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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过后,院子里的喧嚷渐渐散去了。老卒们各自回屋歇息,刘仁轨被薛刚缠着讲当年征西的故事,讲了几句便摆手说不胜酒力,拄着拐回东厢去了。薛刚也累了一天,被他娘催着去沐浴更衣,换上了薛勇从前的一件旧衫子,竟还短了半寸,露出一截腕子。他挨着枕头就睡了过去,铁枪竖在床头,枪尖上裹的布条也没拆。</p>

    戌时三刻,薛丁山从书房出来,看见樊梨花独自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她面前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手边放着一把木梳——铜镜没带出来,就那么对着院墙的影子,慢慢地梳着鬓角。</p>

    院墙根底下那丛新发的草芽被夜风吹得轻轻摆着,月光照在上面,青莹莹的。</p>

    薛丁山在她旁边坐下来,顺手把茶盏拿过来搁到一边:凉了,别喝了。</p>

    樊梨花没有应声,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梳。月光里她的侧影比白天看着柔和些,鬓角那几缕白发被梳子带起来,在风里飘了飘,又落回去。</p>

    薛丁山看了她一会儿。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樊梨花的发际线比四年前退了一些,耳根那里露出些青白的头皮。眼尾的纹路也深了,笑起来的时候固然还是好看的,但静下来不做表情的时候,那几道印子便清清楚楚地横在眼角边上,像是被岁月拿刻刀细细地描过一遍。</p>

    他自己也老了。这个他知道——今早抱薛刚的时候,手臂一使劲,肩窝里头那条旧伤便隐隐地抽了一下。那是贞观二十三年在大非川留下的箭伤,那年他三十出头,挨了一箭还能翻身上马抡枪冲阵,如今四十有六,抱个十五岁的儿子都觉得吃劲了。</p>

    刚儿睡着了吧?樊梨花忽然开口。</p>

    嗯。老张头说听见打鼾了。</p>

    这孩子睡相像你,四仰八叉的,占了整张床。</p>

    薛丁山笑了一声,没反驳。月光落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拽得又长又扁,贴着青砖地面,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p>

    沉默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樊梨花把梳子放下,拢了拢肩上的披帛,忽然说:丁山,我想起一件事来。</p>

    那年你从长安回来,带着圣旨说要征西,你记得不?</p>

    薛丁山点了点头。那是永徽二年的事了,高宗刚登基不久,吐蕃在北边闹得凶,朝中无人敢挂帅,最后把薛仁贵从辽东调回来,命他统兵八万出大非川。薛丁山那时还是个刚满二十的愣头青,跟在父亲帐下当个先锋官,扛着一杆银枪,觉得自己能捅破天。</p>

    那天你走的时候,樊梨花的声音低低的,薛勇才这么高。她抬手在膝盖上方比了一下,他拽着你的衣角不撒手,你说爹去打吐蕃,打了胜仗就回来。他问你吐蕃是什么,你说吐蕃就是一群不长眼的东西。他听了半天没听明白,后来跑到巷子口去问卖饸饹的刘老头,刘老头说吐蕃是西边的一个大国,你家要跟人家打仗。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等到天黑没等到你回来,坐在门槛上睡着了。</p>

    薛丁山没有说话。这些事他没见着,那会儿他已经出了长安,过了陇西,正在往鄯州的官道上赶路。后来他在大非川打了败仗,八万人折了大半,父亲薛仁贵被削职为民,他自己带着残兵退回凉州,整整顿了三个月的军纪才敢写信回家。</p>

    那封信写了七个字:平安,勿念,等儿归。他写了三遍才写端正,前两遍都揉碎了扔进火盆里。</p>

    后来薛勇长大了些,他奶奶给他讲你的事。樊梨花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说你十二岁那年跟人学枪,把胳膊练脱了臼,接上了第二天接着练。说你十五岁跟着你爹进山剿匪,头一回见血,回来吐了半宿。说你在辽东跟高句丽人打仗的时候,一个人扛着旗冲在最前头,旗杆折了,你就把旗子缠在枪上继续冲。他听了之后,去灶房拿了一根烧火棍,在后院比划了半个月。</p>

    我知道。薛丁山的声音有些哑,后来那根烧火棍被他打断了,我又给他削了一根。</p>

    你削的那根是枣木的,他藏起来了,到现在还收在他床底下那个木匣子里。</p>

    夜风从院墙头上翻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后那种潮润的气息。月亮爬到中天了,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p>

    樊梨花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只是眼窝那里凹下去一些,显得鼻梁更高了。她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美人——十七岁嫁给薛丁山,骑着一匹白骡子进的薛家门,满长安的人都说薛家娶了个仙女。如今仙女老了,鬓角白了,眼角起了细纹,说话的声音也从当年那种脆生生的铃铛响,变成了如今的温温吞吞、带着砂石磨过的那种哑。</p>

    但薛丁山觉得她比当年更好看。当年她好看得像一幅画,挂在那里让人看不够;如今她好看得像一座山,你靠在她身边,觉得踏实。</p>

    梨花。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p>

    你后不后悔?</p>

    樊梨花看着他,没说话。薛丁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了低头,又说:当年嫁给我,后来跟着我东奔西走,从长安到辽东,从辽东到大非川,又从大非川回来。住了几年安稳日子,我又把刚儿送上了骊山,你把勇儿一个人留在家里带。如今人回来了,你也老了一截。要是当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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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什么?樊梨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摇了摇头,伸手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只戴了半辈子的银耳坠——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打了三十年了,耳坠上的花纹都磨平了。</p>

    当初你要是没娶我,她说,你现在还不知在哪儿晃荡呢。连个给你梳头的人都没有。</p>

    薛丁山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来,闷闷的,像一口老钟被敲了一下。樊梨花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记,力道不重,带着年轻时候那点娇蛮的底子:笑什么笑,我说的是实话。你这个人,打了一辈子仗,连自己几件衣裳都记不清。要不是我——</p>

    要不是你,我早饿死在辽东了。薛丁山接过话头,语气淡淡的,那年冬天你托人给我送的那件棉甲,护心镜下面缝了你的头发进去。我穿了三年,一直到甲片子烂了才换。后来拆开一看,头发还在里头,编成一股小辫子,挨着胸口的位置。</p>

    樊梨花别过脸去,耳根子有些发烫。四十多岁的女人了,被丈夫翻出陈年旧事来,居然还会脸红。她清了清嗓子,岔开话头:说这些做什么。我问你,你后不后悔把刚儿送上山?</p>

    薛丁山沉默了一会儿。</p>

    刚儿小时候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打输了非要追出去二里地,被人欺负了非要讨回来,看见不平事非要插一杠子。这样的性子,搁在院子里养着,养到十六岁就是个莽夫,养到二十岁就是个祸害。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早就想明白了的事,他师父本事大,教了他四年,把他那颗躁心磨下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靠他自己在世上走走,磨一磨,才能圆。</p>

    他如今才十五。</p>

    十五不小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跟你定了亲。</p>

    樊梨花嘴角弯了弯,没接这句话。她伸手把凉透的茶盏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又放下了。月光照在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的,像老树皮底下细小的根须。</p>

    梨花。</p>

    等再过几年,刚儿能自立了,勇儿也大了。咱们找个地方住下来,不住绛州了,换个清净些的地方。最好有座山,山脚下有条溪,院里种几棵果树。你可以在树底下梳头,我给你煮茶。</p>

    樊梨花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底下薛丁山的鬓角也白了,比她的还多些,从太阳穴那里一直蔓延到耳根,像初冬降在枯草上的霜。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亮,像二十年前他骑着马从长安城门外迎她进门时那样,亮亮的,安安静静的。</p>

    她说。</p>

    薛丁山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骨节比以前粗了些,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这些年烧火、洗衣、揉面磨出来的。从前她的手是软的、滑的,握在手里像一块温玉。如今摸起来糙了,但他攥着就不想松开。</p>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在廊下的矮凳上,肩并着肩。夜风从院墙头上翻过来,带着远处山野里松柏的气息。月亮又升高了些,把院墙的影子和屋脊的影子揉在一起,洒在地上,模模糊糊的一大片。</p>

    东厢房里传来薛刚翻身的动静,铁枪磕在床栏上,咚的一声闷响,又安静了。随后是薛勇含糊不清的梦话,说了几个字便没了声响。</p>

    樊梨花轻轻笑了一声:两个小子,跟小时候一样,睡个觉都能闹出动静来。</p>

    随我。薛丁山说。</p>

    随你?樊梨花横了他一眼,一个打呼噜一个说梦话,这是随谁?你年轻时候睡觉跟死人一样,雷打不动。</p>

    那是打仗打的,听见响动就醒。如今不打仗了,才睡得沉。</p>

    樊梨花没再说什么。她把头靠在他肩窝上,那个位置刚好容得下她的额角——二十年前她靠在这个地方,觉得他的肩膀硬得像铁;如今靠上去,觉得那层硬壳底下有了些软,像一棵老树,皮糙了,但树干里头蓄着暖意。</p>

    远处的山影沉沉地横在天际线那边,骊山的方向。月光照在山尖上,勾出一道银白的边。</p>

    薛丁山低头看了看靠在肩上的妻子。她的呼吸均匀了,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两小片颤颤的影子。风把她的几根头发吹起来,拂过他的下颌,痒痒的。</p>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父亲薛仁贵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坐在父亲膝头,听他讲当年征战的故事。薛仁贵说到最后,拍着他的后脑勺说了八个字:</p>

    打完仗,回家过日子。</p>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八个字有什么好说的。打仗多痛快啊,刀枪并举,马嘶人喊,功名就在刀尖上挑着。可他打了三十年的仗,从辽东打到西域,从大非川打到积石山,如今坐在自家院子的廊下,肩膀上靠着自己的女人,灶房里有热水,厢房里有儿子,才终于明白那八个字的滋味。</p>

    打完仗,回家过日子。</p>

    他轻轻地说了出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p>

    樊梨花似乎动了一下,额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进了梦里。</p>

    薛丁山没有动。他坐在那儿,让妻子靠着,让月光照着,让夜风从院墙头上翻过来,吹着他的白发和他妻子睡梦中的脸庞。</p>

    院墙根底下那些草芽又长高了一点点。春夜里看不见它们长,但明早起来,准比今晚又绿了几分。</p>

    骊山到绛州的路走完了。往后还有很多路要走,但那些路不再是一个人的路了。他握着她的手,凉凉的,糙糙的,但暖意正从掌心里一点一点地透出来,像地底下的泉水,不知不觉就漫过了指尖。</p>

    月亮偏西了。院子里更暗了些,廊下的矮凳上两个人影挨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p>

    北厢房里,薛刚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了床脚。铁枪还竖在床头,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照在枪杆那道细细的刻纹上——刻的是一个小小的人形,扛着枪,往前走,身后跟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是山路,也是来路。</p>

    那道线从骊山顶上一路蜿蜒下来,过了渭水,越了崤山,一直延伸到绛州城西这条巷子里。</p>

    刻完了,不再往别处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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