说，他们今晚要搜崇仁坊，一个坊一个坊地搜，一户一户地查。”</p>
狄仁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p>
搜崇仁坊。一户一户地查。</p>
这意味着来俊臣不会给程咬金面子，不会给任何勋贵面子。推事院的人不是羽林卫，不是金吾卫，他们是武则天养在暗处的刀，专门用来砍那些寻常刀剑砍不动的东西。羽林卫不敢搜程咬金的府邸，但来俊臣敢。只要武则天给了他一道密旨，他连凌烟阁都敢拆。</p>
“程府那边，”狄仁杰顿了顿，“有什么消息？”</p>
“没有。”张柬之摇了摇头，“程处默那边什么风声都没透出来。但我听说，昨天晚上程府后半夜还亮着灯，厨房那边生过火，做了饭。”</p>
做了饭。</p>
狄仁杰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过了一遍。程府人口不多，程咬金在山东养老，程处默和几个儿女住在长安，平时晚饭不会做太多。后半夜生火做饭，说明家里多了人。</p>
薛丁山一家三口，现在应该已经在程府了。</p>
但如果来俊臣今晚要搜崇仁坊，程府藏不了太久。</p>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了，炊烟从各坊的屋顶上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把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纱里。</p>
“柬之，”狄仁杰忽然开口，“你帮我做一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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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请讲。”</p>
“你去一趟刑部，找尚书崔仁师，就跟他说——狄仁杰的案子，押解到洛阳之前，先送到刑部过一遍卷宗。这是《大唐律》卷二十九规定的程序，大理寺官员涉案，须经刑部复核方能移送他处。”</p>
张柬之一愣：“大人，这……”</p>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狄仁杰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刑部复核大理寺官员的案子，要三五天。这三五天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p>
张柬之看着狄仁杰的眼睛，忽然明白了。</p>
狄仁杰不是在拖延时间，他是在为薛丁山争取时间。来俊臣今晚搜崇仁坊，但如果程府能在今晚之前把薛丁山转移出去，来俊臣就扑了个空。三五天的复核时间，足够薛丁山从长安跑到绛州，足够他消失在吕梁山的千沟万壑里。</p>
“大人，”张柬之深吸一口气，“您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赌。”</p>
“我的命不值钱，”狄仁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碟花生米，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薛丁山一家三口的命才值钱。再说了——”</p>
他嚼着花生米，笑了笑：“陛下要杀我，早就杀了。她留着我，说明她还在犹豫。只要她还犹豫，我就还有机会。”</p>
张柬之没有再说什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签押房。</p>
狄仁杰目送他离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了那张写满字的纸——就是昨夜他在奏折末尾写的那段话。他把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句上停留了很久。</p>
“但求陛下察薛丁山一家之冤，勿使无辜者含恨九泉。”</p>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回了袖子里。</p>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一样。</p>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长安城的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p>
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寻常到没有人知道，在过去的十二个时辰里，这个帝国的命运已经悄悄拐了一个弯。</p>
洛阳，紫微城，贞观殿。</p>
上官婉儿端着早膳走进来的时候，武则天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急报。</p>
急报是从长安发来的，用的是推事院的专用驿道，比普通的加急还要快上三分。急报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推事院的火漆印——这说明急报的内容是来俊臣亲自写的，没有经过任何中间环节。</p>
武则天把急报看完了，脸色很复杂。</p>
“陛下，”上官婉儿把早膳放在旁边的案几上，轻声问，“来大人说了什么？”</p>
武则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急报递给了上官婉儿。</p>
上官婉儿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急报上的内容很简单——来俊臣已经抵达长安，与京兆府、金吾卫完成了对接，今晚将全面搜查崇仁坊。同时，推事院的人已经在崇仁坊周围布控，所有进出人员都会被盘查。来俊臣在急报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臣以为，薛丁山一家仍在长安城内，未曾远遁。”</p>
上官婉儿把急报放回御案上，没有发表意见。</p>
“你怎么看？”武则天却主动问了她。</p>
上官婉儿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来大人的推断有道理。薛丁山之妻樊梨花有伤在身，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儿子，想要在重重盘查之下逃出长安城，确实不容易。但——”</p>
“但什么？”</p>
“但陛下别忘了，帮薛丁山的人不止一个。”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狄仁杰只是一个。帮薛丁山劫天牢的人，帮他伪造公文的人，帮他销匿踪迹的人，这些人到现在一个都没浮出来。来大人在明处查，那些人在暗处藏，胜负未可知。”</p>
武则天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p>
她站起来，走到北墙的舆图前，目光落在长安城的位置上。舆图上标注了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名称和位置，崇仁坊在东市旁边，紧邻皇城，是一片高官显贵的聚居区。程咬金的卢国公府，就在崇仁坊的正中央。</p>
“传旨，”武则天终于开口了，“来俊臣的搜查范围，扩大到整个长安城。不只是崇仁坊，其他各坊也要查。尤其是——”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下，“兴道坊、永兴坊、宣阳坊、亲仁坊。这几处都要查。”</p>
“遵旨。”</p>
“另外，”武则天顿了顿，“让洛州司马李昭德拟一道手令，调洛阳守备营五百人，沿潼关至陕州一线设卡。所有东行的车马行人，一律严查。”</p>
上官婉儿心里一震。</p>
潼关到陕州一线设卡，这意味着从长安往东走的所有道路都被封死了。薛丁山如果想逃出关中，往东走不行，往南走是秦岭，往北走是渭北高原，往西走是陇右荒原——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每一道关口都有官兵把守。</p>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p>
武则天布下这张网，不是因为她确定薛丁山还在长安，而是因为她不能确定薛丁山不在长安。天子行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宁可调五百人白跑一趟，也不能让薛丁山从她的指缝间溜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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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领旨退出去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薛丁山真的从这张天罗地网里逃出去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帮他的人，比她能看到的要多得多。</p>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凉。</p>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p>
回到长安。</p>
程处默站在后花园的假山前，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在做一件看起来很奇怪的事——他在给假山底下的花草松土。</p>
不，不是松土。他在掩盖痕迹。</p>
昨晚搬动木板的时候，有几块土被踢松了，露出了下面的石缝。如果来俊臣的人进来看，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程处默蹲在地上，把松动的土重新拍实，又撒上了一些苔藓碎末，最后用扫帚把周围扫了一遍，确保看不出任何异常。</p>
“大哥，”身后传来程处立的声音，是他的二弟，“来俊臣的人来了。”</p>
程处默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松土。</p>
“来了多少人？”</p>
“十几个，带着推事员的腰牌。”程处立的脸色有些发白，“大哥，他们要搜府。”</p>
程处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就像他爹程咬金当年在朝堂上被武则天当面训斥时一样，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p>
“搜府？”程处默冷笑了一声，“让他们搜。让他们好好搜。把府门打开，前院后院，正房厢房，柴房马厩，都让他们搜。我程府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搜。”</p>
程处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大哥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p>
程处默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话：“吩咐下去，所有下人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谁要是慌慌张张的，让推事院的人看出问题来，我扒了他的皮。”</p>
程处立领命去了。</p>
程处默走到前院的时候，来俊臣的人已经到了。</p>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推事院的墨绿色官袍，腰间挂着一块银牌，面容冷峻，眼神锋利得像是能割破人的皮肤。他站在程府的大门口，身后是十几个同样穿着墨绿色袍服的推事院差官，一个个面色阴沉，一言不发。</p>
“在下推事院主簿周兴，”年轻人朝程处默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奉侍御史上命，搜查崇仁坊各户，请程公子行个方便。”</p>
程处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周兴。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推事院的人，他一个都不愿意打交道。</p>
“行啊，”程处默侧身让开了路，“随便搜。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程府虽然不是皇宫大院，但也是先帝御赐的宅邸。你们搜归搜，要是搜完之后少了一件东西，坏了一处地方，别怪我程处默翻脸不认人。”</p>
周兴微微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程公子放心，推事院办案，规规矩矩。”</p>
规规矩矩。</p>
程处默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推事院要是规规矩矩，那天底下就没有不规矩的衙门了。</p>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院子里，冷冷地看着推事院的人像蝗虫一样散进程府的每一个角落。</p>
搜了大概半个时辰。</p>
周兴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难以描述的神色——像是猎人发现自己追了一路的猎物忽然消失了一样。</p>
“程公子，”周兴走到程处默面前，“府上后花园的假山，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p>
程处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那是先帝赐宅的时候就有了的，少说也有三十年了。”</p>
“哦？”周兴的眼睛眯了一下，“三十年了，假山底下的土，怎么像是刚翻动过的？”</p>
程处默心里咯噔一声。</p>
这个叫周兴的年轻人，眼睛太毒了。他明明把土拍实了，又撒了苔藓碎末，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周兴看出来了——或者说，他不只是看出来了，他是在诈他。</p>
“翻动过的？”程处默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低头看了看假山底下的土，“哦，你说那个啊。今早我让花匠松了松土，准备种几株兰花。怎么，种兰花也犯法？”</p>
周兴盯着程处默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p>
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多了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p>
“不犯法，”周兴说，“当然不犯法。”</p>
他转过身，对手下的人挥了挥手：“撤。”</p>
推事院的人像潮水一样退走了，程府重新安静下来。</p>
程处默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知道周兴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告诉他，他已经盯上了程府，盯上了这座假山，盯上了每一块松动的土。</p>
这只是开始。</p>
程处默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高。</p>
他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薛丁山一家三口走密道出城，再到渭河渡口，再到绛州，最快也要三天。这三天里，他必须撑住，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密道的秘密。</p>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正堂。</p>
他忽然有点想念他爹了。</p>
如果程咬金在，那个周兴恐怕连门都不敢进。</p>
“爹啊，”程处默自言自语地说，“你可快回来吧，你儿子快撑不住了。”</p>
远处，吕梁山脉在秋日的阳光下绵延起伏，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了长安和绛州，也隔开了追捕和逃亡。</p>
薛丁山一家三口，正在那片山脉的某个褶皱里，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的故乡，走向那个未知的命运。</p>
而洛阳宫里，武则天的目光已经从长安移向了更远的地方——绛州，龙门镇，薛仁贵的老家。</p>
她忽然有些后悔，当年没有对薛仁贵好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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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的入口在程府后花园的假山底下。</p>
这个秘密，整个程府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当年修建这座宅邸的时候，程咬金特意从山东老家调来了自己的心腹匠人，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在假山底部掏出了一条暗道。入口用一块千斤重的花岗岩封住，石头表面覆满了青苔，看起来和假山融为一体，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p>
密道通往哪里？</p>
程咬金当年喝醉了酒曾经跟儿子程处默说过一次：“老子这条密道，一直挖到了城外三里远的土地庙。别问老子为什么挖，老子在朝堂上骂过的人比你在街上见过的人还多，不留条后路，哪天被人砍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p>
程处默当时只当是老父亲酒后胡言，没往心里去。但此刻，他无比庆幸老父亲当年的“胡言”。</p>
“密道里头黑，走的时候手脚都给我放轻些。”程处默站在假山前，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压低声音对身后的薛丁山说，“地道走了几十年了，有些地方塌过，我让人修过，但还是不太稳。”</p>
薛丁山一手扶着妻子樊梨花，一手拉着儿子薛勇，三人的身上还穿着从程府下人那里借来的粗布衣裳。樊梨花的肩上有伤，是劫天牢时被羽林卫的箭擦过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走起路来脸色发白，但咬着牙一声不吭。</p>
“程兄，”薛丁山看了一眼身后的假山，又看了一眼程处默，“大恩不言谢。”</p>
“少废话。”程处默摆了摆手，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和一个钱袋，塞到薛丁山手里，“匕首防身，钱袋里有五十两银子，够你们到绛州的路费。到了那边别住店，直接去龙门镇找我爹的老部下——镇上的铁匠铺，掌柜的姓周，你报我爹的名号，他会安排。”</p>
薛丁山接过东西，眼眶有些发红。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程处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薛兄，我爹常说，你爹薛仁贵是大唐百年来第一猛将，可惜命不好。你这次若能逃出去，别再做傻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p>
旁边的薛勇忽然开口：“程叔，那您怎么办？羽林卫查过来怎么办？”</p>
程处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和程咬金如出一辙，粗犷中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怕什么？老子是卢国公的儿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孙子，谁敢动老子？再说了，密道入口这块石头，几百斤重，没有五六个人根本搬不开。羽林卫就算来了，也发现不了。”</p>
他说得很轻松，但薛丁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羽林卫不是傻子，金吾卫也不是瞎子。崇仁坊就这么大，程府就这么大，如果羽林卫铁了心要查，迟早会发现问题。程处默是在拿整个程家做赌注，赌的就是羽林卫不敢动程咬金的府邸。</p>
这个赌注太大了。</p>
“程兄——”</p>
“行了行了，”程处默打断了薛丁山的话，一把掀起假山底部那块巨石旁边的暗门——那其实是一块伪装成石头的木板，真正的巨石还在下面，但木板移开后，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你们快走。再拖下去天就亮了。”</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扶着樊梨花先进了密道。樊梨花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肩上的伤口被蹭了一下，疼得闷哼一声，但很快就稳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薛勇，低声说：“跟上。”</p>
薛勇回头看了程处默一眼，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跟着父母钻进了密道。</p>
程处默把木板重新盖好，又踢了几脚土把缝隙填上，转身快步离开了后花园。他的心跳很快，但脚步很稳——这点定力他还是有的，毕竟是从小被程咬金打出来的。</p>
密道里一片漆黑。</p>
薛丁山走在最前面，一只手举着火折子，一只手摸着墙壁往前走。密道很窄，两侧的土壁上爬满了树根和苔藓，头顶时不时有泥土簌簌地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陈年腐朽的气息。</p>
“爹，”薛勇在后面小声说，“这地道有多少年了？”</p>
“听程兄说，是他爹当年建府的时候就修的，算下来快三十年了。”薛丁山的脚步声在密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你爷爷程伯伯这个人，看着粗，心里细得很。当年在朝堂上得罪了太多人，他早就给自己留了退路。”</p>
樊梨花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狄仁杰。那个在兴道坊拦住羽林卫的大理寺少卿，那个宁愿革职拿问也要帮他们争取逃跑时间的人。</p>
她不明白狄仁杰为什么要这么做。薛丁山和狄仁杰非亲非故，甚至之前都没说过几句话。大理寺和天牢之间的联系仅限于公事，狄仁杰完全没必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劫狱犯搭上自己的前程。</p>
“丁山，”樊梨花终于忍不住问，“狄大人为什么要帮我们？”</p>
薛丁山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有停。</p>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爹在世的时候提起过狄仁杰。我爹说，狄仁杰这个人审案子，不看人情，不看背景，只看一条——真相。谁的命都是命，谁都不能被冤枉。可能在他眼里，我们一家三口的命，比他的官位重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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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已经被革职了。”薛丁山的声音有些发涩，“武则天不会放过他。”</p>
密道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p>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了一些。薛丁山举着火折子照了照，看到了一扇半朽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他用程处默给的匕首撬开了锁，推开门，一股清新的夜风扑面而来。</p>
他们出来了。</p>
门外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小庙。庙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土地庙”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庙前的旗杆倒了一半，香炉里积满了落叶和鸟粪，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p>
薛丁山回头看了一眼密道的出口——那是一座废弃的枯井，井口被一块大石头盖着，石头上长满了藤蔓，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p>
“走，”薛丁山扶着樊梨花，“天快亮了，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官道。”</p>
三个人沿着田埂小路往南走，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麦田和荒草之间。夜色浓得像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证明这世上还有其他人。</p>
薛勇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p>
十六岁的少年，在这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p>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渭河边上的一条小渡口。</p>
渡口很小，只有两三艘破旧的渔船系在木桩上，船家在船篷里打鼾，还没睡醒。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景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p>
薛丁山叫醒了一个船家，说要去对岸。船家揉着眼睛看了一眼这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半大小子，穿的衣裳虽然粗陋，但气度不像普通百姓。船家没有多问，在渭河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一个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p>
船离了岸，缓缓地往对岸划去。船桨破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惊起了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p>
樊梨花坐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河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狄大人现在怎么样了。”</p>
薛丁山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p>
与此同时，长安城，大理寺。</p>
狄仁杰一夜没睡。</p>
他坐在签押房里，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花生米还剩半碟。窗外的天光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昏黄色——那是初秋清晨特有的颜色，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暧昧而不确定。</p>
签押房的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p>
“进来。”</p>
进来的是大理寺的录事参军张柬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是狄仁杰在大理寺最信得过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狄仁杰在兴道坊做了什么的人。</p>
“狄大人，”张柬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洛阳来人了。”</p>
狄仁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谁？”</p>
“来俊臣。”</p>
狄仁杰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发现里面还剩最后一口，仰头倒进嘴里，慢慢咽了下去。酒是凉的，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苦涩的后味，但咽下去之后，胃里倒是暖了。</p>
“来俊臣。”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不相干的公文，“看来陛下是真的动怒了。”</p>
张柬之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狄大人，来俊臣这次带了推事院的三十个人，已经到了长安城，直接去了京兆府。我听京兆府的人说，他们今晚要搜崇仁坊，一个坊一个坊地搜，一户一户地查。”</p>
狄仁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p>
搜崇仁坊。一户一户地查。</p>
这意味着来俊臣不会给程咬金面子，不会给任何勋贵面子。推事院的人不是羽林卫，不是金吾卫，他们是武则天养在暗处的刀，专门用来砍那些寻常刀剑砍不动的东西。羽林卫不敢搜程咬金的府邸，但来俊臣敢。只要武则天给了他一道密旨，他连凌烟阁都敢拆。</p>
“程府那边，”狄仁杰顿了顿，“有什么消息？”</p>
“没有。”张柬之摇了摇头，“程处默那边什么风声都没透出来。但我听说，昨天晚上程府后半夜还亮着灯，厨房那边生过火，做了饭。”</p>
做了饭。</p>
狄仁杰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过了一遍。程府人口不多，程咬金在山东养老，程处默和几个儿女住在长安，平时晚饭不会做太多。后半夜生火做饭，说明家里多了人。</p>
薛丁山一家三口，现在应该已经在程府了。</p>
但如果来俊臣今晚要搜崇仁坊，程府藏不了太久。</p>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了，炊烟从各坊的屋顶上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把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纱里。</p>
“柬之，”狄仁杰忽然开口，“你帮我做一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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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请讲。”</p>
“你去一趟刑部，找尚书崔仁师，就跟他说——狄仁杰的案子，押解到洛阳之前，先送到刑部过一遍卷宗。这是《大唐律》卷二十九规定的程序，大理寺官员涉案，须经刑部复核方能移送他处。”</p>
张柬之一愣：“大人，这……”</p>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狄仁杰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刑部复核大理寺官员的案子，要三五天。这三五天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p>
张柬之看着狄仁杰的眼睛，忽然明白了。</p>
狄仁杰不是在拖延时间，他是在为薛丁山争取时间。来俊臣今晚搜崇仁坊，但如果程府能在今晚之前把薛丁山转移出去，来俊臣就扑了个空。三五天的复核时间，足够薛丁山从长安跑到绛州，足够他消失在吕梁山的千沟万壑里。</p>
“大人，”张柬之深吸一口气，“您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赌。”</p>
“我的命不值钱，”狄仁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碟花生米，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薛丁山一家三口的命才值钱。再说了——”</p>
他嚼着花生米，笑了笑：“陛下要杀我，早就杀了。她留着我，说明她还在犹豫。只要她还犹豫，我就还有机会。”</p>
张柬之没有再说什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签押房。</p>
狄仁杰目送他离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了那张写满字的纸——就是昨夜他在奏折末尾写的那段话。他把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句上停留了很久。</p>
“但求陛下察薛丁山一家之冤，勿使无辜者含恨九泉。”</p>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回了袖子里。</p>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一样。</p>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长安城的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p>
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寻常到没有人知道，在过去的十二个时辰里，这个帝国的命运已经悄悄拐了一个弯。</p>
洛阳，紫微城，贞观殿。</p>
上官婉儿端着早膳走进来的时候，武则天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急报。</p>
急报是从长安发来的，用的是推事院的专用驿道，比普通的加急还要快上三分。急报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推事院的火漆印——这说明急报的内容是来俊臣亲自写的，没有经过任何中间环节。</p>
武则天把急报看完了，脸色很复杂。</p>
“陛下，”上官婉儿把早膳放在旁边的案几上，轻声问，“来大人说了什么？”</p>
武则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急报递给了上官婉儿。</p>
上官婉儿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急报上的内容很简单——来俊臣已经抵达长安，与京兆府、金吾卫完成了对接，今晚将全面搜查崇仁坊。同时，推事院的人已经在崇仁坊周围布控，所有进出人员都会被盘查。来俊臣在急报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臣以为，薛丁山一家仍在长安城内，未曾远遁。”</p>
上官婉儿把急报放回御案上，没有发表意见。</p>
“你怎么看？”武则天却主动问了她。</p>
上官婉儿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来大人的推断有道理。薛丁山之妻樊梨花有伤在身，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儿子，想要在重重盘查之下逃出长安城，确实不容易。但——”</p>
“但什么？”</p>
“但陛下别忘了，帮薛丁山的人不止一个。”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狄仁杰只是一个。帮薛丁山劫天牢的人，帮他伪造公文的人，帮他销匿踪迹的人，这些人到现在一个都没浮出来。来大人在明处查，那些人在暗处藏，胜负未可知。”</p>
武则天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p>
她站起来，走到北墙的舆图前，目光落在长安城的位置上。舆图上标注了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名称和位置，崇仁坊在东市旁边，紧邻皇城，是一片高官显贵的聚居区。程咬金的卢国公府，就在崇仁坊的正中央。</p>
“传旨，”武则天终于开口了，“来俊臣的搜查范围，扩大到整个长安城。不只是崇仁坊，其他各坊也要查。尤其是——”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下，“兴道坊、永兴坊、宣阳坊、亲仁坊。这几处都要查。”</p>
“遵旨。”</p>
“另外，”武则天顿了顿，“让洛州司马李昭德拟一道手令，调洛阳守备营五百人，沿潼关至陕州一线设卡。所有东行的车马行人，一律严查。”</p>
上官婉儿心里一震。</p>
潼关到陕州一线设卡，这意味着从长安往东走的所有道路都被封死了。薛丁山如果想逃出关中，往东走不行，往南走是秦岭，往北走是渭北高原，往西走是陇右荒原——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每一道关口都有官兵把守。</p>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p>
武则天布下这张网，不是因为她确定薛丁山还在长安，而是因为她不能确定薛丁山不在长安。天子行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宁可调五百人白跑一趟，也不能让薛丁山从她的指缝间溜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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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领旨退出去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薛丁山真的从这张天罗地网里逃出去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帮他的人，比她能看到的要多得多。</p>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凉。</p>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p>
回到长安。</p>
程处默站在后花园的假山前，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在做一件看起来很奇怪的事——他在给假山底下的花草松土。</p>
不，不是松土。他在掩盖痕迹。</p>
昨晚搬动木板的时候，有几块土被踢松了，露出了下面的石缝。如果来俊臣的人进来看，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程处默蹲在地上，把松动的土重新拍实，又撒上了一些苔藓碎末，最后用扫帚把周围扫了一遍，确保看不出任何异常。</p>
“大哥，”身后传来程处立的声音，是他的二弟，“来俊臣的人来了。”</p>
程处默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松土。</p>
“来了多少人？”</p>
“十几个，带着推事员的腰牌。”程处立的脸色有些发白，“大哥，他们要搜府。”</p>
程处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就像他爹程咬金当年在朝堂上被武则天当面训斥时一样，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p>
“搜府？”程处默冷笑了一声，“让他们搜。让他们好好搜。把府门打开，前院后院，正房厢房，柴房马厩，都让他们搜。我程府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搜。”</p>
程处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大哥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p>
程处默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话：“吩咐下去，所有下人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谁要是慌慌张张的，让推事院的人看出问题来，我扒了他的皮。”</p>
程处立领命去了。</p>
程处默走到前院的时候，来俊臣的人已经到了。</p>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推事院的墨绿色官袍，腰间挂着一块银牌，面容冷峻，眼神锋利得像是能割破人的皮肤。他站在程府的大门口，身后是十几个同样穿着墨绿色袍服的推事院差官，一个个面色阴沉，一言不发。</p>
“在下推事院主簿周兴，”年轻人朝程处默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奉侍御史上命，搜查崇仁坊各户，请程公子行个方便。”</p>
程处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周兴。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推事院的人，他一个都不愿意打交道。</p>
“行啊，”程处默侧身让开了路，“随便搜。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程府虽然不是皇宫大院，但也是先帝御赐的宅邸。你们搜归搜，要是搜完之后少了一件东西，坏了一处地方，别怪我程处默翻脸不认人。”</p>
周兴微微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程公子放心，推事院办案，规规矩矩。”</p>
规规矩矩。</p>
程处默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推事院要是规规矩矩，那天底下就没有不规矩的衙门了。</p>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院子里，冷冷地看着推事院的人像蝗虫一样散进程府的每一个角落。</p>
搜了大概半个时辰。</p>
周兴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难以描述的神色——像是猎人发现自己追了一路的猎物忽然消失了一样。</p>
“程公子，”周兴走到程处默面前，“府上后花园的假山，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p>
程处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那是先帝赐宅的时候就有了的，少说也有三十年了。”</p>
“哦？”周兴的眼睛眯了一下，“三十年了，假山底下的土，怎么像是刚翻动过的？”</p>
程处默心里咯噔一声。</p>
这个叫周兴的年轻人，眼睛太毒了。他明明把土拍实了，又撒了苔藓碎末，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周兴看出来了——或者说，他不只是看出来了，他是在诈他。</p>
“翻动过的？”程处默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低头看了看假山底下的土，“哦，你说那个啊。今早我让花匠松了松土，准备种几株兰花。怎么，种兰花也犯法？”</p>
周兴盯着程处默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p>
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多了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p>
“不犯法，”周兴说，“当然不犯法。”</p>
他转过身，对手下的人挥了挥手：“撤。”</p>
推事院的人像潮水一样退走了，程府重新安静下来。</p>
程处默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知道周兴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告诉他，他已经盯上了程府，盯上了这座假山，盯上了每一块松动的土。</p>
这只是开始。</p>
程处默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高。</p>
他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薛丁山一家三口走密道出城，再到渭河渡口，再到绛州，最快也要三天。这三天里，他必须撑住，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密道的秘密。</p>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正堂。</p>
他忽然有点想念他爹了。</p>
如果程咬金在，那个周兴恐怕连门都不敢进。</p>
“爹啊，”程处默自言自语地说，“你可快回来吧，你儿子快撑不住了。”</p>
远处，吕梁山脉在秋日的阳光下绵延起伏，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了长安和绛州，也隔开了追捕和逃亡。</p>
薛丁山一家三口，正在那片山脉的某个褶皱里，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的故乡，走向那个未知的命运。</p>
而洛阳宫里，武则天的目光已经从长安移向了更远的地方——绛州，龙门镇，薛仁贵的老家。</p>
她忽然有些后悔，当年没有对薛仁贵好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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