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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搁下笔时，帐外的更鼓刚敲过三响。他把写给薛勇的信折好，塞进一只油布囊里，压上那块刻着绛州营的铁腰牌，又盯着桌上摊开的那几样东西出了一回神。</p>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两晃。是秦雷去而复返，脸上多了些夜里赶路的寒气。</p>
大帅，山下又到了人。</p>
什么人？</p>
自称从江陵府来，约莫二十余骑，领头的是个姑娘，说是姓尉迟。弟兄们拦在山脚问路数，她报了四个字——秦雷顿了顿，金鞭尉迟</p>
薛刚站起身，把桌上东西扫进怀里，顺手抄起挂在帐角的青布袍子披上。走，看看去。</p>
寨门外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照着两排马匹的鬃毛和鞍鞯上凝着的白霜。领头那匹马通体乌黑，只额心一簇白毛，马上坐着一个穿皂衣的年轻女子，腰里挂着一条缠了铜丝的软鞭，身后二十几人个个带着短兵，马鞍旁挂着行囊，显然是赶了远路来的。</p>
薛刚走到寨门口，那女子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像一道水线落进杯底。她站直了身子，个子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常年在外头跑的人才有的锐气。</p>
你就是薛刚？她打量了他一下，没等他答话便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抛了过来，我爹让我带给你的，说你看过就明白了。</p>
薛刚抬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借着火把的光翻过来一看，是一枚打了孔的铜符，正面刻着一条盘曲的鞭形纹路，背面錾了一个字。尉迟敬德的金鞭符，薛刚只在小时候听祖父描述过：当年玄武门之变后，尉迟敬德亲手铸了十二枚这样的符分给旧部，每枚对应一条联络线路。</p>
尉迟姑娘远道而来，先上山歇脚。薛刚把铜符递回去，侧身让开寨门，路上走了几天？</p>
从江陵出发算起，走了十四天。姑娘接过铜符系回腰带上，一边牵马往里走一边说，过襄阳的时候遇到了巡查的官军，绕了三天山路。我爹让我告诉你，江陵那边有他守着，暂时翻不出浪来。但他让你留心一件事——武三思上个月派了密使去了襄阳，见了刺史何彦忠，待了整整两日，出来的时候何彦忠亲自送到城门口。我爹说，何彦忠这人一向骑强，能让他下了决心站队的事，多半是长安那边许了大价钱。</p>
薛刚心里掠过那卷崤山密道图上标着的襄阳方向一条虚线。他点了点头，把这话先搁在脑子里，引着尉迟姑娘一路上了聚义厅。</p>
聚义厅是新搭的，木梁还是新鲜的松木色，墙面上没来得及刷灰浆，露着竹篾编的底子。厅中正壁上挂着一面新缝的旗，黑底红字，当中一个字，两侧各绣了一条盘龙。旗是秦雷带着寨子里的妇人们赶了三个通宵缝出来的，针脚虽然粗，但远远看去倒也威风气派。</p>
尉迟姑娘站在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又看了一眼旗下的虎皮椅，没说什么，只是把鞭子从腰上解下来绕在手腕上，找了一张靠边的椅子坐下。</p>
薛刚在虎皮椅上坐定，秦雷站在他右手边，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他留给德安的。虽然德安不在，但这半个月来每次议事，那个位子都空着。</p>
诸位，薛刚开口，声音不大，但聚义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松脂噼啪的声响，九焰山今日立寨，旗号已竖。在座的各位有从绛州跟来的老人，有半路投奔的兄弟，有罗家尉迟家的后辈。我薛刚没什么大本事，只有一条——既举了这面旗，就没有放下来的道理。</p>
他从怀里掏出程咬金那封信，展开来，对着灯火照了照，又折好收回去。</p>
程老千岁走了。</p>
厅里一片沉默。秦雷垂下眼皮，旁边几个老卒手里握着的兵器不自觉地攥紧了一寸。</p>
他老人家走之前给咱们送了三批东西：兵器、甲胄、粮草，够三千人吃用两年。走的是潼关北面的旧道，咱们得派人去崤山北麓接应。薛刚的目光扫过厅中诸人，秦雷，你挑五十个骑术好的弟兄，明日天亮出发，带着我的腰牌去接货。</p>
得令。</p>
罗英。薛刚看向坐在角落里那个少年，他怀里抱着那杆白蜡杆枪，枪头的布条已经解了，露着寒森森的尖刃，你和你带来的兄弟们先熟悉寨里的地形。寨北有一片空地，地势平坦，适合做演武场。你既然枪法好，就负责教弟兄们枪术——罗家枪的底子，能教多少教多少。</p>
罗英猛地站起来，枪杆往地上一顿，抱拳道：</p>
尉迟姑娘——</p>
我叫尉迟兰。那姑娘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鞭子在掌心里拍了一记，别姑娘姑娘的，听着别扭。</p>
薛刚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尉迟兰，你和你的人马对江陵到襄阳一带的路熟。我要你带几个人替我去探一条线——从九焰山往西，过了房陵之后，进大巴山的旧道还能不能走。那条路我祖父当年走过，但三十多年过去，不知道山里的栈道还在不在。</p>
尉迟兰挑了挑眉：你打算走大巴山？</p>
留着备用的。薛刚说，不是现在走，但心里得有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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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兰看了他两眼，点了头。</p>
议完事，众人各自散去。薛刚独自留在聚义厅里，把那面大旗的底边抻了抻，让旗面平平整整地垂下来。他站在旗前抬起头，看见黑底上的红字被火光映得发亮，那两个字的每一笔都粗粝有力，是秦雷拿笤帚蘸了朱砂写上去的。</p>
他忽然想起程咬金信里那句你既然担了这个字，就把它担到底。厅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四面风声从新编的竹篾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老人站在远处说话。</p>
薛刚对着那面旗站了很久，直到火把的油燃尽了一截，他才转身走出聚义厅。门外是九焰山的夜，满天的星子压得很低，山下的营寨里有人在唱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调子苍苍凉凉的，顺着夜风飘上来。</p>
他回到大帐，把那枚刻着绛州营的铁腰牌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九焰山的旗已经竖起来了，剩下的就是一件事了——把根扎稳。等根扎稳了，才能伸出去够那片长安的天。</p>
窗外有一阵风穿过松林，声音像是谁在远处翻身。薛刚翻了个身，枕着怀里的铁腰牌，终于沉沉睡过去。</p>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秦雷已经点齐了五十骑在寨门口列队。马匹的鼻息在晨雾里凝成白烟，每人鞍后都绑着干粮袋和水囊。秦雷把薛刚的腰牌系在腰带上，翻身跨上马背，朝寨门楼上拱了拱手。薛刚站在门楼上看下去，秦雷的背影比上个月更宽厚了些，大约是连日奔波把肩膀上的肉磨紧了。</p>
路上仔细。薛刚说。</p>
秦雷点了点头，一抖缰绳，五十骑沿着山道鱼贯而下，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渐渐远了。</p>
薛刚从门楼上下来，往寨北走去。晨雾还没散尽，露水打湿了袍角。寨北的空地上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平整地面，有的抡锄头挖排水沟，有的抬着石夯夯实土面。罗英蹲在场边一块大石头上，用一块磨刀石细细地磨枪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p>
大帅。</p>
肠子多久能好？</p>
再有两三天就能用了。罗英把枪尖对着光看了看，又翻了个面继续磨，我昨天夜里想了，罗家枪里的回马三枪最适合咱们的人学——招式不多，但实用，学得快。等场子弄好了，我先挑二十个底子好的教起。</p>
薛刚蹲下来，和罗英平齐了视线。少年的刀疤在晨光里更显眼了，但眼睛里的那股劲儿很足，像一只刚长出牙的狼崽子。</p>
那道疤，薛刚指了指自己脸颊上对应的位置，谁砍的？</p>
罗英磨枪的手停了一下。襄阳城外碰上了何彦忠的巡哨队，我爹替我挡了一刀，左臂断了。我冲上去补了一枪，扎穿了那个队长的肩膀，但被他回手划了一下。他摸了摸那道疤，口气很平淡，不碍事。我爹说，男人脸上没疤，不算上过战场。</p>
薛刚没接这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山下望去。晨雾正在一层层散开，九焰山脚下的农田和村舍渐渐露出轮廓，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冒起来，平平淡淡的，像是这世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p>
但聚义厅上头那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已经被晨风吹开了，猎猎地响着。从山脚的寨门望上去，那个字清清楚楚。</p>
薛刚收回目光，往大帐走去。今天还有太多事要做：清点粮草、编排名册、派人去周边几个镇子采买盐铁、把程咬金送来的东西对接线路再确认一遍。桩桩件件，都急不得，都省不得。</p>
走进大帐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罗英还在磨那杆枪，一下一下的，磨石擦过铁刃的声音细细地从晨雾里传过来，像一根拉长的丝线。</p>
薛刚掀开帐帘进去了。</p>
程咬金信里那个字，他打算从今天开始，一笔一划地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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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搁下笔时，帐外的更鼓刚敲过三响。他把写给薛勇的信折好，塞进一只油布囊里，压上那块刻着绛州营的铁腰牌，又盯着桌上摊开的那几样东西出了一回神。</p>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两晃。是秦雷去而复返，脸上多了些夜里赶路的寒气。</p>
大帅，山下又到了人。</p>
什么人？</p>
自称从江陵府来，约莫二十余骑，领头的是个姑娘，说是姓尉迟。弟兄们拦在山脚问路数，她报了四个字——秦雷顿了顿，金鞭尉迟</p>
薛刚站起身，把桌上东西扫进怀里，顺手抄起挂在帐角的青布袍子披上。走，看看去。</p>
寨门外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照着两排马匹的鬃毛和鞍鞯上凝着的白霜。领头那匹马通体乌黑，只额心一簇白毛，马上坐着一个穿皂衣的年轻女子，腰里挂着一条缠了铜丝的软鞭，身后二十几人个个带着短兵，马鞍旁挂着行囊，显然是赶了远路来的。</p>
薛刚走到寨门口，那女子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像一道水线落进杯底。她站直了身子，个子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常年在外头跑的人才有的锐气。</p>
你就是薛刚？她打量了他一下，没等他答话便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抛了过来，我爹让我带给你的，说你看过就明白了。</p>
薛刚抬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借着火把的光翻过来一看，是一枚打了孔的铜符，正面刻着一条盘曲的鞭形纹路，背面錾了一个字。尉迟敬德的金鞭符，薛刚只在小时候听祖父描述过：当年玄武门之变后，尉迟敬德亲手铸了十二枚这样的符分给旧部，每枚对应一条联络线路。</p>
尉迟姑娘远道而来，先上山歇脚。薛刚把铜符递回去，侧身让开寨门，路上走了几天？</p>
从江陵出发算起，走了十四天。姑娘接过铜符系回腰带上，一边牵马往里走一边说，过襄阳的时候遇到了巡查的官军，绕了三天山路。我爹让我告诉你，江陵那边有他守着，暂时翻不出浪来。但他让你留心一件事——武三思上个月派了密使去了襄阳，见了刺史何彦忠，待了整整两日，出来的时候何彦忠亲自送到城门口。我爹说，何彦忠这人一向骑强，能让他下了决心站队的事，多半是长安那边许了大价钱。</p>
薛刚心里掠过那卷崤山密道图上标着的襄阳方向一条虚线。他点了点头，把这话先搁在脑子里，引着尉迟姑娘一路上了聚义厅。</p>
聚义厅是新搭的，木梁还是新鲜的松木色，墙面上没来得及刷灰浆，露着竹篾编的底子。厅中正壁上挂着一面新缝的旗，黑底红字，当中一个字，两侧各绣了一条盘龙。旗是秦雷带着寨子里的妇人们赶了三个通宵缝出来的，针脚虽然粗，但远远看去倒也威风气派。</p>
尉迟姑娘站在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又看了一眼旗下的虎皮椅，没说什么，只是把鞭子从腰上解下来绕在手腕上，找了一张靠边的椅子坐下。</p>
薛刚在虎皮椅上坐定，秦雷站在他右手边，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他留给德安的。虽然德安不在，但这半个月来每次议事，那个位子都空着。</p>
诸位，薛刚开口，声音不大，但聚义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松脂噼啪的声响，九焰山今日立寨，旗号已竖。在座的各位有从绛州跟来的老人，有半路投奔的兄弟，有罗家尉迟家的后辈。我薛刚没什么大本事，只有一条——既举了这面旗，就没有放下来的道理。</p>
他从怀里掏出程咬金那封信，展开来，对着灯火照了照，又折好收回去。</p>
程老千岁走了。</p>
厅里一片沉默。秦雷垂下眼皮，旁边几个老卒手里握着的兵器不自觉地攥紧了一寸。</p>
他老人家走之前给咱们送了三批东西：兵器、甲胄、粮草，够三千人吃用两年。走的是潼关北面的旧道，咱们得派人去崤山北麓接应。薛刚的目光扫过厅中诸人，秦雷，你挑五十个骑术好的弟兄，明日天亮出发，带着我的腰牌去接货。</p>
得令。</p>
罗英。薛刚看向坐在角落里那个少年，他怀里抱着那杆白蜡杆枪，枪头的布条已经解了，露着寒森森的尖刃，你和你带来的兄弟们先熟悉寨里的地形。寨北有一片空地，地势平坦，适合做演武场。你既然枪法好，就负责教弟兄们枪术——罗家枪的底子，能教多少教多少。</p>
罗英猛地站起来，枪杆往地上一顿，抱拳道：</p>
尉迟姑娘——</p>
我叫尉迟兰。那姑娘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鞭子在掌心里拍了一记，别姑娘姑娘的，听着别扭。</p>
薛刚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尉迟兰，你和你的人马对江陵到襄阳一带的路熟。我要你带几个人替我去探一条线——从九焰山往西，过了房陵之后，进大巴山的旧道还能不能走。那条路我祖父当年走过，但三十多年过去，不知道山里的栈道还在不在。</p>
尉迟兰挑了挑眉：你打算走大巴山？</p>
留着备用的。薛刚说，不是现在走，但心里得有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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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兰看了他两眼，点了头。</p>
议完事，众人各自散去。薛刚独自留在聚义厅里，把那面大旗的底边抻了抻，让旗面平平整整地垂下来。他站在旗前抬起头，看见黑底上的红字被火光映得发亮，那两个字的每一笔都粗粝有力，是秦雷拿笤帚蘸了朱砂写上去的。</p>
他忽然想起程咬金信里那句你既然担了这个字，就把它担到底。厅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四面风声从新编的竹篾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老人站在远处说话。</p>
薛刚对着那面旗站了很久，直到火把的油燃尽了一截，他才转身走出聚义厅。门外是九焰山的夜，满天的星子压得很低，山下的营寨里有人在唱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调子苍苍凉凉的，顺着夜风飘上来。</p>
他回到大帐，把那枚刻着绛州营的铁腰牌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九焰山的旗已经竖起来了，剩下的就是一件事了——把根扎稳。等根扎稳了，才能伸出去够那片长安的天。</p>
窗外有一阵风穿过松林，声音像是谁在远处翻身。薛刚翻了个身，枕着怀里的铁腰牌，终于沉沉睡过去。</p>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秦雷已经点齐了五十骑在寨门口列队。马匹的鼻息在晨雾里凝成白烟，每人鞍后都绑着干粮袋和水囊。秦雷把薛刚的腰牌系在腰带上，翻身跨上马背，朝寨门楼上拱了拱手。薛刚站在门楼上看下去，秦雷的背影比上个月更宽厚了些，大约是连日奔波把肩膀上的肉磨紧了。</p>
路上仔细。薛刚说。</p>
秦雷点了点头，一抖缰绳，五十骑沿着山道鱼贯而下，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渐渐远了。</p>
薛刚从门楼上下来，往寨北走去。晨雾还没散尽，露水打湿了袍角。寨北的空地上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平整地面，有的抡锄头挖排水沟，有的抬着石夯夯实土面。罗英蹲在场边一块大石头上，用一块磨刀石细细地磨枪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p>
大帅。</p>
肠子多久能好？</p>
再有两三天就能用了。罗英把枪尖对着光看了看，又翻了个面继续磨，我昨天夜里想了，罗家枪里的回马三枪最适合咱们的人学——招式不多，但实用，学得快。等场子弄好了，我先挑二十个底子好的教起。</p>
薛刚蹲下来，和罗英平齐了视线。少年的刀疤在晨光里更显眼了，但眼睛里的那股劲儿很足，像一只刚长出牙的狼崽子。</p>
那道疤，薛刚指了指自己脸颊上对应的位置，谁砍的？</p>
罗英磨枪的手停了一下。襄阳城外碰上了何彦忠的巡哨队，我爹替我挡了一刀，左臂断了。我冲上去补了一枪，扎穿了那个队长的肩膀，但被他回手划了一下。他摸了摸那道疤，口气很平淡，不碍事。我爹说，男人脸上没疤，不算上过战场。</p>
薛刚没接这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山下望去。晨雾正在一层层散开，九焰山脚下的农田和村舍渐渐露出轮廓，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冒起来，平平淡淡的，像是这世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p>
但聚义厅上头那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已经被晨风吹开了，猎猎地响着。从山脚的寨门望上去，那个字清清楚楚。</p>
薛刚收回目光，往大帐走去。今天还有太多事要做：清点粮草、编排名册、派人去周边几个镇子采买盐铁、把程咬金送来的东西对接线路再确认一遍。桩桩件件，都急不得，都省不得。</p>
走进大帐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罗英还在磨那杆枪，一下一下的，磨石擦过铁刃的声音细细地从晨雾里传过来，像一根拉长的丝线。</p>
薛刚掀开帐帘进去了。</p>
程咬金信里那个字，他打算从今天开始，一笔一划地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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