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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龙元年正月戊申,雪后初霁。</p>

    含元殿的鸱吻上挂着冰凌,日光一照便往下滴水,在金砖地面上敲出细碎的响。这是李显即位后第一个大朝会,百官衣冠整齐地列于殿中,紫绯青绿各自按品级站定,气息收敛得比平日更紧——昨夜玄武门外的刀光剑影还没散尽,二张的余党在朝中盘根错节,今日殿上每一个人都在揣测新天子的刀会落在谁的脖子上。</p>

    李显坐在御座上,身形与这椅子尚有些生疏,脊背微微前倾,手掌平搁在扶手上。昨夜他在迎仙宫榻前跪了那么久,此时膝弯还泛着酸麻,但面上看不出一丝倦色。他往阶下扫了一眼,目光在东侧第三排停顿了一瞬——那里空着一个位置,原本该站着兵部侍郎张昌仪,张易之的堂弟,昨夜已在府中被袁恕己拿下了。</p>

    众卿,李显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起了回音,像石子投入静水荡开的涟漪,今日议事,首重一事。他抬手示意,立于身侧的宦官立刻展开一卷黄帛,清嗓念道:</p>

    朕闻之:忠良者,国之柱石也。昔薛仁贵三箭定天山,横戈万里,功勒燕然;薛丁山继父志,镇边守土,以身殉国。奈何权奸构陷,诬以大逆,致令三代忠魂蒙尘,九族含冤。今二张伏诛,冤案昭雪在即,着有司详查薛氏旧案,凡昔日所诬罪名尽数注销,追赠薛仁贵为太尉、并州大都督、平阳郡王,薛丁山为兵部尚书、左骁卫大将军、河东郡公,其祖父薛衍追赠太子太保,祖母、母并封国夫人。薛氏家产悉数发还,籍没之田宅奴仆一例归还。召薛刚入朝,授左金吾卫大将军、代州都督,即日赴阙见驾。</p>

    诏书念完,殿内寂静了片刻,然后有低低的议论声从末班官员的队列里泛起来,像水面下涌动的暗流。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新帝的头一道重诏是平反,不是清算,这比许多人预想的要温和得多。也有人面露难色,当年参与构陷薛氏的官员虽已多年陆续贬斥流放,但附议者不在少数,诏书虽未明言追责,这二字却已隐隐指明了方向。</p>

    张柬之出班奏道:陛下圣明。薛氏一案乃武后晚年弊政之一,二张借此剪除异己,前后株连数十家。今首恶已除,正宜拨乱反正,以安天下人心。臣有一请——平反诏书当誊抄十份,分送各州府县张榜晓谕,使天下皆知朝廷昭雪冤狱之意。</p>

    李显点了点头:</p>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靴声橐橐地踏过含元殿前的石阶。阶下的积雪已被宫人扫净堆在道旁,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还嵌着残冰,在日头底下闪闪发亮。李显走出殿门,站在阶上望了望天色——天蓝得像洗过的青瓷,一丝云都没有。他在门槛内站了片刻,忽然问身边的内侍:薛将军到了何处?</p>

    内侍躬身道:回陛下,昨夜已在渭水南岸扎营。辰时接到旨意后便拔营往长安来了,若不出意外,午后可入城。</p>

    传话给朱雀门守将,李显负手往东走去,脚下踏过石板上残存的水痕,让薛将军到了直接去太庙。</p>

    太庙在皇城东南隅,殿宇森然,檐角挑着斑驳的金漆。李显换了一身素服,独自立在正殿前的白石阶上等。身后是太庙掌祠的官员,侍立两旁,手里捧着新刻的神主牌位——薛仁贵、薛丁山、薛衍三人的名字以金粉书于其上,笔画端方,墨色饱满。牌位前供着祭品和香烛,香烟在雪后的寒气里凝成笔直的白线,一丝不乱地升上殿顶。</p>

    薛刚策马在朱雀大街上疾驰的时候,沿途百姓都从门缝窗隙里探出头来看。一队数十人的亲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在昨夜的积雪上溅起碎玉似的雪屑,在日光里纷纷扬扬。他一身玄色甲胄,未带头盔,长发束于脑后,鬓边已有了斑白的颜色——房州十年,九焰山又十年,这二十年的风霜全刻在了眉间额角。</p>

    到太庙门前时他翻身下马,靴子落在雪地上的一声闷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太庙正门上悬着的匾额——敬天法祖四个字在日光下泛着陈旧的乌金色,他记得上回来这里还是景隆年间,父亲带他入宫朝贺,顺道来太庙磕头。那时他十三岁,个子刚及父亲肩头,磕头时膝盖撞在蒲团上发出的一声响,惹得父亲回头瞪了他一眼。</p>

    薛将军,内侍迎上来躬身引路,陛下在殿内等您。</p>

    薛刚随内侍穿过前庭,踏入正殿。殿内光线幽暗,只有神龛前的长明灯火光摇曳,映出满墙历代先祖的牌位。李显站在侧殿新设的供案前,闻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怔了一下——上一次见面还是二十年前在房州城外,李显被押解赴房州,薛刚率人埋伏在道旁试图劫囚,事败后各自流散,从此一别音书断绝。</p>

    臣薛刚参见陛下——薛刚屈膝要跪,李显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肘弯。</p>

    不必跪。李显的声音里压着些微的涩意,像被砂纸磨过似的,你昨夜从渭水踏冰而来,今日又纵马入城,膝盖上的冰碴子还没化干净呢,跪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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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刚抬眼看他,嘴角扯了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忽然偏过头去,望向供案上新置的三块神主牌位,目光在平阳郡王薛仁贵几个字上停了一停。他认出那是父亲的字迹——薛丁山生前写的最后一封奏疏里用过同样的笔法,二字的钩画回锋一模一样,是他从小在父亲书房里看了无数遍的。</p>

    陛下,薛刚哑着嗓子开口,臣父当年……</p>

    朕知道。李显打断他,手仍扶在他肘上,力道比方才紧了几分,诏书里那些话是给天下人看的。你心里头的事,朕心里头也记着。丁山将军是跟先父、先伯一道在含元殿上被锁拿的,他那日穿的那件紫袍被撕了一道口子,朕那年十四岁,站在殿角看得清清楚楚。</p>

    两人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长明灯火苗忽忽的声响。香柱已烧了半截,灰烬一截一截地往下落,落在铜盘里发出极轻的声。</p>

    薛刚终于从牌位上收回目光,退后半步,整了整甲胄,还是跪了下去。这一跪跪得瓷实,膝盖落地的声响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了两次才消散。他俯首道:臣替祖父、替父亲、替薛氏一门,谢陛下昭雪之恩。</p>

    起来。李显弯腰去扶他,这回没再拦着不让跪,而是等他自己起身了才松手。他转过身,从供案上取过那卷誊抄好的诏书,递到薛刚手中,这卷你带回去。明日朝会上朕还要给你授官印——左金吾卫大将军,代州都督。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朕得给天下人看,忠良之后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来。</p>

    薛刚接过诏书,卷轴上的丝绳触手微凉。他低头摩挲了一下绳结,忽然笑了一声:臣在九焰山上听消息说陛下登基了,底下将士欢喜得恨不得连夜飞过渭水。可臣心里头先想的是另一桩事——臣小时候在东宫跟着陛下念书,陛下临《兰亭序》总临不好,被先帝罚着临了整夜。第二天早上臣去东宫送点心,看见陛下趴在案上睡着了,脸上还蹭了一撇墨。</p>

    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意从嘴角蔓到眼底,在太庙幽暗的光线里像一盏点燃的灯。那夜朕临到后来不知怎么睡着了,醒来时墨迹干了半卷,颜真卿《多宝塔》的字形掺进《兰亭序》里,四不像。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认真的温意,后来那卷字被狄仁杰看见了,他说了一句——笔力虽稚,架骨已正。朕记了半辈子。</p>

    薛刚垂下眼,喉头动了动:狄公已故去多年了。</p>

    是啊。李显目光落在神龛深处,越过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不知望向何方,故去多年了。可朕今日坐在这把椅子上头,回头看这些年,桩桩件件都有人替朕在前面挡着。狄公挡着,张相挡着,令尊他们也挡着——</p>

    他说到这里顿住,没有再说下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鸟翅扑棱的声响,有几只栖在檐下的鸽子被行人惊起,掠过太庙正殿的屋脊,在雪后初霁的蓝天上划了一道弧,远远地往朱雀大街的方向去了。</p>

    薛刚随他一同望向殿门外。雪后的长安屋顶一层层铺展开去,琉璃瓦上的积雪被日光晒得晶莹发亮,远远近近的炊烟从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薄薄的、淡青色的,在半空汇成一片温柔的雾。昨夜那场雪把整个皇城洗得干干净净,此时天放晴了,万物都顶着新雪,像一匹刚裁好的素绢,等着墨色落上去。</p>

    陛下,薛刚把诏书收入怀中,声音平稳了许多,臣明日朝会领印。领完印,臣想回河东一趟——把祖父和父亲的坟修一修。二十年没扫过墓了,草该长满了。</p>

    李显点了点头:朕赐你祭田百亩、守墓户三十、碑石由内务府供。你去告诉仁贵郡王和丁山公——他偏过头来望着薛刚,日光从殿门外斜进来,在他半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告诉他们,他们那年护着没护住的东西,朕替他们护回来了。</p>

    薛刚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朝李显拱了拱手,掌心贴在甲胄胸口的护心镜上,行了一礼。这个礼行得长而郑重,然后他转身往殿门外走去,玄色的身影在太庙幽暗的殿廊里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跨出门槛时日光迎头照下来,把他的甲胄照得耀眼生辉。</p>

    李显独自留在殿中,听着那脚步声踏过白石阶、穿过前庭、越走越远,最终被宫墙隔断了。他又站了一会儿,把供案上的三块牌位重新摆放齐整,指尖拂过薛仁贵三个字上凸起的金粉,像拂过一卷旧信札上干了多年的墨迹。</p>

    行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说的,也不知说与谁听。殿外的鸽子又落回檐角,扑了扑翅膀,抖落一小片碎雪,雪屑在日光里亮晶晶地散了。</p>

    朱雀大街上,薛刚翻身上马。亲兵簇拥过来,马蹄重新踏上街面,得得得地向城东官驿的方向去了。沿途有孩童追着马队跑了几步,被母亲拽回去,躲在门板后头好奇地望着那队甲胄耀眼的骑兵。有个老翁拄杖立在路旁,目送薛刚的背影远去,喃喃道:薛家后生……这面相,跟他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

    雪后的长安城在正午的日光里缓缓舒展,坊门大开,市井声渐渐喧腾起来。东市的酒肆里有人正在传抄今早朝会上那道诏书的内容,二字在茶余饭后被翻来覆去地嚼着,嚼出各种各样的滋味。有人感慨薛家命硬,熬了二十年终究熬出了头;有人低声议论太后的病势,说昨夜迎仙宫里出过事但谁也不敢细问;也有人什么也不说,只闷头饮一碗热汤,望着窗外檐角滴下的雪水出了神。</p>

    那条从太庙到官驿的路,马蹄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一路穿过整座长安城。日光将雪水融化成漉漉的湿痕,像一个铺陈了二十年的墨迹,终于在神龙元年正月这日,洇透了最后一层宣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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