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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义厅中火把猎猎,将满堂将佐的面庞映得明暗交错。薛刚立在正中,身前案上摊着一张舆图,襄州、房州、长安之间的山川驿道皆以墨线勾连,几处关隘被朱砂圈了又圈。</p>

    都到齐了。薛刚环顾四周,目光从薛葵、吴奇、马赞等一众将领脸上扫过,沉声道,长安的消息,诸位想必已经听说了。</p>

    厅中一片沉默。吴奇攥着腰间刀柄,指节发白;马赞一拳擂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寸;更年轻的几个头领脸上已经涨得通红,胸中怒火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p>

    二张兄弟囚禁太子,驱逐忠臣,伪造圣旨,把持朝纲。薛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铁锤敲在砧上,薛某祖上世代为将,受大唐厚恩。今日奸佞当道,若坐视不理,他日九泉之下,无面目见先父兄长。</p>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在火光中亮如一泓秋水,映出他眉间那道经年的疤痕——那是当年在房州城外与追兵血战留下的印记。</p>

    薛某不才,愿提九焰山三万义军,清君侧,迎庐陵!他将剑锋往上一举,声震屋瓦,诸位可愿随我同往?</p>

    愿随将军!</p>

    杀进长安,剁了那两个面首!</p>

    迎太子复位,廓清宇内!</p>

    满厅轰然应诺,刀剑出鞘之声此起彼伏。火把被这声浪震得颤了几颤,光影在众人脸上跳跃,仿佛满山的火焰都燃进了眼睛里。</p>

    薛葵站在父亲身侧,没有跟着众人呼喝,而是低头看着那张舆图。等厅中声浪稍歇,他才抬起头来,指着襄州以北的一条虚线道:爹,若走官道直取长安,沿途要过潼关、函谷两道天险。二张既然敢动太子,必已对各处关隘有所布置。咱们这三万人,攻打州府绰绰有余,可要硬啃雄关,恐怕折损太大。</p>

    薛刚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他记得这孩子小时候只会抡着棍子在山上疯跑,如今却懂得看舆图了。</p>

    你说得不错。薛刚收了剑,俯身指着舆图另一侧,所以咱们不走官道。从九焰山往北,经伏牛山余脉绕道商州,再沿丹水北上蓝田。这条路难走,马匹要扔一小半,辎重更是上不去,可胜在隐蔽。我派出的探子来回走了三趟,沿途最大的一处镇子不过百户人家,连个像样的驿站都没有。</p>

    吴奇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将军,这条路我年轻时贩马走过一趟,有两段隘口窄得只容单骑通过,万一被人堵住了,前后一夹,咱们就是瓮中之鳖。</p>

    所以要快。薛刚直起身,手掌按在舆图上蓝田的位置,探子回报,襄州刺史陈敬之是个墙头草,手里不过三千厢兵,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城拦咱们。等他快马报知长安,再从长安调兵来堵,咱们至少抢出七天的空当。七天,够咱们摸到蓝田了。</p>

    马赞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插嘴:到了蓝田呢?蓝田距长安不过百里,守军就算再废物,百里的距离也够他们列阵了。</p>

    薛刚沉默了一瞬。他当然知道蓝田以东那片开阔地意味着什么——三万步骑在旷野上与朝廷正规军正面对垒,即便占着突袭的先机,伤亡也必然惨重。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太子被囚在宫中,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狄仁杰病入膏肓,朝中再无人能为东宫说一句话。他不打这一仗,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显步李贤的后尘——而李贤当年在巴州的,至今仍是宗卷上一笔语焉不详的旧账。</p>

    到了蓝田,仗怎么打,边走边看。薛刚将剑回鞘,发出清越的铮鸣,打不打得赢,打过了才知道。可要是不打,咱们九焰山这三万人,从今往后也别再说什么忠义二字。</p>

    这句话像火炭掷进了雪堆里,刺啦一声将厅中最后一丝犹疑也烫化了。众将再不多言,各自领命散去安排粮秣军械。聚义厅里很快只剩下薛刚父子二人,火把噼啪地燃着,灯油将尽,火焰矮了半截。</p>

    葵儿。薛刚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留在山上。</p>

    薛葵猛地抬头:</p>

    听我说完。薛刚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年轻的面庞被跳动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九焰山是咱们的根本,得有可靠的人守着。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这一去回不来,山上的老弱妇孺、这些年积攒的粮草兵器,总得有个人掌着。</p>

    可我是您儿子!打仗的时候让儿子留守,众将怎么想?</p>

    他们不会这么想。薛刚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料传过去,你方才在厅上说的话,他们都听见了。知道你比我稳当。这年头,不怕冲得猛的,就怕没后路的。你在山上守着,我在前面冲的时候心里才踏实。</p>

    薛葵的眼眶有些发热,却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随父亲下山劫粮,马背上颠了一整天,大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那天夜里薛刚给他上药时说过一句话:薛家的男人,眼泪是流给敌人看的。他记住了,记了十几年,此刻更不能在父亲面前失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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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您带多少人走?</p>

    两千轻骑先动,步兵分三批随后。薛刚走到厅角的水缸边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抹了把嘴,马赞在前头开路,吴奇押后。你不用操心前面的事,替我把山上的粮仓看住了。万一前面打得不顺,退回来还有口饭吃。</p>

    薛葵点了点头,没有再争。他走到案前,将那张舆图仔细卷好,塞进父亲的行囊里,又将囊口的系绳紧了紧。</p>

    他低着头系绳,声音闷闷的,您答应我一件事。</p>

    打不赢就跑。九焰山还在,人还在,就还有机会。</p>

    薛刚看着儿子低垂的头顶,鬓边短短的发茬里混着几根霜色——他这才发觉儿子头顶也有白发了,不知什么时候长的,也许就是这几个月操心长的。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p>

    他说,我答应你。</p>

    父子俩在空荡荡的聚义厅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外面传来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响,杂沓而急促,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铿锵和压低了嗓子的号令。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那面大旗猎猎鼓荡。</p>

    薛刚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旗,转身大步走了出去。</p>

    三天后,襄州刺史陈敬之接到了一封不同寻常的急报。信使是九焰山的人,送来的书信上只有两行字,笔迹粗犷凌厉,墨汁浓得几乎要透纸而出:</p>

    大唐忠臣薛刚敬启陈使君:今东宫蒙冤,二张擅权,某提义旅北上官道,借路襄州境内。不扰百姓,不犯城池,三日过境。若使君以兵相阻,刀剑无眼,勿谓言之不预。</p>

    陈敬之看完信,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拿着那页纸在书房里绕了七八圈,把师爷叫来又挥退,把城外厢兵的统领叫来又支走,最后瘫坐在太师椅上,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个干净。</p>

    灰烬落进铜盆里,他盯着那缕青烟,喃喃说了句:薛刚过境……关我什么事呢?</p>

    他什么也没做,关紧城门,加派了守卒,然后回后衙睡了一觉。等他醒过来,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九焰山的兵马已经过了襄州地界,往北去了,果然秋毫无犯,连路边农家的鸡都没少一只。</p>

    陈敬之长出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去。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几天,可多瞒一天是一天。长安那两位爷要怪罪,到时候再说罢——活过今天的人,才有资格去想明天。</p>

    而此刻,薛刚正勒马立在商州以西的一处山隘口,望着脚下蜿蜒北去的丹水。隆冬时节的河水浅了许多,露出大片灰色的卵石滩,水声泠泠地响着,在空旷的山谷中听来格外清寒。</p>

    两千轻骑在他身后一字排开,马匹的鼻息凝成白雾,在晨曦中一团一团地升起来。众人皆着玄色短甲,臂上缠着白布——那是薛刚定下的标识,白布为记,以别敌我。</p>

    将军。马赞从前面策马奔回来,马鞍旁挂着一只刚射的野兔,血顺着兔腿滴下来,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黑点,前头过了商州地界就没人管了,可再往北六十里,斥候探到有朝廷旗号。人数不多,看着像是蓝田那边的巡逻队。</p>

    薛刚眯着眼望了望北面天际。天很蓝,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琉璃,远远有一行雁阵南飞,扯着细碎的鸣声掠过山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看见的雁阵,那时他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父亲薛丁山带他入宫赴宴,武后坐在上首,笑容和煦如春风。谁能想到,春风底下埋着那样深的寒冰。</p>

    让斥候再往前探二十里。薛刚偏头对马赞道,摸清那队巡逻的换防时辰。咱们不打无准备之仗。</p>

    马赞领命去了。薛刚翻身下马,走到水边蹲下身,掬了一捧丹水饮下。水凉得扎牙,从喉头一路冷到胃里,却让他混沌了整夜的脑子清明了几分。他抬头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散乱的鬓发被风吹得拂在脸上,两颊瘦削下去,颧骨显得更高了。这几年在山里风餐露宿,他的模样比实际年岁老了不止一截,可那双眼睛里的火还没熄。</p>

    他知道长安城里有两双眼睛正盯着东宫,有一双老迈而威严的眼睛正犹豫不决,有一双纤细而聪慧的眼睛正暗自焦虑。他知道自己的三万义军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不过是一枚棋子,可哪怕是最小的棋子,落在棋盘上也能将出几声脆响。</p>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对着北面那行渐远的雁阵,轻轻说了句:</p>

    显哥,再撑几日。兄弟来迎你了。</p>

    水声潺潺,将他这句低语裹进冬日的风里,一路送过了重重山岭。雁鸣已经听不见了,天尽头只剩一道淡淡的灰线,那边是长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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