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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深秋，紫宸殿内铜漏声声。</p>
武则天将一份密报搁在案上，指尖叩了两叩。密报不长，寥寥数行，写的是延州东市铁器铺子近月来铁料进出数目不对，西城马市生面孔多了，南城观音巷一个磨剪子的独眼老卒忽然不磨剪子了，每日只在巷口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p>
延州。她把这个地名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抬眼看了看侍立在殿角的来俊臣，你上回说延州营有个百夫长姓秦的，查过底细了？</p>
来俊臣趋前半步，躬身道：回圣人，查过了。那秦雷原是薛仁贵旧部之后，幼年随父戍边，十七年前其父病故，他被编入延州营。此人粗莽少文，平日只管料棚杂务，未曾有过异动。</p>
未曾有过异动。武则天把这句话念了一遍，不咸不淡的，像在品一杯凉了半日的茶。那如今延州东市的铁料对不上，西城马市的人多了，南城巷口的磨剪子摊主不磨剪子了——这些算不算异动？</p>
来俊臣脊背一紧，没敢抬头。</p>
传朕口谕，武则天站起身来，宽大的袍袖拂过案角，那封密报被带落在地，她也没弯腰去拾，着大理寺暗查延州事，遣得力人手即刻启程，假扮商贾，将延州城内外薛氏旧部摸排清楚，一个都不许漏。七日内回话。</p>
大理寺接到口谕时已是掌灯时分。少卿周兴亲自主持挑选人手，在寺中密室内点了一盏油灯，将候选的七名暗探名册摊在桌上，逐一看过。挑到第四人时，他的手指停了停。</p>
陆清和。</p>
这名字在名册上排在末位，旁注寥寥：三十四岁，原籍洛州，祖上三代行商，本人于垂拱三年入大理寺为密探，曾扮作药材贩子潜入扬州，查获私盐一案。擅长辨识兵刃、诸地方言、市井切口。</p>
就他。周兴把名册合拢，让他明日一早出城，扮作收购兽皮的皮货商，从蒲州绕道入延州。带足银钱，以采买为名，不得与延州营任何人发生正面冲突。另派两个人在后头跟着，扮作他的伙计，一切行动听他调遣。</p>
陆清和接到差事时正在后院喂鸽子。他把手里最后一把粟米撒出去，拍了拍掌心的碎屑，不紧不慢地收拾了行囊。他的行囊很简单：两套换洗衣裳，一沓空白契纸，三十两碎银，一把裁皮刀——刀身窄薄，藏在靴筒内侧，不仔细摸根本觉不出来。</p>
次日天不亮，他便牵着一头骡子出了长安城门。骡子背上驮着两只大藤筐，筐里码着半满的干兽皮，是他连夜从西市皮货行赊来的，做个幌子。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叫钱九，瘦长脸，沉默寡言；一个叫李四，矮壮敦实，肩上搭着条褡裢，里头装着干粮水囊。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官道上，往蒲州方向去。</p>
走了两天半，到了蒲州地界，陆清和在一处镇上的骡马店歇了脚，换了身半旧的短褐，把脸涂黑了一层，又拿姜汁把鬓角揉出几缕灰白来——三十四岁的人，看着倒像四十出头的老行商。他从骡子背上的藤筐底下翻出一块写好的木牌，正面写着收购狐皮、兔皮、羊皮，反面刻着一个极浅的记号，是他用来标记联络点的暗记。</p>
钱九，你往前多走半日，到延州东市粮铺对面那家茶棚落脚。李四，你去南城观音巷，找个能看见巷口的地方住下来。我先进城拜码头的几个大商号，然后再跟你们碰头。记着，看什么、听什么，都装在肚子里，别写在纸上。</p>
两人应了，分头而去。陆清和牵着骡子，不紧不慢地往延州城方向走。他沿途经过了三个镇子，每个镇子都停下来喝碗茶、跟当地人闲聊几句，打听沿途的路况、兽皮的行情、最近有没有闹过匪患。这些话问得随意，答得也随意，可他心里把每一条信息都过了筛：蒲州以南官道平稳，没什么异常；延州城秋雨刚歇，路不好走，但正因路不好走，皮货生意反倒好做，有钱人家急着买皮子过冬。这些信息平平无奇，但至少说明，延州城如今表面上是太平的。</p>
可太平底下的事，他得扒开来看。</p>
第五日傍晚，陆清和进了延州西门。城门已经关了半扇，守城的兵卒看了他的木牌和兽皮，又翻了翻他的骡背藤筐，挥挥手放他进去了。他牵着骡子走在西城的大街上，街上行人不多，两旁的铺子有的已经上了门板，只有铁匠铺子那头还亮着灯火，叮叮当当的锤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p>
他往那铁匠铺子看了一眼。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几把锄头和镰刀，都是农具。可陆清和一眼就看出门口那几把镰刀的刀身弧度不对——那是横刀的弧度，被故意打扁了、磨钝了、改了刃形，可改得粗糙，像是着急忙慌掩人耳目的。他什么都没说，牵骡子走过去，寻了家客栈住下。</p>
客栈在东市附近，叫悦来老店，门脸不大，后院有牲口棚。他把骡子拴好，要了一间靠里的客房，上楼时经过大堂，瞥见靠窗的桌上坐着一个瘸腿的汉子，面前摆着一碗面，正慢吞吞地吃着。那汉子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半截旧伤疤，像是刀伤。陆清和没多看他，上楼进了房，关上门，把窗推开一条缝，刚好能看见楼下街面上铁匠铺子的侧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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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窗边，摸出裁皮刀在手里转了两转，脑子里已经把方才看见的几处细节归拢了一遍：西城铁匠铺子门口挂的农具里混着改制过的兵器，说明铺子主人跟兵器脱不了干系；客栈大堂那个瘸腿汉子吃面的时候左手始终放在桌沿下方，拇指不停地在桌边划着什么——那是常年握刀的人不自觉的动作；东市粮铺对面有一家茶棚，门脸不大，但里头坐着的人腰板都挺得笔直，不像普通喝茶的闲人。这些碎片虽然零散，但拼在一起，隐约能看出延州城的市井底下，确实藏着些什么。</p>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去。楼下街面上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当，像心跳。陆清和听着那锤声，慢慢合上眼。他在心里把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来延州之前他就知道这趟差事是冲着谁来的，周兴临行前给他的话只有一句：但凡跟薛仁贵旧部沾边的人，一个一个摸清楚，回来报。</p>
可他在长安的时候听说过另一句话。那是大理寺一个退下来的老暗探跟他喝酒时说的，老暗探喝得半醉，拍着他的肩说：清和啊，你往后若是被派去查薛家的事儿，能少查一桩就少查一桩。那家人虽倒了二十年，可那杆旗子倒了没烂，攥在手里还扎人。当时他只当是醉话，笑着应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可此刻躺在这延州客栈的硬板床上，听着远处铁匠铺子不紧不慢的锤声，他忽然想起老暗探说那话时的神情——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旧事。</p>
他翻了个身，把那念头压下去，把目光聚回差事上来。明儿一早，先会钱九，再去粮铺对面的茶棚看看，后日去南城观音巷，看看那个不磨剪子的独眼老卒。</p>
窗外秋虫唧唧地叫着，铁匠铺的锤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条街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的呜呜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什么细弦。陆清和在黑暗里睁开眼睛，那弦声刮着他的耳膜，不重，但拨得他心里头有一根弦也跟着动了动。他觉得这延州城的安静不太对劲——太静了，静得像一盆将要烧开的水，表面平平稳稳的，底下已经有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翻。</p>
他把裁皮刀从靴筒里抽出来，搁在枕边，合眼睡去。刀身薄窄，搁在粗布枕头上冰冰凉凉的，贴着耳根，像一片夜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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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深秋，紫宸殿内铜漏声声。</p>
武则天将一份密报搁在案上，指尖叩了两叩。密报不长，寥寥数行，写的是延州东市铁器铺子近月来铁料进出数目不对，西城马市生面孔多了，南城观音巷一个磨剪子的独眼老卒忽然不磨剪子了，每日只在巷口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p>
延州。她把这个地名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抬眼看了看侍立在殿角的来俊臣，你上回说延州营有个百夫长姓秦的，查过底细了？</p>
来俊臣趋前半步，躬身道：回圣人，查过了。那秦雷原是薛仁贵旧部之后，幼年随父戍边，十七年前其父病故，他被编入延州营。此人粗莽少文，平日只管料棚杂务，未曾有过异动。</p>
未曾有过异动。武则天把这句话念了一遍，不咸不淡的，像在品一杯凉了半日的茶。那如今延州东市的铁料对不上，西城马市的人多了，南城巷口的磨剪子摊主不磨剪子了——这些算不算异动？</p>
来俊臣脊背一紧，没敢抬头。</p>
传朕口谕，武则天站起身来，宽大的袍袖拂过案角，那封密报被带落在地，她也没弯腰去拾，着大理寺暗查延州事，遣得力人手即刻启程，假扮商贾，将延州城内外薛氏旧部摸排清楚，一个都不许漏。七日内回话。</p>
大理寺接到口谕时已是掌灯时分。少卿周兴亲自主持挑选人手，在寺中密室内点了一盏油灯，将候选的七名暗探名册摊在桌上，逐一看过。挑到第四人时，他的手指停了停。</p>
陆清和。</p>
这名字在名册上排在末位，旁注寥寥：三十四岁，原籍洛州，祖上三代行商，本人于垂拱三年入大理寺为密探，曾扮作药材贩子潜入扬州，查获私盐一案。擅长辨识兵刃、诸地方言、市井切口。</p>
就他。周兴把名册合拢，让他明日一早出城，扮作收购兽皮的皮货商，从蒲州绕道入延州。带足银钱，以采买为名，不得与延州营任何人发生正面冲突。另派两个人在后头跟着，扮作他的伙计，一切行动听他调遣。</p>
陆清和接到差事时正在后院喂鸽子。他把手里最后一把粟米撒出去，拍了拍掌心的碎屑，不紧不慢地收拾了行囊。他的行囊很简单：两套换洗衣裳，一沓空白契纸，三十两碎银，一把裁皮刀——刀身窄薄，藏在靴筒内侧，不仔细摸根本觉不出来。</p>
次日天不亮，他便牵着一头骡子出了长安城门。骡子背上驮着两只大藤筐，筐里码着半满的干兽皮，是他连夜从西市皮货行赊来的，做个幌子。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叫钱九，瘦长脸，沉默寡言；一个叫李四，矮壮敦实，肩上搭着条褡裢，里头装着干粮水囊。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官道上，往蒲州方向去。</p>
走了两天半，到了蒲州地界，陆清和在一处镇上的骡马店歇了脚，换了身半旧的短褐，把脸涂黑了一层，又拿姜汁把鬓角揉出几缕灰白来——三十四岁的人，看着倒像四十出头的老行商。他从骡子背上的藤筐底下翻出一块写好的木牌，正面写着收购狐皮、兔皮、羊皮，反面刻着一个极浅的记号，是他用来标记联络点的暗记。</p>
钱九，你往前多走半日，到延州东市粮铺对面那家茶棚落脚。李四，你去南城观音巷，找个能看见巷口的地方住下来。我先进城拜码头的几个大商号，然后再跟你们碰头。记着，看什么、听什么，都装在肚子里，别写在纸上。</p>
两人应了，分头而去。陆清和牵着骡子，不紧不慢地往延州城方向走。他沿途经过了三个镇子，每个镇子都停下来喝碗茶、跟当地人闲聊几句，打听沿途的路况、兽皮的行情、最近有没有闹过匪患。这些话问得随意，答得也随意，可他心里把每一条信息都过了筛：蒲州以南官道平稳，没什么异常；延州城秋雨刚歇，路不好走，但正因路不好走，皮货生意反倒好做，有钱人家急着买皮子过冬。这些信息平平无奇，但至少说明，延州城如今表面上是太平的。</p>
可太平底下的事，他得扒开来看。</p>
第五日傍晚，陆清和进了延州西门。城门已经关了半扇，守城的兵卒看了他的木牌和兽皮，又翻了翻他的骡背藤筐，挥挥手放他进去了。他牵着骡子走在西城的大街上，街上行人不多，两旁的铺子有的已经上了门板，只有铁匠铺子那头还亮着灯火，叮叮当当的锤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p>
他往那铁匠铺子看了一眼。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几把锄头和镰刀，都是农具。可陆清和一眼就看出门口那几把镰刀的刀身弧度不对——那是横刀的弧度，被故意打扁了、磨钝了、改了刃形，可改得粗糙，像是着急忙慌掩人耳目的。他什么都没说，牵骡子走过去，寻了家客栈住下。</p>
客栈在东市附近，叫悦来老店，门脸不大，后院有牲口棚。他把骡子拴好，要了一间靠里的客房，上楼时经过大堂，瞥见靠窗的桌上坐着一个瘸腿的汉子，面前摆着一碗面，正慢吞吞地吃着。那汉子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半截旧伤疤，像是刀伤。陆清和没多看他，上楼进了房，关上门，把窗推开一条缝，刚好能看见楼下街面上铁匠铺子的侧墙。</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坐在窗边，摸出裁皮刀在手里转了两转，脑子里已经把方才看见的几处细节归拢了一遍：西城铁匠铺子门口挂的农具里混着改制过的兵器，说明铺子主人跟兵器脱不了干系；客栈大堂那个瘸腿汉子吃面的时候左手始终放在桌沿下方，拇指不停地在桌边划着什么——那是常年握刀的人不自觉的动作；东市粮铺对面有一家茶棚，门脸不大，但里头坐着的人腰板都挺得笔直，不像普通喝茶的闲人。这些碎片虽然零散，但拼在一起，隐约能看出延州城的市井底下，确实藏着些什么。</p>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去。楼下街面上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当，像心跳。陆清和听着那锤声，慢慢合上眼。他在心里把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来延州之前他就知道这趟差事是冲着谁来的，周兴临行前给他的话只有一句：但凡跟薛仁贵旧部沾边的人，一个一个摸清楚，回来报。</p>
可他在长安的时候听说过另一句话。那是大理寺一个退下来的老暗探跟他喝酒时说的，老暗探喝得半醉，拍着他的肩说：清和啊，你往后若是被派去查薛家的事儿，能少查一桩就少查一桩。那家人虽倒了二十年，可那杆旗子倒了没烂，攥在手里还扎人。当时他只当是醉话，笑着应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可此刻躺在这延州客栈的硬板床上，听着远处铁匠铺子不紧不慢的锤声，他忽然想起老暗探说那话时的神情——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旧事。</p>
他翻了个身，把那念头压下去，把目光聚回差事上来。明儿一早，先会钱九，再去粮铺对面的茶棚看看，后日去南城观音巷，看看那个不磨剪子的独眼老卒。</p>
窗外秋虫唧唧地叫着，铁匠铺的锤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条街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的呜呜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什么细弦。陆清和在黑暗里睁开眼睛，那弦声刮着他的耳膜，不重，但拨得他心里头有一根弦也跟着动了动。他觉得这延州城的安静不太对劲——太静了，静得像一盆将要烧开的水，表面平平稳稳的，底下已经有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翻。</p>
他把裁皮刀从靴筒里抽出来，搁在枕边，合眼睡去。刀身薄窄，搁在粗布枕头上冰冰凉凉的，贴着耳根，像一片夜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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