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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安文书送抵长安后的第七日，朝廷的回复便到了襄州。武后终究是武后，既已决意稳住南面，便不在此事上多做计较，半年的饷银与粮草一船一船沿汉水运抵九焰山脚下。薛刚倒也爽快，命人清点入库后，当即派秦红带两千人马下山，正式接管了襄州城防。表面上是奉旨接任襄州刺史、兼南境安抚使，实则是将这座扼守汉水咽喉的重镇纳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城内原有的文武官员，听话的留用，不听话的送上一笔盘缠打发走人，一个不杀，也不为难。此事传开，襄州城内原本悬着的心反而落了下来，百姓都说薛刚这人讲规矩，比朝廷的官强。</p>
但薛刚心里清楚，武后的招安不过是一时权宜，北境突厥一退，朝廷腾出手来，迟早要算这笔账。所以他一面在南面做足忠臣的姿态，一面暗中加紧布局。这日夜里，聚义厅中灯火通明，薛刚召集徐策、秦红、薛蛟、薛葵等众将商议要事。他先是命人展开一幅巨大的舆图，用朱笔将大唐版图上的几处重镇圈了出来。</p>
朝廷如今四面皆敌，北有突厥，西有吐蕃，东北契丹也在蠢蠢欲动。武后再厉害，也架不住四方同时起火。薛刚指着舆图上扬州、江都一带，我要说的是徐敬业。诸位可还记得，当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打出匡复李唐的旗号，虽兵败身死，但他手下的人没有死绝。骆宾王不知所终，其麾下大将李孝逸、魏思温等人流散各地，有的隐姓埋名，有的落草为寇。这些人当年能拉起十万之众，根基还在。</p>
徐策捋须沉吟：薛将军的意思是，收拢徐敬业旧部？</p>
不只是收拢。薛刚转身看向众人，我要遣使分赴各路，联络天下所有反武的势力，包括当年徐敬业的旧部，也包括其他占山为王、对抗朝廷的绿林豪杰。武后篡唐自立，天下不服的人多了去了，只是群龙无首、各自为战。如今我薛刚在九焰山站稳了脚跟，又得了朝廷的官职，正好做个中人，把这些人串联起来。</p>
薛蛟问道：叔父，这些人各怀心思，有的恨朝廷，有的只为自保，能甘心听咱们调遣？</p>
不需要他们听我调遣。薛刚摇头，只需要他们知道一件事——九焰山薛刚在南面立住了，朝廷一时奈何不得。只要这个信号传出去，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然会主动靠过来。到那时，咱们不必去指挥他们，只需要一个松散的盟约，各自为战反而叫朝廷无从下手。等时机到了，一呼百应，才是真正的大势。</p>
秦红抱臂坐在一旁，听完这番话微微点头：思路倒是对。可派谁去？这些人散落各地，有的在淮南，有的在巴蜀，甚至远至岭南。派去的人既要胆大心细，又要有胆略见识，否则三言两语就被人家打发了。</p>
薛刚不假思索：薛蛟去淮南，你的身份能镇住场面，徐敬业的旧部多少还认李唐旧将的名头。薛葵往巴蜀走一趟，那边山路崎岖，绿林势力盘根错节，你性子稳，遇事不慌。至于江陵、荆南一路，我去信给徐军师在江陵的那些商贾朋友，让他们代为传话。总之一句话，把所有不服武后的势力摸清楚，能收拢的收拢，能结盟的结盟，暂时拉不拢的也留个联络的暗桩。</p>
徐策从旁补充道：此事还需做得隐秘。将军如今虽顶着朝廷官职，但若被武后知晓你在暗中联络各路反武势力，招安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我建议以商路为名，让江陵的商号出面走动，咱们的人扮作伙计押运货物，沿路与各处接头。即便被官府盘问，也只说是跑买卖的。</p>
薛刚应允，当即命人准备文书信物。薛蛟薛葵领命而去，各自挑了十余精锐扮作商队，次日天不亮便悄然下山。</p>
此后一个月间，消息陆续传回九焰山。薛蛟在淮南找到了当年徐敬业麾下的左将李孝逸，此人兵败后隐姓埋名在寿州做了一个乡绅，手中还攥着三百旧部和一批暗藏的兵器。听说薛刚在九焰山站稳了脚跟、且已获朝廷招安实为权宜之计，李孝逸当即表示愿率旧部归附，只待薛刚令下便举兵响应。薛蛟又往东去了海州，联络到当年魏思温手下的一支残部，约八百余人，盘踞在海边一个小岛上靠贩私盐过活，为首的头目姓陈名靖，原是魏思温的牙将。陈靖当年跟着徐敬业反武后被逼到海上飘零，多年来郁郁不得志，听闻薛刚之名，二话不说便应下盟约，还主动献出海岛上藏的大批兵甲器械。</p>
薛葵走巴蜀一路却更见收获。蜀中地势险要，向来自成天地，武后对这些偏远之地鞭长莫及。薛葵在夔州遇到了一股强人，为首者竟是当年唐之奇麾下的谋士裴炎德。唐之奇是徐敬业起兵的文胆，兵败后被朝廷悬赏缉拿，裴炎德辗转逃入蜀中，纠集了千余流民占了夔州东面一座险峰，颇有些气候。裴炎德比李孝逸看得更远，一见面便问薛葵：薛刚在九焰山拥兵数万，又得了朝廷供饷，他当真只是要坐地称王？还是志在天下？</p>
薛葵如实答道：我家叔父志在匡复李唐、扫除武氏。眼下隐忍不发，是在等时机成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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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炎德闻言抚掌大笑：好！徐敬业当年起兵，缺的就是一个真正能领军的大将。若薛刚有这份心，我裴炎德这条命就卖给他了。当即写下盟书，又献出夔州附近三处暗藏的粮仓，都是当年唐之奇为徐敬业筹备的军粮，兵败后一直埋在深山洞窟中无人知晓。</p>
消息传回九焰山时已是深冬，薛刚站在新扩建的演武场上阅视新兵操练，北风卷着旗幡猎猎作响。徐策拿着一沓密报快步走来，脸上难得露出激动之色：将军，薛蛟和薛葵都回来了，带回来的东西比咱们预想的多得多。</p>
薛刚接过密报一封一封看下去，越看眼中神采越亮。李孝逸三百旧部、陈靖八百私盐兵、裴炎德千余流民军，加上夔州那三处粮仓和岛上那批兵器甲胄，这些虽不足以扭转天下大局，却像一枚枚钉子楔在了朝廷的软肋上。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扎根在淮南、海州、巴蜀各地，日后若南北同时举事，朝廷势必顾此失彼。</p>
还有一件事。徐策从袖中又取出一封帛书，神色郑重了几分，这是夔州那边传来的，裴炎德说他在川西听说了消息——徐敬业当年的部将，有一支人当年兵败后没有散，而是整建制退入了黔中道，这些年一直在深山里休养生息。为首的是谁，裴炎德没打听到确切名姓，只说那人自称，麾下约有五千之众，甲胄齐全，不比寻常流寇。</p>
薛刚猛然转身：五千人？甲胄齐全？藏在黔中深山这些年无人发觉？</p>
黔中道山高林密，州县稀少，朝廷的耳目到不了那里。当年徐敬业兵败后，确实有整支人马向南突围后不知所踪，朝廷追剿了一阵没找到，便以为是散入民间了。没想到竟是整建制躲进了深山。徐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若这支人马真的还在，裴炎德说他可以派人替咱们搭线。这五千人若是能拉出来，那可就是一支久经战阵的老兵，比咱们新招的那些流民军强出十倍。</p>
薛刚深吸一口气，将帛书收进怀中。他望向南方苍茫的天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裴炎德这人可用。让他先替咱们牵这条线，不必急于一时。那支人马躲在黔中这么多年没被朝廷发现，说明其主将极有耐心。咱们要做的不是催他们出来，而是让他们知道外面的局势已变，让他们自己决定何时出山。</p>
随后几日，薛刚亲自召见了李孝逸、陈靖、裴炎德派来的信使，逐一安顿了对接事宜。淮南方向，李孝逸的旧部保持现状不动，只做暗桩，待日后举事时作为内应。海州陈靖那边，薛刚命人送去三百套兵甲和一批粮草，以助其稳固根基。巴蜀裴炎德则被薛刚正式聘为九焰山联络使，专司西南各路势力的串联。</p>
入冬后第一场大雪落下时，九焰山众将再次聚齐。薛蛟薛葵已各自归营，聚义厅中火盆烧得通红，映得众人面上一片暖色。薛刚坐在主位上，案前摊着厚厚一沓盟书密信，这些都是过去两个月来各方送来的归附文书。</p>
咱们这盘棋，如今总算有了些模样。薛刚环视众人，语气沉稳却掩不住眼底的锋芒，北面突厥拖着朝廷主力，西面吐蕃分走河西之兵，咱们在南面又暗中串联了淮南、海州、巴蜀三路伏兵。武后的江山，看上去铁桶一般，其实处处都是裂缝。</p>
秦红披着一件狐裘大氅坐在侧席，闻言抬眸：如今最要紧的还是黔中那支五千人的旧部。若能把他们拉出来，咱们手中就有了一支能正面与朝廷精兵抗衡的硬仗之师。可问题是，裴炎德那边递话过去了，对方一直没有明确答复。</p>
薛刚笑了笑：不答复本身就是答复。那支人马的主将能在深山里藏五年不出，说明此人极其谨慎。他不会因为裴炎德几句话就相信外面的形势变了。他要看的是——咱们九焰山能撑多久。只要咱们继续稳住南面，继续做大，朝廷继续拿咱们没办法，他就自然会找上门来。</p>
徐策补充道：另外，明年开春后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江陵和鄂州，把两条商路再拓一拓。如今咱们名义上是朝廷的南营军，饷银粮草由朝廷拨付，但那是杯水车薪。要想养五万人马，还得靠自己的门路。江陵、鄂州是荆襄粮道上的枢纽，把这两处打通，粮草便能从长江上游源源不断地运来，不必再看朝廷脸色。</p>
薛刚点头：徐军师辛苦。江陵那边的商贾朋友你比我熟，该怎么打点只管用钱，寨中银钱如今还算充裕。</p>
议毕散会，众人各自回营。薛刚独自留在聚义厅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他从怀中取出那幅舆图再次展开，目光从北面的雁门关、灵州，一路移到西南的黔中道，最后落在九焰山上。他提笔在黔中道的方位画了一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待时。</p>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九焰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入茫茫风雪。北方的战鼓隐隐如雷，南方的暗流悄然涌动，而这座曾经草创的山寨，已然成为南国最大的一枚变数。薛刚吹熄案头油灯，起身走到檐下，伸出手接住一片落雪。雪花在掌心瞬息融化，冰凉沁入皮肤。</p>
武后，他低声自语，你在长安睡得可安稳？</p>
风雪呼啸，没有人回答。但山下汉水奔流不息，载着九焰山暗遣的信使、兵器、粮草，顺流而下，向东、向南、向所有沉默等待的角落蔓延开去。天下这盘棋，正一步步落向薛刚预想的局面。而真正的大幕，才刚刚拉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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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安文书送抵长安后的第七日，朝廷的回复便到了襄州。武后终究是武后，既已决意稳住南面，便不在此事上多做计较，半年的饷银与粮草一船一船沿汉水运抵九焰山脚下。薛刚倒也爽快，命人清点入库后，当即派秦红带两千人马下山，正式接管了襄州城防。表面上是奉旨接任襄州刺史、兼南境安抚使，实则是将这座扼守汉水咽喉的重镇纳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城内原有的文武官员，听话的留用，不听话的送上一笔盘缠打发走人，一个不杀，也不为难。此事传开，襄州城内原本悬着的心反而落了下来，百姓都说薛刚这人讲规矩，比朝廷的官强。</p>
但薛刚心里清楚，武后的招安不过是一时权宜，北境突厥一退，朝廷腾出手来，迟早要算这笔账。所以他一面在南面做足忠臣的姿态，一面暗中加紧布局。这日夜里，聚义厅中灯火通明，薛刚召集徐策、秦红、薛蛟、薛葵等众将商议要事。他先是命人展开一幅巨大的舆图，用朱笔将大唐版图上的几处重镇圈了出来。</p>
朝廷如今四面皆敌，北有突厥，西有吐蕃，东北契丹也在蠢蠢欲动。武后再厉害，也架不住四方同时起火。薛刚指着舆图上扬州、江都一带，我要说的是徐敬业。诸位可还记得，当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打出匡复李唐的旗号，虽兵败身死，但他手下的人没有死绝。骆宾王不知所终，其麾下大将李孝逸、魏思温等人流散各地，有的隐姓埋名，有的落草为寇。这些人当年能拉起十万之众，根基还在。</p>
徐策捋须沉吟：薛将军的意思是，收拢徐敬业旧部？</p>
不只是收拢。薛刚转身看向众人，我要遣使分赴各路，联络天下所有反武的势力，包括当年徐敬业的旧部，也包括其他占山为王、对抗朝廷的绿林豪杰。武后篡唐自立，天下不服的人多了去了，只是群龙无首、各自为战。如今我薛刚在九焰山站稳了脚跟，又得了朝廷的官职，正好做个中人，把这些人串联起来。</p>
薛蛟问道：叔父，这些人各怀心思，有的恨朝廷，有的只为自保，能甘心听咱们调遣？</p>
不需要他们听我调遣。薛刚摇头，只需要他们知道一件事——九焰山薛刚在南面立住了，朝廷一时奈何不得。只要这个信号传出去，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然会主动靠过来。到那时，咱们不必去指挥他们，只需要一个松散的盟约，各自为战反而叫朝廷无从下手。等时机到了，一呼百应，才是真正的大势。</p>
秦红抱臂坐在一旁，听完这番话微微点头：思路倒是对。可派谁去？这些人散落各地，有的在淮南，有的在巴蜀，甚至远至岭南。派去的人既要胆大心细，又要有胆略见识，否则三言两语就被人家打发了。</p>
薛刚不假思索：薛蛟去淮南，你的身份能镇住场面，徐敬业的旧部多少还认李唐旧将的名头。薛葵往巴蜀走一趟，那边山路崎岖，绿林势力盘根错节，你性子稳，遇事不慌。至于江陵、荆南一路，我去信给徐军师在江陵的那些商贾朋友，让他们代为传话。总之一句话，把所有不服武后的势力摸清楚，能收拢的收拢，能结盟的结盟，暂时拉不拢的也留个联络的暗桩。</p>
徐策从旁补充道：此事还需做得隐秘。将军如今虽顶着朝廷官职，但若被武后知晓你在暗中联络各路反武势力，招安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我建议以商路为名，让江陵的商号出面走动，咱们的人扮作伙计押运货物，沿路与各处接头。即便被官府盘问，也只说是跑买卖的。</p>
薛刚应允，当即命人准备文书信物。薛蛟薛葵领命而去，各自挑了十余精锐扮作商队，次日天不亮便悄然下山。</p>
此后一个月间，消息陆续传回九焰山。薛蛟在淮南找到了当年徐敬业麾下的左将李孝逸，此人兵败后隐姓埋名在寿州做了一个乡绅，手中还攥着三百旧部和一批暗藏的兵器。听说薛刚在九焰山站稳了脚跟、且已获朝廷招安实为权宜之计，李孝逸当即表示愿率旧部归附，只待薛刚令下便举兵响应。薛蛟又往东去了海州，联络到当年魏思温手下的一支残部，约八百余人，盘踞在海边一个小岛上靠贩私盐过活，为首的头目姓陈名靖，原是魏思温的牙将。陈靖当年跟着徐敬业反武后被逼到海上飘零，多年来郁郁不得志，听闻薛刚之名，二话不说便应下盟约，还主动献出海岛上藏的大批兵甲器械。</p>
薛葵走巴蜀一路却更见收获。蜀中地势险要，向来自成天地，武后对这些偏远之地鞭长莫及。薛葵在夔州遇到了一股强人，为首者竟是当年唐之奇麾下的谋士裴炎德。唐之奇是徐敬业起兵的文胆，兵败后被朝廷悬赏缉拿，裴炎德辗转逃入蜀中，纠集了千余流民占了夔州东面一座险峰，颇有些气候。裴炎德比李孝逸看得更远，一见面便问薛葵：薛刚在九焰山拥兵数万，又得了朝廷供饷，他当真只是要坐地称王？还是志在天下？</p>
薛葵如实答道：我家叔父志在匡复李唐、扫除武氏。眼下隐忍不发，是在等时机成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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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炎德闻言抚掌大笑：好！徐敬业当年起兵，缺的就是一个真正能领军的大将。若薛刚有这份心，我裴炎德这条命就卖给他了。当即写下盟书，又献出夔州附近三处暗藏的粮仓，都是当年唐之奇为徐敬业筹备的军粮，兵败后一直埋在深山洞窟中无人知晓。</p>
消息传回九焰山时已是深冬，薛刚站在新扩建的演武场上阅视新兵操练，北风卷着旗幡猎猎作响。徐策拿着一沓密报快步走来，脸上难得露出激动之色：将军，薛蛟和薛葵都回来了，带回来的东西比咱们预想的多得多。</p>
薛刚接过密报一封一封看下去，越看眼中神采越亮。李孝逸三百旧部、陈靖八百私盐兵、裴炎德千余流民军，加上夔州那三处粮仓和岛上那批兵器甲胄，这些虽不足以扭转天下大局，却像一枚枚钉子楔在了朝廷的软肋上。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扎根在淮南、海州、巴蜀各地，日后若南北同时举事，朝廷势必顾此失彼。</p>
还有一件事。徐策从袖中又取出一封帛书，神色郑重了几分，这是夔州那边传来的，裴炎德说他在川西听说了消息——徐敬业当年的部将，有一支人当年兵败后没有散，而是整建制退入了黔中道，这些年一直在深山里休养生息。为首的是谁，裴炎德没打听到确切名姓，只说那人自称，麾下约有五千之众，甲胄齐全，不比寻常流寇。</p>
薛刚猛然转身：五千人？甲胄齐全？藏在黔中深山这些年无人发觉？</p>
黔中道山高林密，州县稀少，朝廷的耳目到不了那里。当年徐敬业兵败后，确实有整支人马向南突围后不知所踪，朝廷追剿了一阵没找到，便以为是散入民间了。没想到竟是整建制躲进了深山。徐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若这支人马真的还在，裴炎德说他可以派人替咱们搭线。这五千人若是能拉出来，那可就是一支久经战阵的老兵，比咱们新招的那些流民军强出十倍。</p>
薛刚深吸一口气，将帛书收进怀中。他望向南方苍茫的天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裴炎德这人可用。让他先替咱们牵这条线，不必急于一时。那支人马躲在黔中这么多年没被朝廷发现，说明其主将极有耐心。咱们要做的不是催他们出来，而是让他们知道外面的局势已变，让他们自己决定何时出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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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第一场大雪落下时，九焰山众将再次聚齐。薛蛟薛葵已各自归营，聚义厅中火盆烧得通红，映得众人面上一片暖色。薛刚坐在主位上，案前摊着厚厚一沓盟书密信，这些都是过去两个月来各方送来的归附文书。</p>
咱们这盘棋，如今总算有了些模样。薛刚环视众人，语气沉稳却掩不住眼底的锋芒，北面突厥拖着朝廷主力，西面吐蕃分走河西之兵，咱们在南面又暗中串联了淮南、海州、巴蜀三路伏兵。武后的江山，看上去铁桶一般，其实处处都是裂缝。</p>
秦红披着一件狐裘大氅坐在侧席，闻言抬眸：如今最要紧的还是黔中那支五千人的旧部。若能把他们拉出来，咱们手中就有了一支能正面与朝廷精兵抗衡的硬仗之师。可问题是，裴炎德那边递话过去了，对方一直没有明确答复。</p>
薛刚笑了笑：不答复本身就是答复。那支人马的主将能在深山里藏五年不出，说明此人极其谨慎。他不会因为裴炎德几句话就相信外面的形势变了。他要看的是——咱们九焰山能撑多久。只要咱们继续稳住南面，继续做大，朝廷继续拿咱们没办法，他就自然会找上门来。</p>
徐策补充道：另外，明年开春后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江陵和鄂州，把两条商路再拓一拓。如今咱们名义上是朝廷的南营军，饷银粮草由朝廷拨付，但那是杯水车薪。要想养五万人马，还得靠自己的门路。江陵、鄂州是荆襄粮道上的枢纽，把这两处打通，粮草便能从长江上游源源不断地运来，不必再看朝廷脸色。</p>
薛刚点头：徐军师辛苦。江陵那边的商贾朋友你比我熟，该怎么打点只管用钱，寨中银钱如今还算充裕。</p>
议毕散会，众人各自回营。薛刚独自留在聚义厅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他从怀中取出那幅舆图再次展开，目光从北面的雁门关、灵州，一路移到西南的黔中道，最后落在九焰山上。他提笔在黔中道的方位画了一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待时。</p>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九焰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入茫茫风雪。北方的战鼓隐隐如雷，南方的暗流悄然涌动，而这座曾经草创的山寨，已然成为南国最大的一枚变数。薛刚吹熄案头油灯，起身走到檐下，伸出手接住一片落雪。雪花在掌心瞬息融化，冰凉沁入皮肤。</p>
武后，他低声自语，你在长安睡得可安稳？</p>
风雪呼啸，没有人回答。但山下汉水奔流不息，载着九焰山暗遣的信使、兵器、粮草，顺流而下，向东、向南、向所有沉默等待的角落蔓延开去。天下这盘棋，正一步步落向薛刚预想的局面。而真正的大幕，才刚刚拉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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