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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醒来时天还未全亮，草棚外头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他下意识伸手去按枕下——腰带还在，锦囊也还在，硌在掌心里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骤然清醒。他翻身坐起，将腰带重新系好，那锦囊贴着肋下，又开始了新一日的灼烫。</p>
延州城的城门比昨日开得晚了些。德安混在一队赶早市的菜农中间进了城，先寻了间僻静的茶棚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喝着，拿眼打量街面上的动静。大理寺的人果然还在，两个穿着玄色公服的吏员站在十字街口，手里拿着名册，正跟一个赶驴的汉子问话。德安垂下眼皮，把帽檐又拉低了些，起身往城东去了。</p>
城东有一家打铁铺子，门脸不大，招牌旧得看不清字。德安走进去时，一个赤膊的汉子正抡锤敲着一块烧红的铁，火星子溅了一地。那汉子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手里的锤却没停。德安也不说话，在门边一张条凳上坐下，把靴筒里那柄短匕抽出来放在膝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匕柄上的一道刻痕——那是多年前他跟这汉子在战场上分的一个馒头，两人各在刀柄上刻了一横，约定了日后凭此相认。</p>
锤声停了。那汉子把铁钳一扔，走过来坐下，看了看那柄短匕，又看了看德安的脸，忽然咧嘴一笑：“程府来的？”德安点了点头。汉子往门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薛小将军不在城里，在北山，一伙弟兄扎了营。你今晚动身，我带你去。”</p>
德安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却悬得更高了。他想起程咬金临终前那只攥着他腕子的手，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忽然觉得肋下的锦囊又烫了几分。</p>
当夜月黑风高，那汉子引着德安从北门翻墙出去，沿着山脚一条羊肠小道摸黑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一处被密林遮掩的山坳。德安远远便看见了火光，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简陋的营盘，百十来人围着几堆篝火坐着，或磨刀，或擦弓，见了生人也不起身，只拿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睃着。</p>
德安被引到中间一座最大的帐子前，那汉子朝里头喊了一声：“薛小将军，程府来人了。”帐帘一掀，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人走了出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浓眉阔口，面庞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他看了德安一眼，认出了是程咬金身边的老人，眉头便松了些，声音却沉得厉害：“德安叔？你怎么来了？老千岁他——”</p>
德安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从腰带夹层里将那明黄锦囊拆出，双手呈上：“老千岁三日前仙逝了。临终前命小人将此物亲送将军，小人日夜兼程，幸不辱命。”</p>
薛刚接过锦囊时手微微一颤。他站在火光里，拆那缝口的金线拆了好一阵才拆开，从里头倒出三片薄薄的竹简，每片约莫二指宽，上面用刀刻着细密的字，笔画深得几乎要把竹面穿透。</p>
第一片竹简上写：“上策：远遁江湖，隐姓埋名，待武后失政、李唐复起之时，再举义旗。此策可保全身，但时不可测，或三五年，或十数载，其间需耐得住寂寞，忍得了屈辱。”</p>
第二片竹简上写：“中策：聚义九焰山，广结豪杰，养威蓄锐，不与朝廷正面争锋，只在暗处经营根基。待羽翼丰满、时机成熟，则一举而出，天下响应。此策步步为营，稳中求变。”</p>
第三片竹简上写：“下策：急举义旗，攻州夺县，速战速决。此策声势浩大，然朝廷兵精将广，武后手段狠辣，若不能速成，则后患无穷。非万不得已，不可行此。”</p>
三片竹简整整齐齐排在薛刚掌心里，烛火照在那些刻痕上，光影浮动。薛刚把三片竹简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慢。德安跪在帐中不敢出声，只看见薛刚的面色在火光明灭中变了几变，先是拧着眉，后又松开，最后目光定在第二片竹简上久久不动。</p>
帐外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有人往里头添了根柴，火光照进帐来把薛刚的半边脸映得通红。他忽然把三片竹简拢回锦囊里，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劲：“中策。九焰山。”</p>
德安心里那根绷了数日的弦终于松了一松。他膝行两步，低声道：“老千岁临终前还有半句话，小人不知当不当讲。”</p>
薛刚目光一凛：“说。”</p>
德安咬了咬牙，把程咬金最后那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出来：“老千岁说——武后不是最怕的……最怕的……他只说到此处便断了气，后面的话小人实在不知。”</p>
帐中静了片刻。薛刚背过身去，面对帐壁上挂着的一幅旧地图，图上勾画着大唐的山川关隘，九焰山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一个淡淡的圈。他伸出手去，指尖摁在那个圈上，指节微微发白。</p>
“武后不是最怕的……”薛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千岁一辈子在朝堂上打滚，什么看不透。武后虽毒，终究是个妇人，她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天下人心。老千岁真正怕的，是人心散了，李唐的根烂了，那才是真正无药可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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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来，将那锦囊揣入怀中，拍了拍胸口的衣襟，对德安道：“德安叔，你千里送信，辛苦了。从今夜起你就留在我身边，替我传书各处，联络旧部。九焰山方圆数百里，够我们经营的了。”</p>
德安应了一声，站起来时膝头微微发麻。他望着薛刚那张在火光中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忽然觉得老千岁在天上大约是能合眼了。程咬金挑了九十八年的路，最后替薛刚挑了一条最稳的——不冒进，不退缩，像棋盘上落一颗中腹的棋子，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p>
当夜营中便传令下去，拔营起寨，向九焰山进发。德安跟着众人收拾行装时，摸了摸肋下那块空出来的地方，锦囊已经不在了，但那种硌了一路的灼烫感似乎还没完全散去。他回头望了一眼延州城的方向，城里的灯火隔着几重山已经看不见了，但德安知道，那边的大理寺吏员明早还会拿着名册站在十字街口盘问来往的人。他们会发现有个程府来的家将不见了，会追查，会搜捕——但那都不要紧了。锦囊已经送到了。</p>
要紧的是程咬金那句没说完的话，如今被薛刚接了过去，搁在了九焰山的山坳里。那山坳藏得深，四面都是密林，外人轻易进不去。可德安知道，迟早有一天，那山坳里会烧起一把大火，火光要窜得比九焰山的峰顶还高，让整个天下都看得见。</p>
他紧了紧腰带，迈开步子跟上队伍。山路上秋露重，鞋面不一会儿就湿透了，但他走得稳稳当当，每踩一步都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薛刚走在队伍最前头，背脊挺得笔直，那装了三片竹简的锦囊贴着他的胸口，随着步伐一颤一颤，像一颗重新跳动起来的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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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醒来时天还未全亮，草棚外头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他下意识伸手去按枕下——腰带还在，锦囊也还在，硌在掌心里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骤然清醒。他翻身坐起，将腰带重新系好，那锦囊贴着肋下，又开始了新一日的灼烫。</p>
延州城的城门比昨日开得晚了些。德安混在一队赶早市的菜农中间进了城，先寻了间僻静的茶棚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喝着，拿眼打量街面上的动静。大理寺的人果然还在，两个穿着玄色公服的吏员站在十字街口，手里拿着名册，正跟一个赶驴的汉子问话。德安垂下眼皮，把帽檐又拉低了些，起身往城东去了。</p>
城东有一家打铁铺子，门脸不大，招牌旧得看不清字。德安走进去时，一个赤膊的汉子正抡锤敲着一块烧红的铁，火星子溅了一地。那汉子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手里的锤却没停。德安也不说话，在门边一张条凳上坐下，把靴筒里那柄短匕抽出来放在膝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匕柄上的一道刻痕——那是多年前他跟这汉子在战场上分的一个馒头，两人各在刀柄上刻了一横，约定了日后凭此相认。</p>
锤声停了。那汉子把铁钳一扔，走过来坐下，看了看那柄短匕，又看了看德安的脸，忽然咧嘴一笑：“程府来的？”德安点了点头。汉子往门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薛小将军不在城里，在北山，一伙弟兄扎了营。你今晚动身，我带你去。”</p>
德安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却悬得更高了。他想起程咬金临终前那只攥着他腕子的手，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忽然觉得肋下的锦囊又烫了几分。</p>
当夜月黑风高，那汉子引着德安从北门翻墙出去，沿着山脚一条羊肠小道摸黑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一处被密林遮掩的山坳。德安远远便看见了火光，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简陋的营盘，百十来人围着几堆篝火坐着，或磨刀，或擦弓，见了生人也不起身，只拿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睃着。</p>
德安被引到中间一座最大的帐子前，那汉子朝里头喊了一声：“薛小将军，程府来人了。”帐帘一掀，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人走了出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浓眉阔口，面庞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他看了德安一眼，认出了是程咬金身边的老人，眉头便松了些，声音却沉得厉害：“德安叔？你怎么来了？老千岁他——”</p>
德安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从腰带夹层里将那明黄锦囊拆出，双手呈上：“老千岁三日前仙逝了。临终前命小人将此物亲送将军，小人日夜兼程，幸不辱命。”</p>
薛刚接过锦囊时手微微一颤。他站在火光里，拆那缝口的金线拆了好一阵才拆开，从里头倒出三片薄薄的竹简，每片约莫二指宽，上面用刀刻着细密的字，笔画深得几乎要把竹面穿透。</p>
第一片竹简上写：“上策：远遁江湖，隐姓埋名，待武后失政、李唐复起之时，再举义旗。此策可保全身，但时不可测，或三五年，或十数载，其间需耐得住寂寞，忍得了屈辱。”</p>
第二片竹简上写：“中策：聚义九焰山，广结豪杰，养威蓄锐，不与朝廷正面争锋，只在暗处经营根基。待羽翼丰满、时机成熟，则一举而出，天下响应。此策步步为营，稳中求变。”</p>
第三片竹简上写：“下策：急举义旗，攻州夺县，速战速决。此策声势浩大，然朝廷兵精将广，武后手段狠辣，若不能速成，则后患无穷。非万不得已，不可行此。”</p>
三片竹简整整齐齐排在薛刚掌心里，烛火照在那些刻痕上，光影浮动。薛刚把三片竹简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慢。德安跪在帐中不敢出声，只看见薛刚的面色在火光明灭中变了几变，先是拧着眉，后又松开，最后目光定在第二片竹简上久久不动。</p>
帐外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有人往里头添了根柴，火光照进帐来把薛刚的半边脸映得通红。他忽然把三片竹简拢回锦囊里，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劲：“中策。九焰山。”</p>
德安心里那根绷了数日的弦终于松了一松。他膝行两步，低声道：“老千岁临终前还有半句话，小人不知当不当讲。”</p>
薛刚目光一凛：“说。”</p>
德安咬了咬牙，把程咬金最后那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出来：“老千岁说——武后不是最怕的……最怕的……他只说到此处便断了气，后面的话小人实在不知。”</p>
帐中静了片刻。薛刚背过身去，面对帐壁上挂着的一幅旧地图，图上勾画着大唐的山川关隘，九焰山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一个淡淡的圈。他伸出手去，指尖摁在那个圈上，指节微微发白。</p>
“武后不是最怕的……”薛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千岁一辈子在朝堂上打滚，什么看不透。武后虽毒，终究是个妇人，她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天下人心。老千岁真正怕的，是人心散了，李唐的根烂了，那才是真正无药可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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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来，将那锦囊揣入怀中，拍了拍胸口的衣襟，对德安道：“德安叔，你千里送信，辛苦了。从今夜起你就留在我身边，替我传书各处，联络旧部。九焰山方圆数百里，够我们经营的了。”</p>
德安应了一声，站起来时膝头微微发麻。他望着薛刚那张在火光中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忽然觉得老千岁在天上大约是能合眼了。程咬金挑了九十八年的路，最后替薛刚挑了一条最稳的——不冒进，不退缩，像棋盘上落一颗中腹的棋子，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p>
当夜营中便传令下去，拔营起寨，向九焰山进发。德安跟着众人收拾行装时，摸了摸肋下那块空出来的地方，锦囊已经不在了，但那种硌了一路的灼烫感似乎还没完全散去。他回头望了一眼延州城的方向，城里的灯火隔着几重山已经看不见了，但德安知道，那边的大理寺吏员明早还会拿着名册站在十字街口盘问来往的人。他们会发现有个程府来的家将不见了，会追查，会搜捕——但那都不要紧了。锦囊已经送到了。</p>
要紧的是程咬金那句没说完的话，如今被薛刚接了过去，搁在了九焰山的山坳里。那山坳藏得深，四面都是密林，外人轻易进不去。可德安知道，迟早有一天，那山坳里会烧起一把大火，火光要窜得比九焰山的峰顶还高，让整个天下都看得见。</p>
他紧了紧腰带，迈开步子跟上队伍。山路上秋露重，鞋面不一会儿就湿透了，但他走得稳稳当当，每踩一步都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薛刚走在队伍最前头，背脊挺得笔直，那装了三片竹简的锦囊贴着他的胸口，随着步伐一颤一颤，像一颗重新跳动起来的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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