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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先是襄阳附近的猎户带来了风声——说绛州薛家有人立了旗，旗号是，地方在九焰山。接着汉水上的船夫传得更远：聚义厅里坐了罗家后人、尉迟家的女儿，还有一拨拨人马从各处往山里赶。</p>
第一个找上山来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人。</p>
那天午后，薛刚正在大帐里核对粮册，守寨门的弟兄来报：山下来了个人，自称姓马，单名一个字，从洛阳来，说要面见大帅。薛刚放下竹简，想了想，这名字隐隐有些耳熟，却一时对不上号。</p>
等那人被领进聚义厅，薛刚才认出来——马充，当年薛仁贵麾下先锋营的副将，征高丽时在金山脚下中了冷箭，箭镞穿透膝盖，从此走路不便。贞观二十二年薛仁贵因事牵连，马充也跟着失了军职，此后二十年音讯全无。</p>
马充比薛刚记忆中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了大半，左腿走路时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衣，腰间挂着一口刀，刀鞘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胎。</p>
马叔。薛刚迎上去。</p>
马充站定了，上上下下打量薛刚，像在辨认什么。好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薛刚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上——那是薛仁贵生前惯常皱眉留下的痕迹，如今长在了孙子脸上。</p>
马充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把底下的话咽回去了。</p>
薛刚引他在椅子上坐下，亲手倒了碗热茶递过去。马充接茶碗的手微微发抖，碗里的茶水漾出几圈涟漪。他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p>
大帅看看这个。</p>
羊皮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标注着洛阳至潼关之间三条官道和七条山径的走向，每一条路旁都注明了沿途驿站、驻军人数、换防时辰。字迹细密工整，是多年伺候才能养出的习惯。</p>
我这些年腿脚不便，走不了远路，就在洛阳附近替人跑跑腿，记记道。马充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听说你立了旗，我想着这些东西或许用得上，就来了。</p>
薛刚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着马充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一个瘸了腿的老卒，用二十年工夫把洛阳周边的每一条路都踩了一遍，记在纸上，等的就是今天这一句或许用得上。</p>
马叔，薛刚的声音沉下来，帐下正缺一位掌斥候的参事。</p>
马充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嘴角的褶皱动了动，算是笑。</p>
第二日傍晚，寨门外又来了人。这回人更多些，约莫四十余骑，马匹膘肥体壮，鞍鞯鲜明，领头的是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汉子，铠甲外头罩着皂色披风，腰间悬一口阔背大刀。</p>
守寨的弟兄报了名号：来人自称，原左威卫将军，景龙二年因谏阻武三思扩充神策军被贬为柳州司马，半道上辞官归隐，听到薛刚起事的消息连夜赶来。</p>
陈渊上山时带着他那四十多名旧部，个个都是能上马挽弓的汉子。他在九焰山上住了三日，每日在寨北的空地上看罗英带人练枪，又看了寨子周围的防御布置，没说什么话。第四日清晨，他来找薛刚，开口便说了一件事：</p>
寨北那条上山的路太直，若有人从高处俯射，咱们的人连个遮蔽都找不到。我带了弟兄们在道旁依山势凿三十个箭垛，三日能完工。</p>
薛刚没跟他客气，只问了一句：够不够人手？</p>
陈渊拍了拍他那口阔背大刀的刀柄，我带的这些人，打仗不见得顶尖，挖土凿石都是好手。</p>
三日之后薛刚去看，寨北山道两侧果然多了三十处由山石垒成的弧形掩体，每个掩体可以容两人蹲守，石壁厚度足以挡下普通羽箭。掩体的朝向经过精细测算，无论从上方还是侧翼来箭，守者都能找到遮蔽角度。</p>
薛刚站在掩体后面往山下看，心里盘算着：若是五百人凭这种工事据守，三千人也未必能硬攻上来。</p>
此后半个月，九焰山的寨门几乎没有合上过。</p>
从阌乡来了郑家父子，老郑头年轻时在绛州营里当过伙头军，儿子郑彪使得一手好飞叉，父子俩带了一整队二十多人的猎户，个个熟悉山地林间作战。</p>
从商州来了一个姓孙的落第书生，叫孙元朗，因在长安城里写了一首讽喻武三思的诗被逐出京，无处可去，辗转听说九焰山聚义，便背着一箱子书上山来了。薛刚让他在聚义厅旁辟了一间小室作文书房，专管往来信件和名册记录。</p>
从邓州来了一个和尚，法号惠明，原是少林寺的武僧，因寺中卷入一场官司被逐出山门，四处游方。他在山下镇子上听说九焰山立了旗号，便空着两手走上山来，见了薛刚只说了四个字：贫僧会医。</p>
薛刚让人给他清了一间屋子做药房，惠明和尚带来的唯一一件行李是一只旧药箱，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有的标签已经模糊了，但他闭着眼也能摸出每一味药的来路和效用。</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到了第七日，来的人渐渐少了，但三三两两未曾断绝。聚义厅旁边的厢房已经住了二十几个不同来路的人，孙元朗手里的花名册也从薄薄几页变成了一寸多厚。</p>
这天夜里，薛刚在帐中翻看名册，秦雷从外边走进来，肩上还带着夜露。</p>
大帅，山下来了一队人，大约百来号，都是步卒，领头的是个穿白袍的。秦雷的脸色有些古怪，那人让弟兄们传话上来，说他是从长安来的，姓徐。</p>
薛刚手里的名册停住了。</p>
姓徐。长安来。</p>
他把名册放在桌上，站起身。秦雷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在寨门石阶上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人看着四十出头，气派不小，身边带了两个随从，都背着剑。他让弟兄们传话的时候说了八个字——故人之子，闻风来投</p>
故人之子。</p>
薛刚的脚步在石阶上顿了一顿，随即加快了几分。</p>
寨门外果然站着一队人马，火把的光照见当头那个人时，薛刚先看见的是一身素白的袍子。那人身形清瘦，面容白净，下巴上留着寸许长的短须，站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竹。</p>
白袍人见薛刚走到寨门前，拱手一礼，动作不急不缓，姿态里带着长安城里那些门阀子弟才会有的气度。</p>
在下徐策，从长安来。</p>
薛刚回了一礼，打量着面前这人的眉眼。徐策。这个名字他听过——小时候祖父提过几次，说的都是同一个评价：徐家的老三脑子最清楚，可惜生晚了几十年。</p>
徐世绩是你——</p>
曾祖。徐策接过话头，声音清朗，我曾祖贞观年间在凌烟阁，我祖父在高宗朝任过兵部侍郎。轮到我这辈，徐家在长安城里已经算不得什么了。</p>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薛刚注意到，徐策腰间悬的那把剑，剑鞘是青玉嵌铜的，虽然旧了，却保养得极好。</p>
薛刚侧身让开寨门：徐先生请上山叙话。</p>
徐策却站着没动，目光越过薛刚的肩膀往聚义厅的方向望了一眼。夜色里那面大旗正被风吹开，黑底上那个字在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p>
大帅，徐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些，我上山之前，还有一事要禀明。我从长安出来时，武三思已经知道九焰山立旗的事了。他派了神策军右营都尉李显忠领兵八百，三日前出了长安东门，对外说是剿匪练兵，实际上冲着九焰山来的。</p>
薛刚身后的秦雷手按上了刀柄。</p>
徐策继续说道：李显忠这人我了解，打仗中规中矩，不算难对付。但他带的八百人里，有三百是新编的神策弩手，配的是连弩，射程比寻常弓弩远出三成。大帅若是迎战，得先破他的弩阵。</p>
薛刚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白袍人，徐策从长安大老远跑来，随身只带了百来号步卒，但带来的消息，比千军万马还重几分。</p>
徐先生请上山。薛刚再次侧身，这回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帐下正缺一位能通长安消息的幕僚。</p>
徐策一振袍袖，抬步跨过了寨门。</p>
这一夜，九焰山聚义厅里的灯火亮到三更。薛刚在虎皮椅上坐了，秦雷站在右手，左手边的空椅子今晚坐了一个人——德安上月下山去联络房陵旧部，还没有回来，但徐策坐在了更靠前的位置。</p>
厅里多了新面孔：马充带着他那卷洛阳地图，陈渊把他那口阔背大刀竖在膝前，郑家父子挤在角落里小声说着什么，孙元朗捧着纸笔在厅角的小几上飞快地记录。惠明和尚盘腿坐在门槛边，闭着眼像是入定了。</p>
徐策站起身，走到厅中那面大旗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转身面对众人。</p>
诸位都知道，我徐家在长安城里根底不深，但我曾祖留下一句话，传了四代——天下事，不在力胜，在势成。他顿了顿，目光落到薛刚身上，九焰山今日之势，已经有了三分。再有七分，得靠诸位把这面旗子撑到底。</p>
薛刚听着，想起程咬金信里那句你既然担了这个字，就把它担到底。</p>
从程咬金到徐策，从尉迟兰到罗英，从马充到陈渊，这些人在不同的时辰、从不同的方向走来，最后都落在了九焰山这一片山头上。聚义厅里的火把噼啪地烧着，二十几双眼睛映着火光，每一双里头都有不同的来路，但坐在这面旗底下的时候，看的却是同一个方向。</p>
散会之后，薛刚独自走到聚义厅外头。山风比前些日子冷了几分，大约是入了深秋的缘故。他站在石阶上，往山下望去，寨子里零零星星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比上个月多了不知多少。</p>
身后响起脚步声，徐策走出来，站在他旁边。</p>
徐先生觉得，武三思派来的那八百人，咱们怎么应对？薛刚问。</p>
徐策没立刻答话。他望着山下那些灯火，过了一阵才开口：大帅有没有想过，他派人来是好事？</p>
薛刚偏过头看他。</p>
八百人，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徐策的语速不快不慢，若是三万大军压境，咱们只有守的份。但八百人——大帅，这正是让新来的人试试手的时候。罗英的枪阵还没见过血，陈渊的箭垛还没等过人，秦雷的骑兵也缺一场硬仗磨一磨。他把手拢在袖子里，语气像是在跟人下棋，九焰山今日将星多了，但能不能用，得靠一场仗来验。李显忠送上门来，大帅觉得是麻烦，还是机会？</p>
薛刚盯着山脚下的黑暗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动。</p>
麻烦也得接，机会也得上。</p>
徐策笑了，白袍在夜风里轻轻摆了一下。那明日议事，咱们就说说怎么解这个麻烦。</p>
两人在石阶上又站了一阵，山下的营寨里有人还在练刀，铛铛的金属撞击声顺着夜风传上来，清脆里带着几分莽撞的少年气。更远处，不知是哪间屋子里飘出惠明和尚捣药的声音，杵臼相撞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座山的心跳。</p>
薛刚拢了拢袍子，转身走回大帐。帐帘掀开的瞬间，他听见徐策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p>
凌烟阁上那二十四人，当年也是这样，一人一马，从四面八方走拢来的。</p>
薛刚没有回头。他走进大帐，坐下来，摊开那份崤山密道图的抄本。纸上那条虚线从九焰山往襄阳伸出去，此时再看，这弯弯曲曲的一道线，倒真像一条等着人来走的道。</p>
他把图重新折好，压在那枚绛州营的铁腰牌底下。帐外的更鼓响了，这一次，比上个月他独自坐在帐中时，响得更有底气了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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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先是襄阳附近的猎户带来了风声——说绛州薛家有人立了旗，旗号是，地方在九焰山。接着汉水上的船夫传得更远：聚义厅里坐了罗家后人、尉迟家的女儿，还有一拨拨人马从各处往山里赶。</p>
第一个找上山来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人。</p>
那天午后，薛刚正在大帐里核对粮册，守寨门的弟兄来报：山下来了个人，自称姓马，单名一个字，从洛阳来，说要面见大帅。薛刚放下竹简，想了想，这名字隐隐有些耳熟，却一时对不上号。</p>
等那人被领进聚义厅，薛刚才认出来——马充，当年薛仁贵麾下先锋营的副将，征高丽时在金山脚下中了冷箭，箭镞穿透膝盖，从此走路不便。贞观二十二年薛仁贵因事牵连，马充也跟着失了军职，此后二十年音讯全无。</p>
马充比薛刚记忆中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了大半，左腿走路时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衣，腰间挂着一口刀，刀鞘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胎。</p>
马叔。薛刚迎上去。</p>
马充站定了，上上下下打量薛刚，像在辨认什么。好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薛刚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上——那是薛仁贵生前惯常皱眉留下的痕迹，如今长在了孙子脸上。</p>
马充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把底下的话咽回去了。</p>
薛刚引他在椅子上坐下，亲手倒了碗热茶递过去。马充接茶碗的手微微发抖，碗里的茶水漾出几圈涟漪。他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p>
大帅看看这个。</p>
羊皮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标注着洛阳至潼关之间三条官道和七条山径的走向，每一条路旁都注明了沿途驿站、驻军人数、换防时辰。字迹细密工整，是多年伺候才能养出的习惯。</p>
我这些年腿脚不便，走不了远路，就在洛阳附近替人跑跑腿，记记道。马充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听说你立了旗，我想着这些东西或许用得上，就来了。</p>
薛刚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着马充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一个瘸了腿的老卒，用二十年工夫把洛阳周边的每一条路都踩了一遍，记在纸上，等的就是今天这一句或许用得上。</p>
马叔，薛刚的声音沉下来，帐下正缺一位掌斥候的参事。</p>
马充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嘴角的褶皱动了动，算是笑。</p>
第二日傍晚，寨门外又来了人。这回人更多些，约莫四十余骑，马匹膘肥体壮，鞍鞯鲜明，领头的是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汉子，铠甲外头罩着皂色披风，腰间悬一口阔背大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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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渊上山时带着他那四十多名旧部，个个都是能上马挽弓的汉子。他在九焰山上住了三日，每日在寨北的空地上看罗英带人练枪，又看了寨子周围的防御布置，没说什么话。第四日清晨，他来找薛刚，开口便说了一件事：</p>
寨北那条上山的路太直，若有人从高处俯射，咱们的人连个遮蔽都找不到。我带了弟兄们在道旁依山势凿三十个箭垛，三日能完工。</p>
薛刚没跟他客气，只问了一句：够不够人手？</p>
陈渊拍了拍他那口阔背大刀的刀柄，我带的这些人，打仗不见得顶尖，挖土凿石都是好手。</p>
三日之后薛刚去看，寨北山道两侧果然多了三十处由山石垒成的弧形掩体，每个掩体可以容两人蹲守，石壁厚度足以挡下普通羽箭。掩体的朝向经过精细测算，无论从上方还是侧翼来箭，守者都能找到遮蔽角度。</p>
薛刚站在掩体后面往山下看，心里盘算着：若是五百人凭这种工事据守，三千人也未必能硬攻上来。</p>
此后半个月，九焰山的寨门几乎没有合上过。</p>
从阌乡来了郑家父子，老郑头年轻时在绛州营里当过伙头军，儿子郑彪使得一手好飞叉，父子俩带了一整队二十多人的猎户，个个熟悉山地林间作战。</p>
从商州来了一个姓孙的落第书生，叫孙元朗，因在长安城里写了一首讽喻武三思的诗被逐出京，无处可去，辗转听说九焰山聚义，便背着一箱子书上山来了。薛刚让他在聚义厅旁辟了一间小室作文书房，专管往来信件和名册记录。</p>
从邓州来了一个和尚，法号惠明，原是少林寺的武僧，因寺中卷入一场官司被逐出山门，四处游方。他在山下镇子上听说九焰山立了旗号，便空着两手走上山来，见了薛刚只说了四个字：贫僧会医。</p>
薛刚让人给他清了一间屋子做药房，惠明和尚带来的唯一一件行李是一只旧药箱，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有的标签已经模糊了，但他闭着眼也能摸出每一味药的来路和效用。</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到了第七日，来的人渐渐少了，但三三两两未曾断绝。聚义厅旁边的厢房已经住了二十几个不同来路的人，孙元朗手里的花名册也从薄薄几页变成了一寸多厚。</p>
这天夜里，薛刚在帐中翻看名册，秦雷从外边走进来，肩上还带着夜露。</p>
大帅，山下来了一队人，大约百来号，都是步卒，领头的是个穿白袍的。秦雷的脸色有些古怪，那人让弟兄们传话上来，说他是从长安来的，姓徐。</p>
薛刚手里的名册停住了。</p>
姓徐。长安来。</p>
他把名册放在桌上，站起身。秦雷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在寨门石阶上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人看着四十出头，气派不小，身边带了两个随从，都背着剑。他让弟兄们传话的时候说了八个字——故人之子，闻风来投</p>
故人之子。</p>
薛刚的脚步在石阶上顿了一顿，随即加快了几分。</p>
寨门外果然站着一队人马，火把的光照见当头那个人时，薛刚先看见的是一身素白的袍子。那人身形清瘦，面容白净，下巴上留着寸许长的短须，站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竹。</p>
白袍人见薛刚走到寨门前，拱手一礼，动作不急不缓，姿态里带着长安城里那些门阀子弟才会有的气度。</p>
在下徐策，从长安来。</p>
薛刚回了一礼，打量着面前这人的眉眼。徐策。这个名字他听过——小时候祖父提过几次，说的都是同一个评价：徐家的老三脑子最清楚，可惜生晚了几十年。</p>
徐世绩是你——</p>
曾祖。徐策接过话头，声音清朗，我曾祖贞观年间在凌烟阁，我祖父在高宗朝任过兵部侍郎。轮到我这辈，徐家在长安城里已经算不得什么了。</p>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薛刚注意到，徐策腰间悬的那把剑，剑鞘是青玉嵌铜的，虽然旧了，却保养得极好。</p>
薛刚侧身让开寨门：徐先生请上山叙话。</p>
徐策却站着没动，目光越过薛刚的肩膀往聚义厅的方向望了一眼。夜色里那面大旗正被风吹开，黑底上那个字在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p>
大帅，徐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些，我上山之前，还有一事要禀明。我从长安出来时，武三思已经知道九焰山立旗的事了。他派了神策军右营都尉李显忠领兵八百，三日前出了长安东门，对外说是剿匪练兵，实际上冲着九焰山来的。</p>
薛刚身后的秦雷手按上了刀柄。</p>
徐策继续说道：李显忠这人我了解，打仗中规中矩，不算难对付。但他带的八百人里，有三百是新编的神策弩手，配的是连弩，射程比寻常弓弩远出三成。大帅若是迎战，得先破他的弩阵。</p>
薛刚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白袍人，徐策从长安大老远跑来，随身只带了百来号步卒，但带来的消息，比千军万马还重几分。</p>
徐先生请上山。薛刚再次侧身，这回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帐下正缺一位能通长安消息的幕僚。</p>
徐策一振袍袖，抬步跨过了寨门。</p>
这一夜，九焰山聚义厅里的灯火亮到三更。薛刚在虎皮椅上坐了，秦雷站在右手，左手边的空椅子今晚坐了一个人——德安上月下山去联络房陵旧部，还没有回来，但徐策坐在了更靠前的位置。</p>
厅里多了新面孔：马充带着他那卷洛阳地图，陈渊把他那口阔背大刀竖在膝前，郑家父子挤在角落里小声说着什么，孙元朗捧着纸笔在厅角的小几上飞快地记录。惠明和尚盘腿坐在门槛边，闭着眼像是入定了。</p>
徐策站起身，走到厅中那面大旗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转身面对众人。</p>
诸位都知道，我徐家在长安城里根底不深，但我曾祖留下一句话，传了四代——天下事，不在力胜，在势成。他顿了顿，目光落到薛刚身上，九焰山今日之势，已经有了三分。再有七分，得靠诸位把这面旗子撑到底。</p>
薛刚听着，想起程咬金信里那句你既然担了这个字，就把它担到底。</p>
从程咬金到徐策，从尉迟兰到罗英，从马充到陈渊，这些人在不同的时辰、从不同的方向走来，最后都落在了九焰山这一片山头上。聚义厅里的火把噼啪地烧着，二十几双眼睛映着火光，每一双里头都有不同的来路，但坐在这面旗底下的时候，看的却是同一个方向。</p>
散会之后，薛刚独自走到聚义厅外头。山风比前些日子冷了几分，大约是入了深秋的缘故。他站在石阶上，往山下望去，寨子里零零星星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比上个月多了不知多少。</p>
身后响起脚步声，徐策走出来，站在他旁边。</p>
徐先生觉得，武三思派来的那八百人，咱们怎么应对？薛刚问。</p>
徐策没立刻答话。他望着山下那些灯火，过了一阵才开口：大帅有没有想过，他派人来是好事？</p>
薛刚偏过头看他。</p>
八百人，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徐策的语速不快不慢，若是三万大军压境，咱们只有守的份。但八百人——大帅，这正是让新来的人试试手的时候。罗英的枪阵还没见过血，陈渊的箭垛还没等过人，秦雷的骑兵也缺一场硬仗磨一磨。他把手拢在袖子里，语气像是在跟人下棋，九焰山今日将星多了，但能不能用，得靠一场仗来验。李显忠送上门来，大帅觉得是麻烦，还是机会？</p>
薛刚盯着山脚下的黑暗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动。</p>
麻烦也得接，机会也得上。</p>
徐策笑了，白袍在夜风里轻轻摆了一下。那明日议事，咱们就说说怎么解这个麻烦。</p>
两人在石阶上又站了一阵，山下的营寨里有人还在练刀，铛铛的金属撞击声顺着夜风传上来，清脆里带着几分莽撞的少年气。更远处，不知是哪间屋子里飘出惠明和尚捣药的声音，杵臼相撞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座山的心跳。</p>
薛刚拢了拢袍子，转身走回大帐。帐帘掀开的瞬间，他听见徐策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p>
凌烟阁上那二十四人，当年也是这样，一人一马，从四面八方走拢来的。</p>
薛刚没有回头。他走进大帐，坐下来，摊开那份崤山密道图的抄本。纸上那条虚线从九焰山往襄阳伸出去，此时再看，这弯弯曲曲的一道线，倒真像一条等着人来走的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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