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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p>
洛阳城的雪比长安化得快些，毕竟是东都，人烟稠密，街面上车马辐辏，把积雪碾成了泥泞。但午门外的御道却是连夜扫净了的，黄土垫道，清水洒街，两旁禁军甲胄鲜明，从阙楼一直排到定鼎门。</p>
薛刚带着三十骑亲兵抵达洛阳南门时，日光正爬上城门楼的鸱吻。他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城楼上两个大字——二十年前随父亲入洛时，这两个字是朱漆描金的，如今金漆剥落了些，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疤。</p>
城门守将验过令牌，躬身放行。薛刚策马入城，马蹄踏上洛阳的街道，声响比在长安时闷了些——这里的路面上还残着潮湿的软泥，是昨夜化雪留下的。街旁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见他甲胄过市，纷纷让到道旁，有认得薛字旗的便交头接耳起来，压低了的议论声像风吹过麦浪。</p>
薛刚未在城中停留，径直往宫城方向去。过了天津桥，皇城已在望。远远地他就看见了——午门外的仪仗比平日隆重十倍，黄罗伞盖在日光下明晃晃地撑开着，伞盖下站着个身着赭黄袍的人影，身旁簇拥着十几位朱紫官员。</p>
他心头一紧，翻身下马时靴尖在泥地上打了个滑。亲兵要扶，他摆手挡开了，自己站稳，整了整甲胄，大步向前走去。走了约莫二十步，他看清了那黄罗伞下的人——李显比半个月前在太庙相见时气色好了些，面色红润，嘴角微微上翘着，但眼底那层沉沉的东西还在，像深潭水面下未融尽的冰。</p>
臣薛刚——他在十步开外便要跪。</p>
李显已走下来了。他步下台阶的速度比薛刚预想的快得多，赭黄袍的下摆扫过石阶上残存的湿痕，身后内侍捧着金印小跑着跟在后面。薛将军，李显在他膝弯着地前把他扶住了，这回没再说不必跪之类的客气话，而是实实在在地攥紧了他的小臂，掌心的温度透过甲胄传进来，你先别跪。你看看那是谁。</p>
薛刚顺着他的目光往侧后方看去。</p>
午门东侧的石狮子旁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半旧的鸦青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革带，脸上风霜之色比薛刚更甚——两鬓全白了，额上横着几道深纹，但身形骨架壮实，站在阶下像一截老松。他面上没有什么大悲大喜的表情，只是直直地望着薛刚，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绷着，像要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p>
薛刚认出来了。他认出了那副眉眼的轮廓——小时候在东宫念书，他摔了一跤磕破膝盖，是这人蹲下来背他回去的；父亲被锁拿那夜，这人把他从薛府后门推出去，自己留下来面对追兵。十年房州流放，十年九焰山聚义，他无数次想过这人若还活着该是什么模样，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二十年前那张年轻的脸——现在这张脸老了，变了，可那双眼里的光没变，还是当年把他推出门时那一眼的沉定。</p>
大哥。薛刚说。</p>
他的声音在午门外的空阔场院里散开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面。</p>
薛勇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迟迟疑疑，像是脚下有千斤重。然后他张开了双臂，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鼓起来。薛刚迎上去，两副臂膀绞在一处，甲胄硌着布袍，发出轻微的的一声响。</p>
满朝文武站在阶上看着这一幕。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年迈的宰相张柬之站在人群前头，花白的胡须在风里微微颤动，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p>
李显后退了两步，给他们让出地方。他看着薛氏兄弟相拥的背影——薛刚的玄甲在日光下锃亮，薛勇的鸦青袍子显得暗淡粗旧，两兄弟一个挺拔如戟，一个浑朴如碑，抱在一处时像一棵树分裂了二十年又重新合拢。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躲在殿角看见的场景：薛丁山被锁拿前回头望了一眼殿外的天色，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日光白晃晃地照着含元殿的飞檐，而薛丁山被狱卒架着拖出门去，紫袍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灰痕。</p>
好了，李显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压着些微的涩意，进殿说话。外头风凉。</p>
午门大开。薛刚与薛勇并肩拾级而上，兄弟二人步调不自觉地齐整起来——这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两人自己都没察觉。李显走在他们前头两步，黄罗伞在他头顶跟着移动，影子投在石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p>
入殿之后，朝礼行毕。李显在御座上坐定，亲手从御案上取过两方官印，一方是左金吾卫大将军的银印，一方是代州都督的铜印，并排放着，印纽上的绶带编得整整齐齐。薛刚领印。他身边的宦官唱道。</p>
薛刚出班跪接。他双手举过头顶捧住银印时，指尖触到印面冰凉的棱角，恍惚了一下——父亲当年的官印也是这般大小，他小时候在书房里偷玩过，把印文盖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兵部尚书四个字让父亲哭笑不得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p>
薛勇。李显又开口。</p>
薛勇一怔。他今日入宫并未被事先告知要授官，闻言抬起头来，面色有些意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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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年掩护幼弟出逃，独身面对追兵，受了酷刑仍不吐露薛刚下落，李显的声音在殿中回响，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流放岭南十年，九死一生。朕今日授你左骁卫中郎将之职，兼绛州折冲都尉。绛州是薛氏祖籍所在，你回家去，替朕守着河东的门户。</p>
薛勇伏地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砖面上，声音有些哑：臣……领旨谢恩。</p>
他起身时，薛刚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两兄弟目光交汇的一瞬，什么话都没有说，但薛勇的嘴角终于松开了，弯了一下，像那道绷了二十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p>
散朝后，李显在东宫旧阁设了便宴，只召了张柬之、崔玄暐几位老臣作陪，另赐了一坛内府藏了三十年的汾酒给薛氏兄弟。酒坛启封时，整座阁子里都弥漫开一股醇厚的香气，像把一整片晚秋的麦田封进了陶瓮里熬成了汁。</p>
薛刚端着酒盏，沉默许久。李显坐在主位上也不催他，只慢慢饮着自己盏中的淡酒，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一株老梅上——梅枝上还挂着残雪，花苞被冻得缩着，但隐隐透出些粉红的意思来。</p>
陛下，薛刚终于开口，声音被酒气熏得有些沉，臣方才进殿时看见了——殿角的柱子换了新的。那根……那根当年臣父被锁拿时靠过的柱子，换了。</p>
殿内安静了片刻。张柬之捻着胡须垂下目光，崔玄暐端起茶盏来遮了遮脸。李显从梅树上收回视线，看着薛刚，面色平静：换了。朕登基后第三日就命工部换的。不光是那根柱子——含元殿里当年拖过人的那一块金砖，也换了。</p>
薛刚没再说话。他把盏中的酒一仰而尽，酒液入喉时滚烫得像吞了一口火。薛勇在旁边默默替他续上，酒液注进盏中的声响细细的，在寂静里分外清晰。</p>
席散时已是午后。李显起身送他们到阁门口，站定在门槛内，日光从檐下斜照进来，在他的赭黄袍上镀了一层明晃晃的光。薛刚，他忽然叫住正往台阶下走的兄弟二人，明日上元夜，朕在洛阳城楼与民同乐。你们兄弟两个一起来——站得近些，让洛阳百姓看看，薛家的后生回来了。</p>
薛刚回身拱了拱手，唇角微微牵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笑意比任何谢恩的话都扎实。然后他转身步下台阶，与薛勇一左一右地往宫门方向走去。两人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拖得长长的，并排投在白石地面上，一个玄色一个鸦青，像两竿修竹栽在同一片土里。</p>
出了宫门，薛勇忽然停下脚步。他站在天津桥头，望着桥下洛水缓缓流淌——水面上的浮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些细碎的薄片零零星星地漂着，日光一照便亮晶晶地闪。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老二，当年我推你出后门那夜，也是这样的月亮。</p>
薛刚也站定了。他顺着兄长的目光望向水面，洛水泛着粼粼的光，像一匹抖开的缎子。我记得，他说，那夜月亮缺了一角。</p>
是十六还是十七来着，薛勇歪着头想了想，皱纹在眉间堆起来又松开，记不清了。只记得你跑出去的时候没穿鞋，光着脚踩在雪地上。</p>
薛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玄色皮靴，靴底还沾着洛阳街面上的软泥。他把靴尖在石板地上蹭了蹭，蹭掉一块泥，露出底下黑亮的皮革。后来在房州，每年冬天脚上长冻疮，他说，痒得睡不着。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大哥脚上也有冻疮就好了，咱俩隔着几千里路一块儿痒，也不孤单。</p>
薛勇笑了。那笑声从他胸腔里涌出来，闷闷的，带着多年的砂砾磨过的粗粝。他抬手拍了拍薛刚的后背，手掌隔着甲胄落下去，重重地拍了两下：走吧，回驿馆去。我给你带了绛州的枣泥糕，娘当年常做的那种。我藏了一路没舍得吃，就怕碎了。</p>
薛刚望着他的脸。日光从西边斜过来，照在薛勇花白的鬓角上，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薛府的厨房里，母亲把刚蒸好的枣泥糕从笼屉里取出来，热气腾腾地放在案板上晾着，父亲坐在院子里读兵书，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落在书页上，影子一晃一晃的。</p>
他忽然别过脸去，望着洛水对岸鳞次栉比的屋瓦。屋顶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的瓦片，有几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薄薄的、淡青色的，在冬日午后澄澈的空气里缓缓散开。</p>
走吧，薛刚说，声音恢复如常，枣泥糕要是碎了，你可得赔我双份。</p>
两兄弟并肩踏上天津桥，往洛阳城东的官驿方向去了。马蹄和靴声在桥面上起起落落，奏出一种散漫而默契的节奏。桥下的洛水继续流着，带着融雪的凉意和初春将至的微温，悠悠地向东而去，穿过整座洛阳城，穿过这个雪后初晴的上元节前夕。</p>
李显在宫门内的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天津桥尽头的人流里。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他赭黄袍的下摆，他伸手拢了拢衣襟，忽然对身边的内侍说：传旨御膳房，上元夜宫宴加一道枣泥糕。朕忽然想吃了。</p>
内侍躬身退下。李显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洛阳城绵延的屋脊和远山淡淡的轮廓。天边有云正聚拢来，薄薄的，被西斜的日头染成了浅金色，像一卷刚裱好的宣纸搁在那儿等着人落笔。</p>
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靴声在砖阶上一步步地响着，沉而稳，像是踏过了什么旧日的泥泞，终于踩着了实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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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p>
洛阳城的雪比长安化得快些，毕竟是东都，人烟稠密，街面上车马辐辏，把积雪碾成了泥泞。但午门外的御道却是连夜扫净了的，黄土垫道，清水洒街，两旁禁军甲胄鲜明，从阙楼一直排到定鼎门。</p>
薛刚带着三十骑亲兵抵达洛阳南门时，日光正爬上城门楼的鸱吻。他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城楼上两个大字——二十年前随父亲入洛时，这两个字是朱漆描金的，如今金漆剥落了些，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疤。</p>
城门守将验过令牌，躬身放行。薛刚策马入城，马蹄踏上洛阳的街道，声响比在长安时闷了些——这里的路面上还残着潮湿的软泥，是昨夜化雪留下的。街旁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见他甲胄过市，纷纷让到道旁，有认得薛字旗的便交头接耳起来，压低了的议论声像风吹过麦浪。</p>
薛刚未在城中停留，径直往宫城方向去。过了天津桥，皇城已在望。远远地他就看见了——午门外的仪仗比平日隆重十倍，黄罗伞盖在日光下明晃晃地撑开着，伞盖下站着个身着赭黄袍的人影，身旁簇拥着十几位朱紫官员。</p>
他心头一紧，翻身下马时靴尖在泥地上打了个滑。亲兵要扶，他摆手挡开了，自己站稳，整了整甲胄，大步向前走去。走了约莫二十步，他看清了那黄罗伞下的人——李显比半个月前在太庙相见时气色好了些，面色红润，嘴角微微上翘着，但眼底那层沉沉的东西还在，像深潭水面下未融尽的冰。</p>
臣薛刚——他在十步开外便要跪。</p>
李显已走下来了。他步下台阶的速度比薛刚预想的快得多，赭黄袍的下摆扫过石阶上残存的湿痕，身后内侍捧着金印小跑着跟在后面。薛将军，李显在他膝弯着地前把他扶住了，这回没再说不必跪之类的客气话，而是实实在在地攥紧了他的小臂，掌心的温度透过甲胄传进来，你先别跪。你看看那是谁。</p>
薛刚顺着他的目光往侧后方看去。</p>
午门东侧的石狮子旁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半旧的鸦青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革带，脸上风霜之色比薛刚更甚——两鬓全白了，额上横着几道深纹，但身形骨架壮实，站在阶下像一截老松。他面上没有什么大悲大喜的表情，只是直直地望着薛刚，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绷着，像要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p>
薛刚认出来了。他认出了那副眉眼的轮廓——小时候在东宫念书，他摔了一跤磕破膝盖，是这人蹲下来背他回去的；父亲被锁拿那夜，这人把他从薛府后门推出去，自己留下来面对追兵。十年房州流放，十年九焰山聚义，他无数次想过这人若还活着该是什么模样，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二十年前那张年轻的脸——现在这张脸老了，变了，可那双眼里的光没变，还是当年把他推出门时那一眼的沉定。</p>
大哥。薛刚说。</p>
他的声音在午门外的空阔场院里散开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面。</p>
薛勇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迟迟疑疑，像是脚下有千斤重。然后他张开了双臂，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鼓起来。薛刚迎上去，两副臂膀绞在一处，甲胄硌着布袍，发出轻微的的一声响。</p>
满朝文武站在阶上看着这一幕。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年迈的宰相张柬之站在人群前头，花白的胡须在风里微微颤动，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p>
李显后退了两步，给他们让出地方。他看着薛氏兄弟相拥的背影——薛刚的玄甲在日光下锃亮，薛勇的鸦青袍子显得暗淡粗旧，两兄弟一个挺拔如戟，一个浑朴如碑，抱在一处时像一棵树分裂了二十年又重新合拢。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躲在殿角看见的场景：薛丁山被锁拿前回头望了一眼殿外的天色，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日光白晃晃地照着含元殿的飞檐，而薛丁山被狱卒架着拖出门去，紫袍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灰痕。</p>
好了，李显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压着些微的涩意，进殿说话。外头风凉。</p>
午门大开。薛刚与薛勇并肩拾级而上，兄弟二人步调不自觉地齐整起来——这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两人自己都没察觉。李显走在他们前头两步，黄罗伞在他头顶跟着移动，影子投在石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p>
入殿之后，朝礼行毕。李显在御座上坐定，亲手从御案上取过两方官印，一方是左金吾卫大将军的银印，一方是代州都督的铜印，并排放着，印纽上的绶带编得整整齐齐。薛刚领印。他身边的宦官唱道。</p>
薛刚出班跪接。他双手举过头顶捧住银印时，指尖触到印面冰凉的棱角，恍惚了一下——父亲当年的官印也是这般大小，他小时候在书房里偷玩过，把印文盖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兵部尚书四个字让父亲哭笑不得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p>
薛勇。李显又开口。</p>
薛勇一怔。他今日入宫并未被事先告知要授官，闻言抬起头来，面色有些意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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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年掩护幼弟出逃，独身面对追兵，受了酷刑仍不吐露薛刚下落，李显的声音在殿中回响，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流放岭南十年，九死一生。朕今日授你左骁卫中郎将之职，兼绛州折冲都尉。绛州是薛氏祖籍所在，你回家去，替朕守着河东的门户。</p>
薛勇伏地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砖面上，声音有些哑：臣……领旨谢恩。</p>
他起身时，薛刚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两兄弟目光交汇的一瞬，什么话都没有说，但薛勇的嘴角终于松开了，弯了一下，像那道绷了二十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p>
散朝后，李显在东宫旧阁设了便宴，只召了张柬之、崔玄暐几位老臣作陪，另赐了一坛内府藏了三十年的汾酒给薛氏兄弟。酒坛启封时，整座阁子里都弥漫开一股醇厚的香气，像把一整片晚秋的麦田封进了陶瓮里熬成了汁。</p>
薛刚端着酒盏，沉默许久。李显坐在主位上也不催他，只慢慢饮着自己盏中的淡酒，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一株老梅上——梅枝上还挂着残雪，花苞被冻得缩着，但隐隐透出些粉红的意思来。</p>
陛下，薛刚终于开口，声音被酒气熏得有些沉，臣方才进殿时看见了——殿角的柱子换了新的。那根……那根当年臣父被锁拿时靠过的柱子，换了。</p>
殿内安静了片刻。张柬之捻着胡须垂下目光，崔玄暐端起茶盏来遮了遮脸。李显从梅树上收回视线，看着薛刚，面色平静：换了。朕登基后第三日就命工部换的。不光是那根柱子——含元殿里当年拖过人的那一块金砖，也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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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时已是午后。李显起身送他们到阁门口，站定在门槛内，日光从檐下斜照进来，在他的赭黄袍上镀了一层明晃晃的光。薛刚，他忽然叫住正往台阶下走的兄弟二人，明日上元夜，朕在洛阳城楼与民同乐。你们兄弟两个一起来——站得近些，让洛阳百姓看看，薛家的后生回来了。</p>
薛刚回身拱了拱手，唇角微微牵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笑意比任何谢恩的话都扎实。然后他转身步下台阶，与薛勇一左一右地往宫门方向走去。两人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拖得长长的，并排投在白石地面上，一个玄色一个鸦青，像两竿修竹栽在同一片土里。</p>
出了宫门，薛勇忽然停下脚步。他站在天津桥头，望着桥下洛水缓缓流淌——水面上的浮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些细碎的薄片零零星星地漂着，日光一照便亮晶晶地闪。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老二，当年我推你出后门那夜，也是这样的月亮。</p>
薛刚也站定了。他顺着兄长的目光望向水面，洛水泛着粼粼的光，像一匹抖开的缎子。我记得，他说，那夜月亮缺了一角。</p>
是十六还是十七来着，薛勇歪着头想了想，皱纹在眉间堆起来又松开，记不清了。只记得你跑出去的时候没穿鞋，光着脚踩在雪地上。</p>
薛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玄色皮靴，靴底还沾着洛阳街面上的软泥。他把靴尖在石板地上蹭了蹭，蹭掉一块泥，露出底下黑亮的皮革。后来在房州，每年冬天脚上长冻疮，他说，痒得睡不着。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大哥脚上也有冻疮就好了，咱俩隔着几千里路一块儿痒，也不孤单。</p>
薛勇笑了。那笑声从他胸腔里涌出来，闷闷的，带着多年的砂砾磨过的粗粝。他抬手拍了拍薛刚的后背，手掌隔着甲胄落下去，重重地拍了两下：走吧，回驿馆去。我给你带了绛州的枣泥糕，娘当年常做的那种。我藏了一路没舍得吃，就怕碎了。</p>
薛刚望着他的脸。日光从西边斜过来，照在薛勇花白的鬓角上，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薛府的厨房里，母亲把刚蒸好的枣泥糕从笼屉里取出来，热气腾腾地放在案板上晾着，父亲坐在院子里读兵书，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落在书页上，影子一晃一晃的。</p>
他忽然别过脸去，望着洛水对岸鳞次栉比的屋瓦。屋顶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的瓦片，有几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薄薄的、淡青色的，在冬日午后澄澈的空气里缓缓散开。</p>
走吧，薛刚说，声音恢复如常，枣泥糕要是碎了，你可得赔我双份。</p>
两兄弟并肩踏上天津桥，往洛阳城东的官驿方向去了。马蹄和靴声在桥面上起起落落，奏出一种散漫而默契的节奏。桥下的洛水继续流着，带着融雪的凉意和初春将至的微温，悠悠地向东而去，穿过整座洛阳城，穿过这个雪后初晴的上元节前夕。</p>
李显在宫门内的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天津桥尽头的人流里。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他赭黄袍的下摆，他伸手拢了拢衣襟，忽然对身边的内侍说：传旨御膳房，上元夜宫宴加一道枣泥糕。朕忽然想吃了。</p>
内侍躬身退下。李显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洛阳城绵延的屋脊和远山淡淡的轮廓。天边有云正聚拢来，薄薄的，被西斜的日头染成了浅金色，像一卷刚裱好的宣纸搁在那儿等着人落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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