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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入冬之后，雪便下得勤了。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压着厚厚的白，偶有雀鸟蹬落一片，簌簌扑在路人肩上，便惹得一声呵斥。可呵斥归呵斥，行人脚步却比往日匆忙几分，迎面见了熟人也只匆匆一拱手，便各自低头赶路。整个长安城仿佛笼在一层薄冰之下，表面亮晶晶的，底下全是裂纹。</p>
这裂纹最早是从东市传开的。</p>
东市有个叫王二的酒肆老板，那日夜里打烊后与几个伙计对账，忽然听见巷口有人唱歌。唱的是什么呢，他听不真切，只隐约飘来几句：九焰山上旗猎猎，汉水渡口船如梭，一朝风起云涌日，姓薛的儿郎再登科。王二吓了一跳，推门出去看时，巷口早已空空荡荡，只余雪地上几行脚印蜿蜒向北。他缩回铺子里，叫伙计们噤声，谁也别往外传。可这话像长了腿似的，第二日便在东市的茶摊酒肆间流传开了。</p>
三日之后，平康坊又传出另一首：长安城头望南天，朱雀门外起狼烟，庐陵王在房州卧，何时乘龙回金銮。这一首比前一首更为直白，连庐陵王李显的名号都点了出来。坊间百姓虽不敢明着议论，但眉眼之间传递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武后老了，这天下怕是要变。</p>
谣言传到宫中时，武则天正在紫宸殿批阅奏章。她近日身子愈发不济，入冬后咳了半旬不止，太医院每日送来的汤药温在银吊子里，她有时忙起来便忘了喝。上官婉儿端着新沏的参茶走进殿内，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坊间传言低声禀报了。</p>
武则天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她没有抬头，只问：都察院那边可曾拿了人？</p>
上官婉儿答道：已经拿了七八个，俱是酒肆茶楼里传唱的歌者，都已下狱严审。只是……审出来的供词都说是夜中听人传唱，并不知其来历。都察院顺藤摸瓜追了几日，追到城外便断了线索。</p>
武则天终于放下笔，微微抬起眼帘。她今年已七十有三，昔日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如今蒙着一层浊翳，眼底却仍是冷的。是九焰山那边的手笔？</p>
回陛下，尚无实据。薛刚接了招安后，南营军规规矩矩，从未有过越界之举。襄州那边递来的条陈也一切如常，钱粮点验清楚，城防交接稳妥。他派来接任刺史的秦红也每日坐堂理事，并无异常。上官婉儿顿了顿，但坊间之言，毕竟都指向南面，指向庐陵王……</p>
武则天没有说话。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她咳了几声，将身子缩在厚重的锦袍里。窗外是大明宫的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的琉璃瓦覆着银白，望不到尽头。当年她在这里发号施令、杀人如剪草时，觉得整座长安都是她的棋盘。可如今站在这窗前，她忽然觉出这宫城太大了，大到她的声音传不到坊间巷陌，大到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可以随意编一曲歌谣便让整座城人心浮动。</p>
朕还记得——她忽然开口，声音枯涩如深秋的叶，当年徐敬业起兵前，扬州也是先传歌谣的。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唱了半月，然后便是十万大军横渡长江。</p>
上官婉儿垂首不语。</p>
武则天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后坐下。她重新拿起那支朱笔，可批了两行字便觉腕间酸软，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颤巍巍的红痕。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许久，忽然将笔掷下，对上官婉儿道：传旨，召张柬之、桓彦范、敬晖三人入宫议事。</p>
张柬之入宫时已过酉时，雪下得更密了。他顶着满头白絮在紫宸殿外候了半刻，待宦官通传后才整衣而入。殿中燃着七八个火盆，可张柬之仍觉出寒意从地砖里渗上来。他叩拜毕，武则天并不叫他起身，只隔着案几居高临下地望着他。</p>
坊间那些话，你听说了？</p>
张柬之伏在地上，从容答道：臣听说了。臣以为，此乃宵小之徒散布谣言，意在惑乱人心。陛下只需严令各坊保甲互相稽查，再有传唱者连坐邻里，旬月之内自然消弭。</p>
严令？朕已经严令了。武则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疲惫，可压得住嘴，压得住人心吗？朕问你，庐陵王在房州这几年，可曾与外界有过往来？</p>
张柬之心中一动。他抬起头，见武则天正盯着他，那双浊眸深处仍有一线锐光，像暗夜里的刀锋。他斟酌道：庐陵王在房州居住已有四年，当地州县俱派有专人看管，未曾听闻与外人有何往来。陛下若是不放心，臣可再着人暗中查访。</p>
武则天不置可否。她让张柬之起身，又问了南境钱粮调度、北面突厥战事等几桩政务，张柬之一一作答。可问到最后，武则天忽然问了一句：你与薛刚，可有私交？</p>
张柬之一凛，连忙跪下：臣与薛刚素无往来。当年薛家满门被诛时，臣尚未入朝。薛刚逃往西凉后十余年间，臣更不曾与他有一字通信。陛下明鉴。</p>
武则天看了他片刻，挥挥手让他退下了。</p>
可张柬之走后，武则天心中的不安却没有消减。她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听着檐角积雪簌簌滑落的声音，只觉得这宫城内外每一道墙后都有眼睛在看她。她忽然想起骆宾王当年写的那篇《讨武曌檄》，其中有一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她当时读罢还笑道，此人笔力甚健，若能为我所用倒不失为一把好刀。可如今那把刀不知在何处，而那些当年读过檄文的人，有多少还活着、还记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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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武则天特意让人将龙椅抬到了丹陛正中央，比往日更靠近百官一些。她坐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文武，仿佛想从每个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些脸孔一个个低眉垂目，恭顺得如同雕刻的塑像，看不出丝毫破绽。</p>
退朝后，她在回廊中遇见来请安的太平公主。太平公主挽着她的胳膊笑道：阿母这几日脸色不好，可是太医院开的药不合口？女儿让人从岭南寻了一味老参，最是补气的。</p>
武则天拍了拍女儿的手：你有心了。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你近来可听到些什么？</p>
太平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阿母是说坊间那些浑话？女儿早让人去查了，都是些市井闲汉编来混酒钱的，阿母何必放在心上。若说造反，薛刚那厮接了招安，安安分分在南面替朝廷守着，哪里像有异心的样子。</p>
武则天听她说完，沉默了许久。末了只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p>
可太平公主走后，武则天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太平方才替薛刚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反倒叫人起疑。她倚在回廊的立柱上，望着廊外纷扬的雪片，忽然觉得身子一阵发寒。随侍的宫女连忙将狐裘披风裹在她肩上，可她还是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p>
当晚，武则天用了半碗参汤便歇下了。可躺在锦榻上辗转难眠，耳中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两句歌谣——九焰山上旗猎猎庐陵王在房州卧。她睁开眼望向帐顶的金丝绣龙，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叫薛刚的少年在朱雀门外横冲直撞、一脚踢翻太子的模样。她那时觉得此子顽劣不堪、难成大器，便任由他流落江湖、自生自灭。可谁能想到，那头失群的幼虎竟在西凉养出了爪牙，又回到中原占了九焰山，成了今日插在她肋下的一根刺。</p>
更让她不安的是，这根刺如今并非孤立无援。淮南、海州、巴蜀、黔中，那些她以为早已剿灭的余烬，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重新聚拢。她派去南面的探子回报说薛刚一切如常，可二字本身，有时便意味着最大的反常。</p>
夜深了。武则天终于沉沉昏睡过去，可梦中仍然不安稳。她梦见长安城头红旗招展，梦见汉水之上千帆竞发，梦见一个穿金甲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从朱雀门长驱直入，那人的面目模糊不清，但她认得那身形——那是薛刚。她在梦中想喊御林军来护驾，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手脚也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策马一步步逼近，马蹄踏在宫砖上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上。</p>
惊醒时已是五更天，侍夜的宫女听见床榻上传来压抑的喘息，连忙掀帘查看，只见武则天满头是汗地靠在枕上，面色煞白，一只手死死攥着锦被的边角。宫女吓了一跳，转身要去传太医，却被武则天叫住了。</p>
不必惊动。武则天喘匀了气，声音嘶哑，取水来。</p>
她喝了半盏温水，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窗外天边泛出鱼肚白，雪不知何时停了，整座长安城在晨曦中安安静静地醒来。武则天望着那一片素白的天光，忽然对宫女道：传旨，让来俊臣来见朕。</p>
来俊臣入宫时天已大亮。他跪在紫宸殿中，听武则天将坊间谣传之事说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陛下放心。臣手下那些人不比都察院的废物，三五日内必能将幕后主使之人揪出来。管他是藏在长安城里还是远在九焰山上，臣都有法子让他开口。</p>
武则天看着来俊臣那张白净却透着阴鸷的脸，心中忽然浮起一阵厌弃。此人这些年替她铲除了太多政敌，手段之酷烈连她都偶尔觉得过了。可眼下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条恶犬，去撕咬那些藏在暗处的威胁。</p>
去吧。她挥了挥手，查得仔细些，但不要闹得满城风雨。朕不想让外人觉得朕慌了。</p>
来俊臣叩首退下。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武则天独自坐回龙椅中，忽然觉得整座紫宸殿空荡得可怕。她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案角那沓襄州送来的条陈上。薛刚的字迹端正谦恭，每一个字都写着字，可那字下面藏着什么，她竟看不透。</p>
风雪暂歇，长安城在薄薄的日光中缓慢苏醒。可坊间的流言并没有因为一夜大雪而冻结，反而像地下的暗火一般，在每一个茶肆酒坊的角落里悄悄蔓延。王二那间东市的酒肆这日开门时，发现门板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画了一行字，他低头凑近了看，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p>
那行字写着：武氏当休，李唐当兴，庐陵王在房州，薛将军在南营。</p>
王二慌忙用手掌去擦，炭迹擦去了大半，可那几个字已经烙进了他心里。他缩回柜台后面，抖着手拨了拨算盘珠子，耳畔仿佛又听见昨夜巷口那飘忽的歌声。他悄悄抬眼望了望门外，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p>
那东西叫人心。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千军万马更叫长安城那位年老的女皇寝食难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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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入冬之后，雪便下得勤了。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压着厚厚的白，偶有雀鸟蹬落一片，簌簌扑在路人肩上，便惹得一声呵斥。可呵斥归呵斥，行人脚步却比往日匆忙几分，迎面见了熟人也只匆匆一拱手，便各自低头赶路。整个长安城仿佛笼在一层薄冰之下，表面亮晶晶的，底下全是裂纹。</p>
这裂纹最早是从东市传开的。</p>
东市有个叫王二的酒肆老板，那日夜里打烊后与几个伙计对账，忽然听见巷口有人唱歌。唱的是什么呢，他听不真切，只隐约飘来几句：九焰山上旗猎猎，汉水渡口船如梭，一朝风起云涌日，姓薛的儿郎再登科。王二吓了一跳，推门出去看时，巷口早已空空荡荡，只余雪地上几行脚印蜿蜒向北。他缩回铺子里，叫伙计们噤声，谁也别往外传。可这话像长了腿似的，第二日便在东市的茶摊酒肆间流传开了。</p>
三日之后，平康坊又传出另一首：长安城头望南天，朱雀门外起狼烟，庐陵王在房州卧，何时乘龙回金銮。这一首比前一首更为直白，连庐陵王李显的名号都点了出来。坊间百姓虽不敢明着议论，但眉眼之间传递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武后老了，这天下怕是要变。</p>
谣言传到宫中时，武则天正在紫宸殿批阅奏章。她近日身子愈发不济，入冬后咳了半旬不止，太医院每日送来的汤药温在银吊子里，她有时忙起来便忘了喝。上官婉儿端着新沏的参茶走进殿内，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坊间传言低声禀报了。</p>
武则天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她没有抬头，只问：都察院那边可曾拿了人？</p>
上官婉儿答道：已经拿了七八个，俱是酒肆茶楼里传唱的歌者，都已下狱严审。只是……审出来的供词都说是夜中听人传唱，并不知其来历。都察院顺藤摸瓜追了几日，追到城外便断了线索。</p>
武则天终于放下笔，微微抬起眼帘。她今年已七十有三，昔日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如今蒙着一层浊翳，眼底却仍是冷的。是九焰山那边的手笔？</p>
回陛下，尚无实据。薛刚接了招安后，南营军规规矩矩，从未有过越界之举。襄州那边递来的条陈也一切如常，钱粮点验清楚，城防交接稳妥。他派来接任刺史的秦红也每日坐堂理事，并无异常。上官婉儿顿了顿，但坊间之言，毕竟都指向南面，指向庐陵王……</p>
武则天没有说话。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她咳了几声，将身子缩在厚重的锦袍里。窗外是大明宫的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的琉璃瓦覆着银白，望不到尽头。当年她在这里发号施令、杀人如剪草时，觉得整座长安都是她的棋盘。可如今站在这窗前，她忽然觉出这宫城太大了，大到她的声音传不到坊间巷陌，大到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可以随意编一曲歌谣便让整座城人心浮动。</p>
朕还记得——她忽然开口，声音枯涩如深秋的叶，当年徐敬业起兵前，扬州也是先传歌谣的。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唱了半月，然后便是十万大军横渡长江。</p>
上官婉儿垂首不语。</p>
武则天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后坐下。她重新拿起那支朱笔，可批了两行字便觉腕间酸软，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颤巍巍的红痕。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许久，忽然将笔掷下，对上官婉儿道：传旨，召张柬之、桓彦范、敬晖三人入宫议事。</p>
张柬之入宫时已过酉时，雪下得更密了。他顶着满头白絮在紫宸殿外候了半刻，待宦官通传后才整衣而入。殿中燃着七八个火盆，可张柬之仍觉出寒意从地砖里渗上来。他叩拜毕，武则天并不叫他起身，只隔着案几居高临下地望着他。</p>
坊间那些话，你听说了？</p>
张柬之伏在地上，从容答道：臣听说了。臣以为，此乃宵小之徒散布谣言，意在惑乱人心。陛下只需严令各坊保甲互相稽查，再有传唱者连坐邻里，旬月之内自然消弭。</p>
严令？朕已经严令了。武则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疲惫，可压得住嘴，压得住人心吗？朕问你，庐陵王在房州这几年，可曾与外界有过往来？</p>
张柬之心中一动。他抬起头，见武则天正盯着他，那双浊眸深处仍有一线锐光，像暗夜里的刀锋。他斟酌道：庐陵王在房州居住已有四年，当地州县俱派有专人看管，未曾听闻与外人有何往来。陛下若是不放心，臣可再着人暗中查访。</p>
武则天不置可否。她让张柬之起身，又问了南境钱粮调度、北面突厥战事等几桩政务，张柬之一一作答。可问到最后，武则天忽然问了一句：你与薛刚，可有私交？</p>
张柬之一凛，连忙跪下：臣与薛刚素无往来。当年薛家满门被诛时，臣尚未入朝。薛刚逃往西凉后十余年间，臣更不曾与他有一字通信。陛下明鉴。</p>
武则天看了他片刻，挥挥手让他退下了。</p>
可张柬之走后，武则天心中的不安却没有消减。她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听着檐角积雪簌簌滑落的声音，只觉得这宫城内外每一道墙后都有眼睛在看她。她忽然想起骆宾王当年写的那篇《讨武曌檄》，其中有一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她当时读罢还笑道，此人笔力甚健，若能为我所用倒不失为一把好刀。可如今那把刀不知在何处，而那些当年读过檄文的人，有多少还活着、还记得？</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次日早朝，武则天特意让人将龙椅抬到了丹陛正中央，比往日更靠近百官一些。她坐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文武，仿佛想从每个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些脸孔一个个低眉垂目，恭顺得如同雕刻的塑像，看不出丝毫破绽。</p>
退朝后，她在回廊中遇见来请安的太平公主。太平公主挽着她的胳膊笑道：阿母这几日脸色不好，可是太医院开的药不合口？女儿让人从岭南寻了一味老参，最是补气的。</p>
武则天拍了拍女儿的手：你有心了。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你近来可听到些什么？</p>
太平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阿母是说坊间那些浑话？女儿早让人去查了，都是些市井闲汉编来混酒钱的，阿母何必放在心上。若说造反，薛刚那厮接了招安，安安分分在南面替朝廷守着，哪里像有异心的样子。</p>
武则天听她说完，沉默了许久。末了只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p>
可太平公主走后，武则天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太平方才替薛刚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反倒叫人起疑。她倚在回廊的立柱上，望着廊外纷扬的雪片，忽然觉得身子一阵发寒。随侍的宫女连忙将狐裘披风裹在她肩上，可她还是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p>
当晚，武则天用了半碗参汤便歇下了。可躺在锦榻上辗转难眠，耳中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两句歌谣——九焰山上旗猎猎庐陵王在房州卧。她睁开眼望向帐顶的金丝绣龙，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叫薛刚的少年在朱雀门外横冲直撞、一脚踢翻太子的模样。她那时觉得此子顽劣不堪、难成大器，便任由他流落江湖、自生自灭。可谁能想到，那头失群的幼虎竟在西凉养出了爪牙，又回到中原占了九焰山，成了今日插在她肋下的一根刺。</p>
更让她不安的是，这根刺如今并非孤立无援。淮南、海州、巴蜀、黔中，那些她以为早已剿灭的余烬，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重新聚拢。她派去南面的探子回报说薛刚一切如常，可二字本身，有时便意味着最大的反常。</p>
夜深了。武则天终于沉沉昏睡过去，可梦中仍然不安稳。她梦见长安城头红旗招展，梦见汉水之上千帆竞发，梦见一个穿金甲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从朱雀门长驱直入，那人的面目模糊不清，但她认得那身形——那是薛刚。她在梦中想喊御林军来护驾，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手脚也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策马一步步逼近，马蹄踏在宫砖上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上。</p>
惊醒时已是五更天，侍夜的宫女听见床榻上传来压抑的喘息，连忙掀帘查看，只见武则天满头是汗地靠在枕上，面色煞白，一只手死死攥着锦被的边角。宫女吓了一跳，转身要去传太医，却被武则天叫住了。</p>
不必惊动。武则天喘匀了气，声音嘶哑，取水来。</p>
她喝了半盏温水，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窗外天边泛出鱼肚白，雪不知何时停了，整座长安城在晨曦中安安静静地醒来。武则天望着那一片素白的天光，忽然对宫女道：传旨，让来俊臣来见朕。</p>
来俊臣入宫时天已大亮。他跪在紫宸殿中，听武则天将坊间谣传之事说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陛下放心。臣手下那些人不比都察院的废物，三五日内必能将幕后主使之人揪出来。管他是藏在长安城里还是远在九焰山上，臣都有法子让他开口。</p>
武则天看着来俊臣那张白净却透着阴鸷的脸，心中忽然浮起一阵厌弃。此人这些年替她铲除了太多政敌，手段之酷烈连她都偶尔觉得过了。可眼下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条恶犬，去撕咬那些藏在暗处的威胁。</p>
去吧。她挥了挥手，查得仔细些，但不要闹得满城风雨。朕不想让外人觉得朕慌了。</p>
来俊臣叩首退下。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武则天独自坐回龙椅中，忽然觉得整座紫宸殿空荡得可怕。她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案角那沓襄州送来的条陈上。薛刚的字迹端正谦恭，每一个字都写着字，可那字下面藏着什么，她竟看不透。</p>
风雪暂歇，长安城在薄薄的日光中缓慢苏醒。可坊间的流言并没有因为一夜大雪而冻结，反而像地下的暗火一般，在每一个茶肆酒坊的角落里悄悄蔓延。王二那间东市的酒肆这日开门时，发现门板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画了一行字，他低头凑近了看，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p>
那行字写着：武氏当休，李唐当兴，庐陵王在房州，薛将军在南营。</p>
王二慌忙用手掌去擦，炭迹擦去了大半，可那几个字已经烙进了他心里。他缩回柜台后面，抖着手拨了拨算盘珠子，耳畔仿佛又听见昨夜巷口那飘忽的歌声。他悄悄抬眼望了望门外，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p>
那东西叫人心。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千军万马更叫长安城那位年老的女皇寝食难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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