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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元月十六，朝会方罢。李显独留薛氏兄弟于紫宸殿暖阁，命内侍撤去御案上堆叠的奏章，换了一樽温热的屠苏酒来。殿角的鎏金狻猊炉里焚着沉水香，烟气细细的，在正午的日光里呈一缕极淡的灰蓝色，笔直地升到梁架下才散开。</p>
李显亲自执壶，给薛刚斟了一盏。酒液落入白玉盏中，色泽淡金，微微晃荡，像把一勺日光盛进了器皿里。</p>
薛刚，李显开口，目光落在酒面上，语气是斟酌了许久的郑重，朕昨夜思量到三更，有件事想与你商量。九焰山聚义之功，朕拟封你为九焰王，食邑万户，在绛州置王府——</p>
薛刚端着的酒盏顿住了。他抬眼看着李显，面上并无惊色，只是眉峰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像一片落叶轻轻擦过水面。</p>
陛下厚恩，臣不敢受。</p>
李显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并不急着回应，只慢慢将自己盏中的酒饮了半口，搁下盏子，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着：九焰山十万义军，你啸聚数年，若无你擎旗在前，朕复位之期不知还要拖到几时。一个王爵，朕觉得还轻了。</p>
薛刚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撩袍跪了下去。地砖是新换的，水磨青砖，表面光滑如镜，映着他玄甲上黯淡的光。他叩下首去，额头触在砖面上，声音沉而稳：陛下容臣陈情。臣当年起兵，一为报父兄之仇，二为应天下人心。九焰山聚义，是万千将士血洒疆场换来的，臣不过是站在前头举了举旗罢了。若陛下念及微劳，请厚赏阵亡将士家眷，抚恤流民。至于王爵——</p>
他停了一下。暖阁里很静，焚香的烟气仍笔直地升着，只有李显的手指在白玉盏沿上发出极细微的的一声。</p>
臣父薛丁山生前最后官阶是兵部尚书，追赠了郡公。臣若受王爵，九泉之下无颜见先父。陛下恩典，臣心领了，但这个位子臣不能坐。</p>
李显沉默着。暖阁窗外的天光很亮，照在紫宸殿的朱红立柱上，柱面上新刷的漆油光可鉴，还没有蒙上尘埃。</p>
你怕人闲话？李显问，声音低了些，说薛家功高震主？说朕忌惮你们兄弟——</p>
臣不怕闲话，薛刚抬起头来，直望着李显的眼睛，臣怕的是陛下。陛下今日赐臣王爵，明日朝中必有议论，后日便有谗言。君臣之间，起初都是真心，时日久了便慢慢变了味。臣在九焰山上读了几年史书，前朝的事看得多了——陛下何苦开这个头？</p>
李显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薛刚——甲胄在身，腰杆笔直，叩首时额上沾了一点青砖的凉意，现在凝成一块淡淡的红痕。这人领十万雄兵时是九焰山大元帅，打下东都后第一个入城的也是他，但此刻跪在这里说怕的是陛下，说得这样直白，反倒让李显心里某处软了一下。</p>
起来吧。李显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薛刚面前，伸手虚托了一下他的臂肘。薛刚站起来，甲叶窸窣作响，在寂静的暖阁里异常清晰。</p>
你不肯受王，李显说，那朕不勉强。但左金吾卫大将军的职衔你总要领的——东都的防务总得有人经手，朕信不过别人。至于食邑——</p>
臣不要食邑。薛刚说。</p>
李显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只是一点嘴角的牵动，但他眼底那层沉沉的冰似乎薄了些：那你倒说说，你想要什么？</p>
薛刚沉默片刻。殿角的香炉里，灰蓝色的烟气忽然晃了晃，是门缝里漏进了一缕风。他转过头望着那缕烟，说：臣想在绛州祖茔旁给父亲立一块碑。当年父亲获罪，葬仪草草，碑都没来得及树。臣想亲手刻几个字，不算张扬，只让后世知道那底下葬的是谁。</p>
李显的笑意敛了。他转身走回御案旁，端起酒盏又放下，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当年的事，他说，朕登基后已颁诏平反了。薛丁山、薛勇、薛府上下——都已昭雪。你要立碑，朕准。朕亲自题碑额。</p>
薛刚躬身下去，这回没有跪，只是深深一揖。</p>
薛勇一直站在暖阁靠窗的位置没说话。他听着这两人的对答，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梅上——昨夜又落了薄雪，梅枝上的粉红花苞被覆了一层白，但底下那抹红意倔强地透着，像火炭上蒙了灰。</p>
此刻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些绛州口音里磨出来的粗沉：陛下，臣弟不爱做官。他是马上的人，坐不住衙门的。陛下让他管着金吾卫，那是拴他的缰绳——他乐意被拴着，是因为那是给陛下拴的。可您若再往他脖子上套什么王冠冕旒，他真敢辞官跑回九焰山种地去。</p>
薛刚侧脸看了兄长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p>
李显听了这话，倒是真正地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酒气的温热，在暖阁里荡开：薛勇，你倒是比你弟弟会说。那你说，朕拿他怎么办？功劳在这儿摆着，朕什么都不赏，天下人怎么看朕？</p>
薛勇从窗边走过来，步态稳当，在薛刚身旁站定。两兄弟一左一右立在御案前，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长短相仿。陛下，薛勇说，您今日在朝上说了——上元夜与民同乐。您让我兄弟站在城楼上，让洛阳百姓看看薛家后生回来了。这就是最大的赏赐。比什么王爵都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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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望着兄弟二人。午后的日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薛刚的玄甲上镀了一层暖金，在薛勇鸦青袍子的肩头落了一片明亮。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的雪后——薛丁山被拖出含元殿时，也是这样的日光，白晃晃地照着飞檐，照着紫袍在地上拖出的那道灰痕。</p>
二十年后，两个儿子站在这里，一个不要王爵，一个替弟弟推辞封赏。他们站在日光里，影子落在地上，长长地、稳稳地。</p>
罢了。李显说，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跟自己说的，朕不逼你。但左金吾卫的差事你得好好当——朕的安危可交给你了。</p>
臣领旨。薛刚躬身。</p>
李显挥了挥手：出去吧。今晚上元夜，记得穿得鲜亮些，别一身玄甲站那儿跟要打仗似的。民间百姓要看的是薛家将，不是薛将军</p>
兄弟二人退出暖阁时，薛刚在门槛处顿了一下，回身对李显拱了拱手。那动作很随意，不像朝臣对天子，倒像平辈之间的招呼。李显也不怪，只端起酒盏来朝他举了举，然后自己饮了。</p>
出了紫宸殿，长廊上空荡荡的，日光从廊柱间一道一道地切进来，在地上画了明暗相间的条纹。薛刚与薛勇并肩走着，靴声嗒嗒地响，在空旷的宫院里传出回音。</p>
大哥，你方才说我想回九焰山种地——薛刚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是真知道还是瞎猜的？</p>
薛勇双手拢在袖子里，步子不疾不徐：你昨夜说梦话了。驿馆那床板太硬，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得真切。</p>
薛刚噎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廊外的天光，脸颊边有一点微红，不知是日光晒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我说什么了？</p>
山上那片萝卜该收了，再不下霜就老了</p>
薛刚脚步滞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声在长廊里弹了几下，被宫墙折回来，清清朗朗地回荡着。薛勇也笑了，两兄弟就这么笑着走过长长的宫廊，穿过几重门禁，一直走到宫门外天津桥头。</p>
桥下的洛水今日格外明亮。上元节前夕，两岸已挂起了各色灯笼，尚未点燃，但在白日里看过去，红红绿绿地垂着，像两岸开了一排不会凋谢的花。水面倒映着这些灯笼的影子，随着水波轻轻晃荡，碎成一片一片的彩光。</p>
薛刚站在桥头，望了望对岸的洛阳城。街面上人流已渐渐密起来了，小贩挑着担子往灯市方向赶，孩童提着纸扎的鱼灯兔灯满街乱跑，笑声像撒了一把铜钱似的叮叮当当洒了满地。</p>
今晚上元夜，薛刚说，声音里带着方才笑过余下的暖意，咱俩站城楼上去，让洛阳百姓看看薛家的后生。</p>
薛勇没答话，只是伸手在弟弟后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像二十年前在薛府后门推他出去时那样——只是这回不是推开，是往身旁拢了拢。</p>
日光从西边斜斜地照着天津桥，照着两兄弟并行的背影，照着桥下洛水悠悠地、带着融雪的凉意与初春将至的微温，往东流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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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元月十六，朝会方罢。李显独留薛氏兄弟于紫宸殿暖阁，命内侍撤去御案上堆叠的奏章，换了一樽温热的屠苏酒来。殿角的鎏金狻猊炉里焚着沉水香，烟气细细的，在正午的日光里呈一缕极淡的灰蓝色，笔直地升到梁架下才散开。</p>
李显亲自执壶，给薛刚斟了一盏。酒液落入白玉盏中，色泽淡金，微微晃荡，像把一勺日光盛进了器皿里。</p>
薛刚，李显开口，目光落在酒面上，语气是斟酌了许久的郑重，朕昨夜思量到三更，有件事想与你商量。九焰山聚义之功，朕拟封你为九焰王，食邑万户，在绛州置王府——</p>
薛刚端着的酒盏顿住了。他抬眼看着李显，面上并无惊色，只是眉峰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像一片落叶轻轻擦过水面。</p>
陛下厚恩，臣不敢受。</p>
李显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并不急着回应，只慢慢将自己盏中的酒饮了半口，搁下盏子，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着：九焰山十万义军，你啸聚数年，若无你擎旗在前，朕复位之期不知还要拖到几时。一个王爵，朕觉得还轻了。</p>
薛刚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撩袍跪了下去。地砖是新换的，水磨青砖，表面光滑如镜，映着他玄甲上黯淡的光。他叩下首去，额头触在砖面上，声音沉而稳：陛下容臣陈情。臣当年起兵，一为报父兄之仇，二为应天下人心。九焰山聚义，是万千将士血洒疆场换来的，臣不过是站在前头举了举旗罢了。若陛下念及微劳，请厚赏阵亡将士家眷，抚恤流民。至于王爵——</p>
他停了一下。暖阁里很静，焚香的烟气仍笔直地升着，只有李显的手指在白玉盏沿上发出极细微的的一声。</p>
臣父薛丁山生前最后官阶是兵部尚书，追赠了郡公。臣若受王爵，九泉之下无颜见先父。陛下恩典，臣心领了，但这个位子臣不能坐。</p>
李显沉默着。暖阁窗外的天光很亮，照在紫宸殿的朱红立柱上，柱面上新刷的漆油光可鉴，还没有蒙上尘埃。</p>
你怕人闲话？李显问，声音低了些，说薛家功高震主？说朕忌惮你们兄弟——</p>
臣不怕闲话，薛刚抬起头来，直望着李显的眼睛，臣怕的是陛下。陛下今日赐臣王爵，明日朝中必有议论，后日便有谗言。君臣之间，起初都是真心，时日久了便慢慢变了味。臣在九焰山上读了几年史书，前朝的事看得多了——陛下何苦开这个头？</p>
李显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薛刚——甲胄在身，腰杆笔直，叩首时额上沾了一点青砖的凉意，现在凝成一块淡淡的红痕。这人领十万雄兵时是九焰山大元帅，打下东都后第一个入城的也是他，但此刻跪在这里说怕的是陛下，说得这样直白，反倒让李显心里某处软了一下。</p>
起来吧。李显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薛刚面前，伸手虚托了一下他的臂肘。薛刚站起来，甲叶窸窣作响，在寂静的暖阁里异常清晰。</p>
你不肯受王，李显说，那朕不勉强。但左金吾卫大将军的职衔你总要领的——东都的防务总得有人经手，朕信不过别人。至于食邑——</p>
臣不要食邑。薛刚说。</p>
李显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只是一点嘴角的牵动，但他眼底那层沉沉的冰似乎薄了些：那你倒说说，你想要什么？</p>
薛刚沉默片刻。殿角的香炉里，灰蓝色的烟气忽然晃了晃，是门缝里漏进了一缕风。他转过头望着那缕烟，说：臣想在绛州祖茔旁给父亲立一块碑。当年父亲获罪，葬仪草草，碑都没来得及树。臣想亲手刻几个字，不算张扬，只让后世知道那底下葬的是谁。</p>
李显的笑意敛了。他转身走回御案旁，端起酒盏又放下，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当年的事，他说，朕登基后已颁诏平反了。薛丁山、薛勇、薛府上下——都已昭雪。你要立碑，朕准。朕亲自题碑额。</p>
薛刚躬身下去，这回没有跪，只是深深一揖。</p>
薛勇一直站在暖阁靠窗的位置没说话。他听着这两人的对答，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梅上——昨夜又落了薄雪，梅枝上的粉红花苞被覆了一层白，但底下那抹红意倔强地透着，像火炭上蒙了灰。</p>
此刻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些绛州口音里磨出来的粗沉：陛下，臣弟不爱做官。他是马上的人，坐不住衙门的。陛下让他管着金吾卫，那是拴他的缰绳——他乐意被拴着，是因为那是给陛下拴的。可您若再往他脖子上套什么王冠冕旒，他真敢辞官跑回九焰山种地去。</p>
薛刚侧脸看了兄长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p>
李显听了这话，倒是真正地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酒气的温热，在暖阁里荡开：薛勇，你倒是比你弟弟会说。那你说，朕拿他怎么办？功劳在这儿摆着，朕什么都不赏，天下人怎么看朕？</p>
薛勇从窗边走过来，步态稳当，在薛刚身旁站定。两兄弟一左一右立在御案前，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长短相仿。陛下，薛勇说，您今日在朝上说了——上元夜与民同乐。您让我兄弟站在城楼上，让洛阳百姓看看薛家后生回来了。这就是最大的赏赐。比什么王爵都好。</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李显望着兄弟二人。午后的日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薛刚的玄甲上镀了一层暖金，在薛勇鸦青袍子的肩头落了一片明亮。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的雪后——薛丁山被拖出含元殿时，也是这样的日光，白晃晃地照着飞檐，照着紫袍在地上拖出的那道灰痕。</p>
二十年后，两个儿子站在这里，一个不要王爵，一个替弟弟推辞封赏。他们站在日光里，影子落在地上，长长地、稳稳地。</p>
罢了。李显说，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跟自己说的，朕不逼你。但左金吾卫的差事你得好好当——朕的安危可交给你了。</p>
臣领旨。薛刚躬身。</p>
李显挥了挥手：出去吧。今晚上元夜，记得穿得鲜亮些，别一身玄甲站那儿跟要打仗似的。民间百姓要看的是薛家将，不是薛将军</p>
兄弟二人退出暖阁时，薛刚在门槛处顿了一下，回身对李显拱了拱手。那动作很随意，不像朝臣对天子，倒像平辈之间的招呼。李显也不怪，只端起酒盏来朝他举了举，然后自己饮了。</p>
出了紫宸殿，长廊上空荡荡的，日光从廊柱间一道一道地切进来，在地上画了明暗相间的条纹。薛刚与薛勇并肩走着，靴声嗒嗒地响，在空旷的宫院里传出回音。</p>
大哥，你方才说我想回九焰山种地——薛刚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是真知道还是瞎猜的？</p>
薛勇双手拢在袖子里，步子不疾不徐：你昨夜说梦话了。驿馆那床板太硬，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得真切。</p>
薛刚噎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廊外的天光，脸颊边有一点微红，不知是日光晒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我说什么了？</p>
山上那片萝卜该收了，再不下霜就老了</p>
薛刚脚步滞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声在长廊里弹了几下，被宫墙折回来，清清朗朗地回荡着。薛勇也笑了，两兄弟就这么笑着走过长长的宫廊，穿过几重门禁，一直走到宫门外天津桥头。</p>
桥下的洛水今日格外明亮。上元节前夕，两岸已挂起了各色灯笼，尚未点燃，但在白日里看过去，红红绿绿地垂着，像两岸开了一排不会凋谢的花。水面倒映着这些灯笼的影子，随着水波轻轻晃荡，碎成一片一片的彩光。</p>
薛刚站在桥头，望了望对岸的洛阳城。街面上人流已渐渐密起来了，小贩挑着担子往灯市方向赶，孩童提着纸扎的鱼灯兔灯满街乱跑，笑声像撒了一把铜钱似的叮叮当当洒了满地。</p>
今晚上元夜，薛刚说，声音里带着方才笑过余下的暖意，咱俩站城楼上去，让洛阳百姓看看薛家的后生。</p>
薛勇没答话，只是伸手在弟弟后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像二十年前在薛府后门推他出去时那样——只是这回不是推开，是往身旁拢了拢。</p>
日光从西边斜斜地照着天津桥，照着两兄弟并行的背影，照着桥下洛水悠悠地、带着融雪的凉意与初春将至的微温，往东流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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