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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骊山的信是正月十五那天傍晚到的。</p>

    送信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跛脚汉子,穿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褐,腰间别着个葫芦,看起来像走远路的行商。他叩开薛家院门的时候,天正下着细细的雪粒子,打在黑漆门板上沙沙地响。老张头开了门,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信,递过来,说了句骊山来的,转身就走了,连口热水都没肯喝。</p>

    老张头举着信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油纸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把信送到堂屋的时候,薛丁山正在教薛勇认一幅舆图——是刘仁轨凭记忆画出来的河西九曲地形,线条粗犷,墨迹洇染,但山川关隘标得一清二楚。</p>

    信拆开来,里头是两张纸。一张上头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疏朗,墨色极淡,像是用旧笔头蘸了隔夜的残墨写的:</p>

    薛刚已得吾衣钵。枪法破樊梨花三路截手式,骑射可于奔马中连发九矢不失的。兵书读了七遍,能背能解,只是性子还躁些,需下山磨一磨。十五已过,即日启程。至绛州约在二月初。替我向梨花丫头问好。</p>

    落款没有名字,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符,像是山间缭绕的雾。</p>

    另一张纸是薛刚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力透纸背,一看就是用了蛮劲。信上写着:</p>

    爹,娘,哥。师父说我学成了,撵我下山。我路上跑快些,争取二月初到。哥你长高了没有?还练刀不?我新学了一套枪法,咱俩比划比划。娘做的黏糕给我留几块,师父这儿天天吃野菜,嘴里淡出鸟来了。</p>

    小弟 薛刚 顿首</p>

    薛丁山把信看了两遍,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把薛刚那张递给樊梨花,自己拿着骊山那封看了又看,目光在破樊梨花三路截手式那几个字上停了许久。</p>

    薛勇凑过来,踮着脚想看信上写的什么。薛丁山把信纸递下来,薛勇扫了两眼,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弟要回来了?</p>

    嗯。二月初到。薛丁山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转头对老张头说,北边那间厢房收拾出来,被褥晒一晒,炭火备足。他从小怕冷。</p>

    老张头应了一声,擦着手往后面去了。刘仁轨拄着拐从东厢出来,探头问:三小子要回来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好!那小子八岁上山,一走就是四年,可算回来了。这回院子里热闹了。</p>

    消息传得快,到了掌灯时分,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了。几个老卒围在灶房门口,嗑着瓜子议论,说三少爷走的时候还不到爹肩膀高,如今不知道蹿成什么样了。有人说骊山异人当年可是单枪匹马挑过河西十八寨的人物,教出来的徒弟差不多。有人说三少爷那性子比大少爷还倔,小时候跟巷子口的野狗打架,输了非要追出二里地去讨回来,如今学了武艺,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p>

    薛勇没参与这些议论。他一个人蹲在堂屋门槛后面,手里攥着薛刚那封信,把哥你长高了没有那一行翻来覆去地看。樊梨花端着油灯从里屋出来,看见儿子蹲在暗处,脸上被灯照着,半明半暗的,眼睛里头有些亮晶晶的东西。</p>

    怎么了?樊梨花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灯放在脚边。</p>

    薛勇摇了摇头,把信纸递还给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娘,小弟走的时候,才这么高。他伸手在自己腰侧比了比,那时候我天天跟他打架,他打不过我,每次输了都坐在地上哭。可他一听说要上山学艺,走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我追到巷子口喊他,他头也没回。</p>

    樊梨花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没有说话。</p>

    这四年,他一个人在山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薛勇的声音低下去,师父信上说只是性子还躁些——能让他师父说性子躁的,那得是多躁。他在山上肯定没少挨揍。</p>

    樊梨花轻轻笑了一声:你挨的揍也不少。</p>

    那不一样。薛勇梗着脖子说,我挨揍是为了练刀,他挨揍是为了活命。</p>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樊梨花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孩子确实跟四年前不一样了——不是高了多少、壮了多少,是骨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像一棵树把根往土里扎深了。</p>

    那天夜里,薛丁山坐在书房里,把骊山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黄,墨迹里透出一股山野间的松木气。他琢磨着性子还躁些这句话,想起薛刚小时候的模样——那个蹲在巷子口跟野狗对峙的、瞪着眼睛死活不肯退后一步的小崽子,那个听说要上山学艺二话不说收拾了两件衣裳就走的愣头青。</p>

    薛刚今年十五了。十五岁的少年,学了四年的武艺,骊山异人亲自教的。薛丁山知道那位异人的本事——当年在大非川,如果不是他提前三天送来那张敌营布防图,薛仁贵带的八万人可能连一半都剩不下来。他把薛刚送上山去,图的不是让他学成天下无敌的本事,是让他在那个野地一般的地方活下来、长结实、把骨头里的那一股子血气磨成韧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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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看来,应该是长成了。</p>

    薛丁山把信收进书箱最底层那个暗格里,和薛仁贵的遗物放在一起。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外头的风声大起来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p>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绛州的夜黑沉沉的,巷子里连狗叫都听不见。但在官道上,在骊山通往绛州的山路上,有一个少年正背着行囊往这边赶。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肩上扛着一杆师父传下来的铁枪——枪杆被磨得油光水滑,枪尖用布条裹了几层,怕路上被关卡的兵卒看见。</p>

    那少年一路走一路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个毛边边。他嘴里嘟囔着:再走快点,初十之前到绛州,还能赶上喝碗热粥。</p>

    他想着他娘做的黏糕,想着他哥那副装老成的样子,想着他爹沉默寡言但看他的眼神里总藏着的那些东西。他还想着院子里的刘爷爷和那些老卒,想着巷子口那棵大槐树,想着灶房里老张头的骂声和小院里暖烘烘的炭火味。</p>

    他想得脚下越走越快,铁枪在肩上颠着,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磕碰声。山路两旁的枯枝被风刮得嘎吱嘎吱响,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p>

    雪还在下。</p>

    骊山上的雪和绛州的雪不一样。山里的雪下得野、下得急,夹着风灌进人的领子里,能冻得人骨头疼。但那少年走了四年山路,早就不怕了。他踩着碎雪往前走,步子又大又稳,像个知道目的地在哪里的人。</p>

    二月初。</p>

    院子里有热粥、有黏糕、有炭火、有一群等着他的人。</p>

    他得走快些。</p>

    正月剩下的日子,薛家院子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老张头把北厢房的被褥晒了三回,炭火每日添足,灶房里开始多备些肉菜。刘仁轨把老卒们召集起来,说要给三少爷接风,得排个阵势——结果排了半天,排出来的无非是站两排喊一声三少爷好,被薛丁山笑着挥手撤了。</p>

    薛勇照旧每日读书、扫院、去巷子口私塾听课。只是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院门那边飘,耳朵竖着听巷子里的脚步声。有一回一个货郎路过,敲着梆子吆喝,薛勇猛地从堂屋里蹿出来,看见是个卖饴糖的,又耷拉着肩膀回去了。</p>

    樊梨花看在眼里,没说破。</p>

    腊尽春回。正月底那几天,天忽然暖了一暖,院角的残雪化成了泥水,槐树枝头冒出些茸茸的、浅浅的绿意。老张头把棉帘子换成了夹层的,透进来的日光更亮了些,照在堂屋的青砖地上,暖洋洋的。</p>

    二月二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巷子口的公鸡刚叫了头遍。</p>

    薛勇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夹袄就往外跑。他跑过院子,推开院门的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屋顶在雾气里浮着,像一片灰蒙蒙的海。</p>

    他正要关门回去,忽然听见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步点稳稳的,靴底落在石板地上,带着一种走了远路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p>

    薛勇的手顿住了。</p>

    雾气里渐渐显出一个人影。高挑的身量,宽肩窄腰,肩上扛着一杆布条裹着的长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人在雾里走得近了,面孔渐渐清晰起来——一张晒得黑红的脸,眉毛又浓又直,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石子。</p>

    那人站在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p>

    薛勇瞪着眼睛看了他好几息,然后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薛刚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铁枪从肩上滑下来,咚的一声杵在地上。他腾出一只手回抱住他哥,嘿嘿地笑:哥你长高了,长到我下巴了。</p>

    薛勇把脸埋在他弟的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薛刚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带着一股子刚从山野里带出来的风尘气:行了行了,别哭了,娘做的黏糕在哪儿?我赶了四十里路,饿疯了。</p>

    灶房里传来老张头的大嗓门:三少爷回来了?!快快快,粥锅热着呢!</p>

    满院子的人都被惊动了。老卒们从东西厢房里钻出来,棉袄扣子都没系好,一窝蜂地涌到院子里。刘仁轨拄着拐走得最快,拐杖笃笃笃地敲着地,看见薛刚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小子!比你爹当年还高半个头!</p>

    薛刚把铁枪往墙根一靠,挨个给老卒们行礼,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李叔您腿好些了没?王伯您那咳嗽还犯不犯?刘爷爷您这拐杖怎么看着又短了一截?逗得一院子的人笑骂声混成一片。</p>

    樊梨花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围裙,看着院子里那个晒得黑黢黢的儿子跟一群老汉们闹作一团。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嘴角弯着,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转瞬就被她眨了回去。</p>

    薛丁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薛刚正被一群老卒围着比身高。他挤开人群,看见他爹站在廊下,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台阶下站定,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深,额角几乎碰到膝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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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我回来了。</p>

    薛丁山低头看着这个四年不见的儿子。薛刚确实长高了,肩膀宽了,下巴尖了,眉眼间褪去了小时候那种圆润的稚气,换上了一种被山风打磨过的棱角。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亮亮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p>

    回来了就好。薛丁山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去吃饭。</p>

    早饭摆了两张桌子。薛刚坐在他哥旁边,左手拿筷子右手抓黏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着山上的事:师父养的那头黑驴偷吃了他的干粮,他追了半个山头才追回来;冬天的雪把山洞口封住了,他跟师父在山洞里窝了七天,靠一缸腌萝卜过活;还有一次他偷看师父练剑,被发现了,罚他倒立着抄了三遍《孙子》——倒立抄书四个字一出,满桌人都笑得拍桌子。</p>

    薛勇给他弟碗里添了勺粥,嘴上说着慢点吃别噎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看,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是活的、是那个四年前头也不回地走进山道里的愣小子。</p>

    薛刚把最后一块黏糕塞进嘴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薛勇:山上采的野蜂蜜,师父说给哥泡水喝,补脑子的。</p>

    薛勇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p>

    刘仁轨喝了两口粥,放下碗,看着薛刚说:三小子,听说你把你娘的截手式都破了?来,跟刘爷爷说说,怎么破的?</p>

    薛刚放下筷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比划着手势,说师父怎么教他看枪法的,看招式将发未发那一瞬间的破绽,又说自己练了整整两年才找到感觉,头一年半天天挨揍,连师父养的驴都敢朝他尥蹶子。他说得眉飞色舞的,手上的比划越来越快,最后干脆站起来,说:刘爷爷我演给您看看?</p>

    急什么,刘仁轨笑着敲了敲碗沿,先吃饭,吃完饭院子里练去。让你爹你娘都看看。</p>

    薛刚扭头看了他爹一眼。薛丁山端着粥碗慢慢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弯,像是被什么暖意融化了边缘。</p>

    二月初的太阳升起来了,从院墙东头探进来,照在堂屋的门槛上。日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落在那两兄弟挨在一起的肩膀上,落在樊梨花鬓角新添的白发上,落在老卒们笑出来的褶子里。</p>

    北屋的炭火烧得正旺。薛刚的行李还扔在台阶底下,里头有几本翻烂了的兵书、一袋干粮、一双磨穿了底的鞋,还有一杆铁枪——枪杆上刻着一道细细的纹,是他临走前师父用刀尖划上去的,说是给他做个记认。</p>

    从骊山到绛州,走了十五天的山路。此后大概不会再走了。</p>

    雪已经化尽了。院墙根底下冒出些青青的草芽子,细细的、嫩嫩的,被春风吹得微微地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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