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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台凤阁深处的烛火燃到了四更，武则天在案前批阅了一夜的奏章。她将最后一本折子合拢，搁在右手边那一摞高高的卷宗之上，揉了揉眉心。</p>
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左右监门卫将军邓子恂在帘外跪禀：陛下，神策军右营都尉李显忠昨夜遣人八百里加急送回军报，说他在商州境内遭遇伏击，所部八百人折损过半，连弩尽失，已退守武关待援。</p>
武则天的手停在茶盏上，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半晌没有说话。</p>
什么伏击？她问，声音不高。</p>
报称……九焰山贼寇在崤山道两侧设伏，以弓弩居高临下射住阵脚，又以骑兵断其归路，前后夹击。李都尉力战不敌，身中两箭，所幸未伤及要害。</p>
武则天缓缓站起身。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四更天里的长安还是黑的，远处太极殿的飞檐隐在浓重的夜色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些未批的奏章簌簌作响。</p>
九焰山。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站在帘外的邓子恂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p>
半年前户部报过一回，说九焰山一带有人聚众，人数不多，地方偏远，不值得大动干戈。她当时批了四个字：找地方查办。没想到半年不到，李显忠带着八百神策军出去，折了一半退回武关，连弩阵列尽数落入贼手。</p>
传狄仁杰、张柬之、武三思，即刻入宫议事。武则天转身吩咐，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再传李孝逸。</p>
天亮之前，三位重臣先后进了紫宸殿偏殿。狄仁杰来得最早，七十多岁的老人衣冠齐整，在殿外候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被召入。他进殿时瞥见案上摊着那份商州军报，便明白今夜叫的是什么事了。</p>
武三思紧随其后，他面色沉凝，进殿便跪禀：陛下，贼首薛刚乃薛仁贵之孙，其父薛丁山当年犯事被斩，这薛刚流落江湖多年，如今竟在九焰山竖起旗号，明摆着是冲着朝廷来的。</p>
他说到二字时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讥诮。听说聚义厅里还挂了面旗，黑底白字，写的是为薛氏申冤。这已不是啸聚山林的小贼，是反了。</p>
武则天没看他，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狄卿以为如何？</p>
狄仁杰拱手：陛下，薛刚聚众之事臣早有耳闻，但据地方报来的消息，九焰山至今未曾劫掠州县、骚扰百姓。他打的虽是旗号，但若只聚不扰，未必有立刻犯上之举。臣以为，可先遣使持旨招抚，若肯散众归田，既往不咎亦无不可。</p>
武三思立刻冷笑一声：狄相此言差矣。薛刚之父薛丁山因勾结废太子谋反被诛，这是先帝亲定之案。薛刚不服判决，聚众竖旗，分明是要翻案。招抚？他若真要，朝廷能许他翻案不成？</p>
这话说得刁，一招便堵死了招抚的余地。翻薛丁山的案等于翻先帝的案，武则天治下绝不容这等事体。</p>
狄仁杰眉头微皱，正要再辩，殿外内侍高唱：李孝逸将军到。</p>
李孝逸大步走入偏殿时，甲胄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他在殿中站定，抱拳一礼，声如洪钟：陛下召臣，可是为九焰山之事？</p>
武则天终于从窗前转过身来。晨光从她背后透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殿内金砖地面上。她看着李孝逸，目光如刀。</p>
李显忠八百人败走武关，连弩尽失。朕问你，若让你领兵，需多少人马才够？</p>
李孝逸略一沉吟：陛下，九焰山臣知悉。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且薛刚手下的罗英是罗通后人，枪法精绝；秦雷幼年随父在边关长大，骑术了得。更有消息说徐世绩的后人徐策也上了山——这人文武兼备，在长安城中人脉深厚。若要一战而定，臣请兵三万，调神策、羽林各一部，再配弩手三千、攻城器械足用，三个月内必克。</p>
武则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案上那份军报，指尖在那行连弩尽失的字样上点了两下。</p>
三万可以。李孝逸为主帅，再拨右羽林将军武延秀为副，监军一职……她略顿了顿，扫了武三思一眼，武三思举荐一人，朕准了。</p>
武三思立刻跪伏：臣举监察御史周兴，精于军法，可随军督察。</p>
殿内安静了片刻。狄仁杰垂下眼帘，张柬之捻着胡须的手顿了一顿。周兴是武三思门下心腹，素以酷辣着称，派他去军中任监军，明面上是督察军纪，实际上谁都明白——武三思信不过李孝逸这个主帅，要安自己的人进去盯着。</p>
武则天一锤定音，抬手止住了狄仁杰刚张开的嘴。李孝逸领旨，三日内点齐兵马，七日之内出京。粮草辎重由户部拨付，不得延误。</p>
李孝逸抱拳领命。武三思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快收敛了。</p>
狄仁杰出宫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眯着眼看了看东边的日头，长叹了一口气。张柬之从后面跟上，低声说：三万大军压境，九焰山那点人手，怕撑不过三月。</p>
我不担心九焰山撑不撑得过。狄仁杰缓缓走下石阶，声音压得更低，我担心的是三万大军入山之后，百姓怎么办，商州、邓州、襄阳沿路的州县怎么办。武三思派周兴监军，是怕李孝逸不下死手——他巴不得薛刚在九焰山上困到绝路，好让李孝逸一把火烧上去，连着山脚下的村子一块儿烧个干净。到时候朝廷损的是颜面，百姓丢的是性命。</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张柬之沉默了。</p>
两人沿着宫墙往外走，路上经过神策军营时，里面已经喧腾起来。传令兵在营门处来回奔跑，甲胄碰撞的声响、马匹的嘶鸣混在一起，一股大军开拔前特有的躁动气息从辕门里涌出来。</p>
与此同时，九焰山上正是清晨。</p>
薛刚在前一夜收到德安从房陵托人送来的密信，得知李显忠残部退往武关后已经派人快马回京报信。他把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转身看见徐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帐门口。</p>
长安那边该有反应了。徐策说。</p>
我知道。薛刚把铜盆里的灰烬拨散，李显忠这一败，武三思必定在朝中力主用大军来剿。三万还是五万，端看武则天想下多大本钱。</p>
徐策在帐中踱了两步：三万。李孝逸领兵的话，大约是三万。多了粮草接济不上，少了不够围山。而且——他停下来，看了薛刚一眼，武三思多半会派个监军。这个人比李孝逸难对付。</p>
薛刚抬起头：</p>
若是我料得不错，应是周兴。徐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人在长安以酷刑闻名，他若监军，必会逼李孝逸急战，不会容他围而不攻、徐徐图之。咱们的应对之策得变。</p>
薛刚站起身，走到帐外。九焰山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山道上早起练枪的罗英已经带着十几名弟兄在空地上拉开了架势，枪尖的寒光在雾气中一明一灭。更远处的寨墙边，陈渊正带人加固前日新筑的那道石垒，凿石声叮叮当当地响着，在晨山里传出老远。</p>
他回头问徐策：若三万大军压过来，咱们能撑多久？</p>
徐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寨墙外层层叠叠的山势，过了一阵才说：大帅可还记得我曾祖那句不在力胜，在势成？三万大军虽众，但九焰山有一条好处是长安比不了的——咱们的人在这里，心齐。这山上每一个守垛口的、每一个烧火的、每一个抄录文书的，都跟咱们走的是一个方向。李孝逸的兵未必。</p>
薛刚转头看向他。徐策的脸在晨雾里显得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p>
李孝逸是武将，打仗的规矩他懂。可周兴不懂规矩——他是武三思的刀，来九焰山是为了砍人，不是为了打仗。徐策说这话时语速很慢，一字一字都像在掂量分量，所以咱们不能按打仗的规矩来对付他们。咱们得让周兴那套办法，在九焰山这些山沟里使不出来。</p>
薛刚沉默了好一阵。</p>
山下炊烟升起来了，几缕白气从寨子里的伙房顶上升起，在雾气中袅袅散开。那是郑老头的方向，他天不亮就起来熬粥，说是新来的人多了，得把火候掌握好，不能叫弟兄们喝夹生的。</p>
薛刚收回目光，声音沉稳下来：传令下去，今早议事提前半个时辰。让罗英、秦雷、陈渊、马充、孙元朗都来，惠明和尚也请过来。</p>
徐策看着他：大帅有了对策？</p>
没那么快。薛刚转身走回大帐，帐帘掀动时带起的风把案上那张崤山地图吹得掀起一角，但三万大军动身的时候，咱们不能坐着干等。德安在房陵那边的人也得用起来，襄阳、商州、邓州这几条线上的消息，马充的人最熟，让他安排人散出去。李孝逸的大军从长安到九焰山，路上最快也要走半个月，这半个月，够咱们办不少事。</p>
徐策望着薛刚的背影，在那张铺了地图的案前停下来。薛刚已经坐下了，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从长安开始往东，一路划过商州、武关、邓州，最后停在九焰山那个小小的标记上。他指腹按着那个位置，力道不重，像是在量这段路的斤两。</p>
徐策把目光收回来。帐外的晨雾正在变薄，太阳的光从东边山脊后头一点一点漫上来，将九焰山的沟沟坎坎逐寸照亮。寨子里有人吆喝着什么，随即响起一阵哄笑——大约是哪处新来的弟兄闹出了笑话，几个人的笑声响亮地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在清晨的空气里荡了好一阵。</p>
薛刚听见那笑声，微微抬了一下眼皮。</p>
徐先生。他忽然说。</p>
你说凌烟阁那二十四人，当年也是一人一马从四面八方走拢来的。我昨夜想了想，有点明白你这话的意思了。薛刚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搁在那枚绛州营的铁腰牌边上，他们走拢来的时候，未必知道前头是什么。但走拢了，就拧成一股绳了。</p>
徐策没接话，只是站在帐门口看着薛刚。那面大旗在寨墙上方猎猎地响着，晨光把旗面上那个字照得清晰分明。</p>
山下又传来一声号角，是罗英的人在收草。枪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列队回营的脚步声，整齐地踏在石板上，一下一下，渐渐远去了。</p>
薛刚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孙元朗：按这个拟一道令，天亮后发往襄阳、房陵、邓州三处。</p>
孙元朗接过来看了一眼，提笔便开始抄录。</p>
九焰山上的这一天，和往日一样开始得早，也忙乱得紧。寨门口又来了几骑，看样子是新投奔的人马。守门的弟兄查验过后，让开了路，几匹马小跑着进了寨子，马蹄在石板上踩出一串清脆的声响。</p>
长安城里那三万大军的粮草正在往武库方向聚拢，而九焰山上的炊烟正安然地升起来。两处各自忙着各自的，只是从这一刻起，隔着数百里山水的这段距离，正一寸一寸地缩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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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台凤阁深处的烛火燃到了四更，武则天在案前批阅了一夜的奏章。她将最后一本折子合拢，搁在右手边那一摞高高的卷宗之上，揉了揉眉心。</p>
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左右监门卫将军邓子恂在帘外跪禀：陛下，神策军右营都尉李显忠昨夜遣人八百里加急送回军报，说他在商州境内遭遇伏击，所部八百人折损过半，连弩尽失，已退守武关待援。</p>
武则天的手停在茶盏上，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半晌没有说话。</p>
什么伏击？她问，声音不高。</p>
报称……九焰山贼寇在崤山道两侧设伏，以弓弩居高临下射住阵脚，又以骑兵断其归路，前后夹击。李都尉力战不敌，身中两箭，所幸未伤及要害。</p>
武则天缓缓站起身。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四更天里的长安还是黑的，远处太极殿的飞檐隐在浓重的夜色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些未批的奏章簌簌作响。</p>
九焰山。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站在帘外的邓子恂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p>
半年前户部报过一回，说九焰山一带有人聚众，人数不多，地方偏远，不值得大动干戈。她当时批了四个字：找地方查办。没想到半年不到，李显忠带着八百神策军出去，折了一半退回武关，连弩阵列尽数落入贼手。</p>
传狄仁杰、张柬之、武三思，即刻入宫议事。武则天转身吩咐，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再传李孝逸。</p>
天亮之前，三位重臣先后进了紫宸殿偏殿。狄仁杰来得最早，七十多岁的老人衣冠齐整，在殿外候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被召入。他进殿时瞥见案上摊着那份商州军报，便明白今夜叫的是什么事了。</p>
武三思紧随其后，他面色沉凝，进殿便跪禀：陛下，贼首薛刚乃薛仁贵之孙，其父薛丁山当年犯事被斩，这薛刚流落江湖多年，如今竟在九焰山竖起旗号，明摆着是冲着朝廷来的。</p>
他说到二字时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讥诮。听说聚义厅里还挂了面旗，黑底白字，写的是为薛氏申冤。这已不是啸聚山林的小贼，是反了。</p>
武则天没看他，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狄卿以为如何？</p>
狄仁杰拱手：陛下，薛刚聚众之事臣早有耳闻，但据地方报来的消息，九焰山至今未曾劫掠州县、骚扰百姓。他打的虽是旗号，但若只聚不扰，未必有立刻犯上之举。臣以为，可先遣使持旨招抚，若肯散众归田，既往不咎亦无不可。</p>
武三思立刻冷笑一声：狄相此言差矣。薛刚之父薛丁山因勾结废太子谋反被诛，这是先帝亲定之案。薛刚不服判决，聚众竖旗，分明是要翻案。招抚？他若真要，朝廷能许他翻案不成？</p>
这话说得刁，一招便堵死了招抚的余地。翻薛丁山的案等于翻先帝的案，武则天治下绝不容这等事体。</p>
狄仁杰眉头微皱，正要再辩，殿外内侍高唱：李孝逸将军到。</p>
李孝逸大步走入偏殿时，甲胄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他在殿中站定，抱拳一礼，声如洪钟：陛下召臣，可是为九焰山之事？</p>
武则天终于从窗前转过身来。晨光从她背后透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殿内金砖地面上。她看着李孝逸，目光如刀。</p>
李显忠八百人败走武关，连弩尽失。朕问你，若让你领兵，需多少人马才够？</p>
李孝逸略一沉吟：陛下，九焰山臣知悉。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且薛刚手下的罗英是罗通后人，枪法精绝；秦雷幼年随父在边关长大，骑术了得。更有消息说徐世绩的后人徐策也上了山——这人文武兼备，在长安城中人脉深厚。若要一战而定，臣请兵三万，调神策、羽林各一部，再配弩手三千、攻城器械足用，三个月内必克。</p>
武则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案上那份军报，指尖在那行连弩尽失的字样上点了两下。</p>
三万可以。李孝逸为主帅，再拨右羽林将军武延秀为副，监军一职……她略顿了顿，扫了武三思一眼，武三思举荐一人，朕准了。</p>
武三思立刻跪伏：臣举监察御史周兴，精于军法，可随军督察。</p>
殿内安静了片刻。狄仁杰垂下眼帘，张柬之捻着胡须的手顿了一顿。周兴是武三思门下心腹，素以酷辣着称，派他去军中任监军，明面上是督察军纪，实际上谁都明白——武三思信不过李孝逸这个主帅，要安自己的人进去盯着。</p>
武则天一锤定音，抬手止住了狄仁杰刚张开的嘴。李孝逸领旨，三日内点齐兵马，七日之内出京。粮草辎重由户部拨付，不得延误。</p>
李孝逸抱拳领命。武三思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快收敛了。</p>
狄仁杰出宫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眯着眼看了看东边的日头，长叹了一口气。张柬之从后面跟上，低声说：三万大军压境，九焰山那点人手，怕撑不过三月。</p>
我不担心九焰山撑不撑得过。狄仁杰缓缓走下石阶，声音压得更低，我担心的是三万大军入山之后，百姓怎么办，商州、邓州、襄阳沿路的州县怎么办。武三思派周兴监军，是怕李孝逸不下死手——他巴不得薛刚在九焰山上困到绝路，好让李孝逸一把火烧上去，连着山脚下的村子一块儿烧个干净。到时候朝廷损的是颜面，百姓丢的是性命。</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张柬之沉默了。</p>
两人沿着宫墙往外走，路上经过神策军营时，里面已经喧腾起来。传令兵在营门处来回奔跑，甲胄碰撞的声响、马匹的嘶鸣混在一起，一股大军开拔前特有的躁动气息从辕门里涌出来。</p>
与此同时，九焰山上正是清晨。</p>
薛刚在前一夜收到德安从房陵托人送来的密信，得知李显忠残部退往武关后已经派人快马回京报信。他把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转身看见徐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帐门口。</p>
长安那边该有反应了。徐策说。</p>
我知道。薛刚把铜盆里的灰烬拨散，李显忠这一败，武三思必定在朝中力主用大军来剿。三万还是五万，端看武则天想下多大本钱。</p>
徐策在帐中踱了两步：三万。李孝逸领兵的话，大约是三万。多了粮草接济不上，少了不够围山。而且——他停下来，看了薛刚一眼，武三思多半会派个监军。这个人比李孝逸难对付。</p>
薛刚抬起头：</p>
若是我料得不错，应是周兴。徐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人在长安以酷刑闻名，他若监军，必会逼李孝逸急战，不会容他围而不攻、徐徐图之。咱们的应对之策得变。</p>
薛刚站起身，走到帐外。九焰山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山道上早起练枪的罗英已经带着十几名弟兄在空地上拉开了架势，枪尖的寒光在雾气中一明一灭。更远处的寨墙边，陈渊正带人加固前日新筑的那道石垒，凿石声叮叮当当地响着，在晨山里传出老远。</p>
他回头问徐策：若三万大军压过来，咱们能撑多久？</p>
徐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寨墙外层层叠叠的山势，过了一阵才说：大帅可还记得我曾祖那句不在力胜，在势成？三万大军虽众，但九焰山有一条好处是长安比不了的——咱们的人在这里，心齐。这山上每一个守垛口的、每一个烧火的、每一个抄录文书的，都跟咱们走的是一个方向。李孝逸的兵未必。</p>
薛刚转头看向他。徐策的脸在晨雾里显得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p>
李孝逸是武将，打仗的规矩他懂。可周兴不懂规矩——他是武三思的刀，来九焰山是为了砍人，不是为了打仗。徐策说这话时语速很慢，一字一字都像在掂量分量，所以咱们不能按打仗的规矩来对付他们。咱们得让周兴那套办法，在九焰山这些山沟里使不出来。</p>
薛刚沉默了好一阵。</p>
山下炊烟升起来了，几缕白气从寨子里的伙房顶上升起，在雾气中袅袅散开。那是郑老头的方向，他天不亮就起来熬粥，说是新来的人多了，得把火候掌握好，不能叫弟兄们喝夹生的。</p>
薛刚收回目光，声音沉稳下来：传令下去，今早议事提前半个时辰。让罗英、秦雷、陈渊、马充、孙元朗都来，惠明和尚也请过来。</p>
徐策看着他：大帅有了对策？</p>
没那么快。薛刚转身走回大帐，帐帘掀动时带起的风把案上那张崤山地图吹得掀起一角，但三万大军动身的时候，咱们不能坐着干等。德安在房陵那边的人也得用起来，襄阳、商州、邓州这几条线上的消息，马充的人最熟，让他安排人散出去。李孝逸的大军从长安到九焰山，路上最快也要走半个月，这半个月，够咱们办不少事。</p>
徐策望着薛刚的背影，在那张铺了地图的案前停下来。薛刚已经坐下了，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从长安开始往东，一路划过商州、武关、邓州，最后停在九焰山那个小小的标记上。他指腹按着那个位置，力道不重，像是在量这段路的斤两。</p>
徐策把目光收回来。帐外的晨雾正在变薄，太阳的光从东边山脊后头一点一点漫上来，将九焰山的沟沟坎坎逐寸照亮。寨子里有人吆喝着什么，随即响起一阵哄笑——大约是哪处新来的弟兄闹出了笑话，几个人的笑声响亮地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在清晨的空气里荡了好一阵。</p>
薛刚听见那笑声，微微抬了一下眼皮。</p>
徐先生。他忽然说。</p>
你说凌烟阁那二十四人，当年也是一人一马从四面八方走拢来的。我昨夜想了想，有点明白你这话的意思了。薛刚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搁在那枚绛州营的铁腰牌边上，他们走拢来的时候，未必知道前头是什么。但走拢了，就拧成一股绳了。</p>
徐策没接话，只是站在帐门口看着薛刚。那面大旗在寨墙上方猎猎地响着，晨光把旗面上那个字照得清晰分明。</p>
山下又传来一声号角，是罗英的人在收草。枪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列队回营的脚步声，整齐地踏在石板上，一下一下，渐渐远去了。</p>
薛刚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孙元朗：按这个拟一道令，天亮后发往襄阳、房陵、邓州三处。</p>
孙元朗接过来看了一眼，提笔便开始抄录。</p>
九焰山上的这一天，和往日一样开始得早，也忙乱得紧。寨门口又来了几骑，看样子是新投奔的人马。守门的弟兄查验过后，让开了路，几匹马小跑着进了寨子，马蹄在石板上踩出一串清脆的声响。</p>
长安城里那三万大军的粮草正在往武库方向聚拢，而九焰山上的炊烟正安然地升起来。两处各自忙着各自的，只是从这一刻起，隔着数百里山水的这段距离，正一寸一寸地缩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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