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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元夕,洛阳城里的灯还没有尽撤。朱雀大街两侧的绢纱灯笼仍垂着,白日里看去褪了些颜色,像是开过一季的花,虽未凋尽,已失了盛时那蓬勃的亮烈。天津桥下的洛水解了冻,水流比前几日急了些,哗哗地淌着,把岸边残雪冲成泡沫,打着旋儿往东去了。</p>

    神龙元年正月十七,李显又在紫宸殿召见了兵部及吏部数位尚书侍郎。这回暖阁里没有温酒,只有一盏浓茶搁在御案角上,凉透了也未见天子动过。他面前摊着一卷长长的名单,墨迹是新添的,字迹细密,旁侧还有朱笔批注,朱砂干透后呈一种沉暗的赭红,像凝了的血。</p>

    九焰山将佐四十七人,李显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过去,指腹摩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阵亡者十一人,伤残者九人,余下二十七人俱有战功。朕意——伤残者加衔留京,俸禄照从三品给;阵亡者追赠三级,荫一子入国子监。其余将士,按等次迁转,编入左右神武军及金吾卫。</p>

    兵部尚书张柬之躬着身立在案前,闻言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九焰山旧部久在行伍,野战经验丰足,但军纪与禁军操练之法恐有不合。若一体编入神武军,是否需先设营整顿数月?</p>

    李显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眉头不曾皱一下:张爱卿虑得是。让薛勇去管这件事。他在九焰山多年,旧部习性他清楚;他又是正二品的太子少保,整顿营务名正言顺。</p>

    张柬之便不再多言。</p>

    消息传到驿馆时,薛刚正在院子里练拳。天刚放亮不久,庭院里那株老槐的枝桠上还挂着一层薄霜,他赤着手在空地上拆解一套长拳,拳风掀起衣摆,猎猎地响。秦雷推门进来时正看见他一记回身直拳,拳锋离院墙还有三寸倏然收住,腕子一翻化掌为爪又变作指,最后轻轻搭在砖缝处——那力道收发之间,像是把一道奔雷生生攥住了。</p>

    大帅,秦雷还是改不过口,站在廊下抱了抱拳,宫里传话出来了,让辰时二刻去含元殿领旨。薛二爷已先过去了。</p>

    薛刚收了势,额角有薄薄一层汗。他随手从井台边扯了块布巾擦脸,布巾往肩上一搭,转身时瞥见秦雷站在廊下的姿态——两腿微微分开,左脚前右脚后,是站惯了军阵的人下意识摆出的防守步。那双腿左膝上有道旧伤,阴雨天会作痛,薛刚认得,那是三年在襄州城外给流矢射穿的。</p>

    急什么,薛刚说,辰时二刻还早。你吃了没有?</p>

    秦雷愣了一下,粗糙的脸膛上浮出一点窘色:没顾上。天没亮就听见马蹄声在街上跑,怕是大事,就赶过来了。</p>

    厨房灶上温着粥。薛刚把布巾丢回井沿,自己往屋里走,你先吃一碗。天大塌不下来——就算塌了,吃完再顶。</p>

    秦雷站在原地了一声,终究没去厨房,而是跟着进了堂屋。薛刚正拿铜盆里的冷水洗脸,水花溅到案上,洇湿了那卷昨夜没合上的《汉书》。秦雷瞧见书页湿了一角,伸手去挪,指尖触到竹纸的纹路,忽然停了动作。</p>

    大帅,他说,嗓音压得有些低,咱们那些人——我昨夜在营盘里转了一圈,大伙儿都在收拾东西。有人把九焰山带来的那面旧旗叠好了包在包袱里,说‘以后怕是没机会挂了’。也有年轻些的,欢喜得睡不着,说能进神武军是光宗耀祖的事。还有几个人,老家在河北道的,私下嘀咕能不能放还归乡。各人肚子里各有一本账,今日这封赏一下,人心怕是真要散开了。</p>

    薛刚直起身,拿干布巾缓缓擦着脸上的水。铜盆里的水渐渐静下来,映着他一张清瘦的脸,下颌上还有没刮净的胡茬,青蒙蒙的一层。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一会儿。</p>

    散是早晚的事。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九焰山上十万人的时候,那是刀架在脖子上攥成一股绳;如今大局定了,各人有各人的前程,你不能拿绳子再捆着他们走。朝廷给官做就给官做,想还乡的就让他们还乡——你去告诉弟兄们,薛刚不留人,也不送人。想走的,今晚到我屋里喝碗酒;想留的,明天领了告身好好当差。</p>

    秦雷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到底没再说出什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靴子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踉跄半步便稳住了,背影消失在廊外日光里。</p>

    辰时二刻,含元殿上。</p>

    今日不是大朝会,殿中只有寥寥十余位重臣分列两侧。日光从殿顶高窗斜斜地投下来,在丹陛前的金砖上铺了一片菱形的亮。李显坐在御座上,身边侍立的太监捧着一卷明黄绫子的诏书,另有两个小黄门托着漆盘,盘中放着崭新的银鱼袋与告身文书。</p>

    宣旨的流程走得平顺。薛刚先出列,跪在丹陛下,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字念:……改封薛刚为忠武将军,正三品上,赐洛阳永宁坊宅邸一区,金鱼袋一副,绢五百匹。领左金吾卫将军职,掌宫城巡警之责……</p>

    后面念了什么薛刚没太听清。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金砖的凉意,心里浮起的是昨夜在城楼上望见的洛阳灯火——上元夜万人空巷,满城灯海如星河倒泻。他和薛勇并肩站在城垛后,底下百姓仰头望着,有人认出他们,喊了一声薛家将,随即千百人跟着喊起来,声浪像潮水一样拍上城墙。他当时没动,只是把手搭在城砖上,指腹蹭着砖缝里风化的灰泥,那粗粝的触感让他想起九焰山顶那些被岁月啃蚀得凹凸不平的崖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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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武将军,谢恩——</p>

    太监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丝线在殿中绕了一圈。</p>

    薛刚伏下身去:臣,谢陛下隆恩。</p>

    起身时他微微侧目,看见左列中站着的秦雷。秦雷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袍,腰间系着那条跟了他五年的旧皮带,皮带头磨得锃亮。他也跪着,身子绷得笔直,宽厚的后背上有一道旧疤透过衣料隐约显出淡红的痕迹。</p>

    接下来便是秦雷的封赏。太监换了另一卷诏书,声音更高了些:……秦雷,九焰山先锋都统,屡破贼阵,功在社稷。授左神武军中郎将,正四品上,赐绢三百匹,钱二十万,洛阳城西宅邸一区……</p>

    秦雷叩头时用力过猛,额头磕在金砖上的一声,惹得右列有位文官微微蹙了蹙眉。但他浑然不觉,直起身时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句臣领旨,嗓子眼里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p>

    薛刚站在一旁看得分明,秦雷叩首时那一下,后颈的肌肉绷得像弓弦,耳根却悄悄红了。这个在九焰山打了六年仗、身上添了十几道伤疤的汉子,此刻倒像个头回上殿的愣头青。</p>

    紧接着是薛义。他被封为右金吾卫长史,从五品上,专司禁军兵器甲仗的督查。薛义是薛家远房旁支,从龙最早,当年薛刚在九焰山初举义旗时,他带着三十几个同族子弟翻山赶来投奔,一路上折了七个人,到营前时甲胄上都是血。此人性格沉静寡言,与薛刚的悍勇、秦雷的莽直都不同,面上总是一副不咸不淡的神色,此刻接了告身也只是平平地拱手,道了声臣谢恩,便退回了班列。</p>

    其余九焰山旧部各有迁授,有的是六品的校尉,有的是七品的参军。殿上一时跪倒了一片玄色青色的身影,叩头声此起彼伏,像落了满地的闷雷。李显坐在高处看着,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珠粒相碰发出细碎的清响。</p>

    等所有人都领了旨,李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殿中顿时静了下来。</p>

    秦雷。</p>

    秦雷刚退到班列里,闻声一凛,又往前迈了一步:臣在。</p>

    你方才磕头那一下,朕隔着丹陛都听见响了。李显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金砖磕坏了朕不叫你赔,但你这性子在神武军里得收一收。中郎将不是先锋都统了,要带的兵多了,脾气不能还跟打仗一样——你跟薛刚学学,他什么时候在殿上磕头磕出响来过?</p>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秦雷老脸一红,抱拳道:臣……臣记下了。</p>

    薛刚在旁垂着眼,耳根也有一点热。他心想陛下这哪里是敲打秦雷,分明是连带着把他一道数落了——他方才谢恩时那揖做得太随意,膝盖弯都没怎么打,跟茶馆里会朋友似的。但他面上仍是一派沉静,只把嘴角往下压了压。</p>

    散了朝,众人鱼贯出殿。日光正盛,照在含元殿前的广庭上,白晃晃一片。秦雷出了殿门便大步走到薛刚身旁,压低嗓子道:大……薛将军,方才吓我一跳,陛下怎的连磕头都要管?</p>

    薛刚瞥他一眼:你方才磕那一下,我站旁边都觉着地砖震了震。陛下是怕你把含元殿磕塌了。</p>

    秦雷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他身后跟着几个九焰山出身的年轻校尉,一个个衣甲崭新,腰间悬着刚领的银鱼袋,走起路来脚步发飘,像是脚底下踩了棉花。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含元殿巍峨的飞檐,又赶紧转回去,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p>

    薛刚落在后面,与薛义并肩走着。薛义手里攥着那卷告身,指节捏得发白,步子却依旧稳当。</p>

    阿义,薛刚忽然开口,右金吾卫长史是管库房的差事,你从前在山上管粮草管了五年,倒是对口。</p>

    薛义侧头看了看他,面上那层平淡的神色终于裂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柔软:大帅——不,将军,你不必替我怕委屈。让我坐帐中跟文书打交道,比让我提着刀上阵还自在。再说,掌兵器甲仗是紧要事,若有人想从库里顺东西出去,我薛义的眼睛不揉沙子。</p>

    薛刚看了他片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再说什么。</p>

    到了午后,洛阳城西的神武军新营里热闹起来。营盘原是前朝驻军的旧垒,年后赶工修整过,围墙重砌了,营房顶的瓦换了新的,在日光下泛着一片青灰色的光。几十匹驮着行囊的骡马挤在校场东侧,鞍辔相碰叮当作响;刚从九焰山下来的义军将士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营房前,有的已经换上了新发的禁军号衣,青布短褐配着红腰带,站在那里手脚不知往哪里放,像穿了别人衣服似的局促。</p>

    秦雷被几个老部下围着,正扯着嗓子安排住处分派。他手里捏着一叠名册,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声音洪亮得能盖过骡马的嘶鸣:张老六你们队去丙字三号房!别挤别挤——李大头你他娘的扛着那口锅干什么?营里有伙房!放下放下!</p>

    薛刚站在营门外的土坡上看了一会儿。日光已经偏西了,把营盘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校场上,人影幢幢地晃动着,那些穿了新衣的老兵们吆喝着搬运行李,有人哼起了九焰山上流传的小调,调子粗犷,被风送过来时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扯不直的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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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薛勇。薛勇换了身鸦青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两个荷叶包,走近了递一个给薛刚:路上买的胡饼,还热着。你午膳没用,别饿着肚子在这儿杵着看。</p>

    薛刚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里面夹的羊肉末还烫嘴。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问:大哥怎么来了?</p>

    太子少保的职衔是虚的,薛勇也撕了一块饼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望着营盘方向,但我应了陛下整顿营务的事,总得来转转。再说了——他顿了顿,咽下那口饼,目光落到营门口那面新换的军旗上,旗面上绣着两个大字,金线在夕阳里闪闪烁烁,这些人跟咱们在山上同锅吃饭同帐睡觉这么多年,如今要散了,我总得来送一送。</p>

    薛刚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块饼慢慢地吃完了。</p>

    营盘里的喧嚷渐渐平息下来,日头落到了城墙垛口以下,天边烧成一片酡红。秦雷终于把名册上最后一个人安顿妥了,拍着满手的灰走过来,看见薛家兄弟并肩站在土坡上,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跨上来。</p>

    薛将军,他对薛刚说,又转向薛勇拱了拱手,薛二爷。人都安排下了,今晚先歇一晚,明日卯时开始操练。按薛二爷给的花名册,伤残的九个人明日送兵部核验,该领俸禄的领俸禄,该去国子监的两个小子下月初入学。还有——</p>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递给薛刚:这是弟兄们托我写的。他们说要走的人先不忙着走,等大帅——等将军那碗酒喝了再散。你说了今晚要请酒,他们记着呢。</p>

    薛刚接过那张纸,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有他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墨痕还洇着,像是蘸了锅底灰写的。一共四十七个名字,最后一行加了几个大字:薛大帅添酒,咱添命。</p>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抬起头时天边的霞光正烧得最烈,满营的屋顶都被染成了橘红色。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那还等什么?去城里打酒。今晚营盘里不设禁,敞开喝。</p>

    秦雷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营门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粗嗓门扬起来:将军,喝什么酒?九焰山上那老酒曲还带了几坛下来,埋在伙房后头——</p>

    挖出来,薛刚说,今晚就喝那个。</p>

    夜里起了风,吹得营帐的布帘啪啪作响。但营盘中央的空地上燃了几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照得通亮,把寒意逼退到暗处去了。九焰山的老兵们围坐成几圈,中间搁着粗陶碗,碗里漾着琥珀色的酒液,火光映在酒面上,像盛着一汪小小的落日。</p>

    薛刚坐在最大那堆火旁,秦雷坐在他左手边,薛勇挨着右手。四十七个名字上的弟兄大多到了,有人从怀里摸出干枣花生摆在火边烤着,有人用匕首削着树枝当筷子。火光跳跃,人脸明明暗暗,那些粗粝的眉目在暖光里柔和下来,沟壑纵横的脸膛上每道褶子里都盛着跳动的焰色。</p>

    薛刚端起碗站起来。火堆旁渐渐静了,只剩木柴噼剥的爆裂声和远处洛水隐约的涛声。</p>

    这碗酒——他开口,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敬山上那棵老槐树。那年春天我去砍柴,在树下捡到半坛高梁酒,打开了就喝,喝完了躺在树底下看天,心想这山倒是好山,就是差几个一块喝酒的人。后来你们就来了。</p>

    有人笑出声,嗓子里含着酒,笑声瓮瓮的。</p>

    敬那面旧旗。薛刚又说,从襄州打到东都,旗子换了七八面,但上头那个‘薛’字一直是绣娘徐大娘拿头发掺了丝线缝的,风雨不褪色。明日那旗就收进箱底了,但绣娘那头白发咱们得记着。她在哪里?</p>

    回绛州老家了!火堆对面一个年轻校尉高声应道,上个月走的,走前说这辈子绣够了旗,要去给孙子绣虎头鞋。</p>

    满场笑起来。薛刚也笑了笑,碗沿凑到唇边饮了一口,酒液辛辣,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p>

    第三碗——他停了一下,火舌舔着木柴,光影在他脸上晃动,敬不在的。十一张空铺,今晚没坐在这儿。但就给他们留着,埋在九焰山南坡的那棵松树底下了。来年有人路过,替他们喝一碗。</p>

    没人接话。火堆安静了一霎,只有风卷着火舌呼呼地响。然后秦雷端起碗来,把碗中酒慢慢洒在地上,酒液渗入黄土,洇出一片深色的印。接着一个接一个,粗陶碗倾覆,酒水落地,淅淅沥沥的声音像一场短促的雨。</p>

    薛刚坐回去,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旁边的薛勇伸手过来,把一条烤得焦黄的干饼递给他。薛刚接了,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薛勇手里。</p>

    火光融融地烧着,营盘里渐渐有了歌声。有人起了头,是九焰山上传了多年的老调子,词是随口编的,唱的是天茫茫,路长长,一杆旗,万人扛;山高高,水汤汤,破了东都回故乡。调子粗朴,没有乐器伴和,只有粗嗓门们高低不平地跟,听着有些走调,却偏偏有一种力,像石头滚下坡,越滚越沉,最后砸在地上闷闷地顿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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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刚靠在薛勇肩头,半眯着眼看火。火光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阴影。他忽然轻声说:大哥,咱们真的回绛州了。陛下赐的宅子在永宁坊,可我想在祖茔旁那老宅里住。找人修修屋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吧?</p>

    薛勇没低头看他,只望着火堆,声音平平的:在。去年秋天结的柿子没人摘,熟透了落了一地,甜得招蚂蚁。回去给你做柿饼。</p>

    薛刚应了一声,尾音拖得绵长,像是被火暖化了。</p>

    秦雷在另一旁醉醺醺地站起来,端着碗要去灶房添酒,走了两步身子歪了歪,被旁边的人扶住。他挥开那人的手,粗声说:我没醉!九焰山上……山上那坛五十年高梁我都喝过……这才到那儿……</p>

    话没说完人便坐了下去,碗里的酒洒了半碗。旁人大笑,两个校尉左右架着他往帐里拖,他两腿在地上划拉着,嘴里还嘟囔酒……再来一碗……</p>

    薛刚看着他们把人拖进帐去,嘴角始终挂着一点笑。火光暖着,夜风凉着,远处的洛阳城楼上有隐约的更鼓传来,咚,咚,不紧不慢地敲着。</p>

    夜深了。火堆渐渐矮下去,剩下通红炭块像一捧将熄的心。围坐的人陆续散了,有人回帐倒头便睡,有人三三两两靠着营房外墙说话,细碎的声音被风揉散了,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p>

    薛勇站起来抖了抖袍子上的灰,弯腰拍了拍薛刚的肩:走吧,回驿馆。明日还要去永宁坊看宅子。</p>

    薛刚睁开眼,瞳仁里映着余烬最后一点红光。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啦声。</p>

    两人并肩走出营门时,薛刚回头望了一眼。营盘深处还有零星几堆未熄的火,炭火暗红,像散落在暮色里的星。那些新换的青瓦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远处有人在唱最后一遍那老调子,声音已经哑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p>

    ……破了东都回故乡……回故乡……</p>

    薛刚转过身,踏着月色往天津桥方向走去。桥下落水声潺潺,月光碎在水面上,被水流拉成一道道银亮的丝。他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写了四十七个名字的纸,纸角已被体温捂得温热了。</p>

    薛勇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安静地跟着他晃动。</p>

    兄弟二人在月色里走远了,身后的营盘渐渐沉入更深更浓的夜。而那些九焰山上下来的汉子们,有人正打着呼噜,有人正梦着明日的新差事,有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起,这座洛阳城会记住他们的新身份——左神武军中郎将,右金吾卫长史,六品校尉,七品参军。但今夜,他们还是九焰山的人,还是那些在篝火旁分喝一坛酒、齐声唱走调山歌的旧人。</p>

    洛水悠悠地流着,把上元节最后一盏未收的灯影从水面推送向远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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