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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洛阳到绛州,快马三日半。</p>

    薛刚没有坐车,挑了一匹青骢马,只带了一个贴身亲随,轻装简行往西走。过了陕州便见黄土坡上麦苗返青,一片茸茸的绿从沟壑间漫上来,像是大地刚换了一层薄衫。他在马上望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半寸。</p>

    第四日清晨,绛州的城郭已在望。</p>

    城墙比记忆里矮了些,大约是旧时人小,看什么都高。城门外那棵老柳还活着,枝条垂到地面,风过时拂起一片鹅黄的烟。薛刚勒住马,在柳树下停了片刻,没有立刻进城。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城楼上的瓦照得发亮,檐角蹲着的脊兽在光里拖着短短的影。</p>

    他忽然有些不敢进去。</p>

    六年了。山上的风雪、帐中的灯火、洛阳城里的封赏,这些日子过得又快又满,忙到没空去想家里那两棵柿子树,没空去想祖父祖母的白发又添了几根。可此刻站在城门外的黄土路上,那些被压在心底下的事一样一样浮上来,像洛水解冻时从河底翻起的碎冰。</p>

    亲随在后头轻声问:将军,进城吗?</p>

    薛刚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说:进城。</p>

    马蹄踏过城门洞时,回音嗡嗡地响。街面上已经有人认出他来——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手里的火钳掉了,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转身就往巷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薛将军回来了!薛小将军回来了!</p>

    这一喊,整条街像被投了石子的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去。铺子里的掌柜探出头来,挑担的货郎撂下担子,巷口几个玩耍的孩童愣愣地站着看,被身后的妇人一把搂进怀里,那妇人红着眼圈笑,朝他福了一福。</p>

    薛刚在马上拱手还礼,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干脆不说了,只是点头。青骢马在石板路上走得稳,蹄声哒哒的,穿过半座城,到了薛家老宅所在的巷口。</p>

    巷子还是那条巷,两边的院墙刷了白灰,门楼上贴着过年时留下的红对联,纸被日头晒得褪了色,但字还清楚。薛刚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秦随,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p>

    门是虚掩的。</p>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咿呀一声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棵柿子树果然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上爆着新芽,树下扫得干干净净。正堂的门帘是新的,靛蓝土布上绣着福寿纹,风一吹微微掀动。</p>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东厢传来,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与警惕。紧接着脚步声移到门边,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老仆探出身子,眯着眼往这边看。</p>

    薛刚还没开口,老仆忽然僵住了。他手里的笤帚地落在地上,整个人抖起来,像秋天风里的叶子。他往前迈了两步,又迈了两步,枯瘦的手指伸出来虚虚地抓了一下空气。</p>

    小……小将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p>

    薛刚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福伯。是我。</p>

    老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却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去,挂在花白的胡须上。他猛地转身往正堂跑,腿脚竟利落起来,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声音喊:老太爷!老夫人!小将军回来了!小将军回来了!</p>

    薛刚站在院子里,听见正堂里传来一声,不知是什么碰倒了。接着门帘猛地掀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门框里,手扶着门框站着,身子微微前倾。</p>

    薛丁山老了。</p>

    当年那个提枪跨马、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镇西侯,如今佝偻着肩背,满头白发如雪,脸上添了深深的纹路,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簇风里摇曳的火。他穿着半旧的玄色长袍,腰间的玉带松垮地挂着,整个人像一棵经了太多风霜的老树,枝干还在,叶子却疏了。</p>

    薛刚双膝一屈,跪了下去。青砖地凉,膝盖磕上去的一声,像含元殿上秦雷磕的那一下。</p>

    祖父,孙儿回来了。</p>

    薛丁山站在门框里没动。他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柿树新芽在风里轻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往前迈了一步,接着又一步。脚步有些蹒跚,走到薛刚面前时,他慢慢蹲下身来——太老了,蹲的动作做得艰难,膝盖发出喀的一声响。</p>

    然后他伸出手,干瘦的、布着老年斑的手,轻轻落在薛刚头顶。那只手颤得厉害,在薛刚的发间摩挲了一下,又一下。老人的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面:……长了这么高了。</p>

    薛刚跪在地上没起来,把额头抵在祖父的膝头。那膝上的骨头硌人,隔着一层袍料硌着他的额角,他却觉得踏实,像小时候在祖父怀里睡着时的那种踏实。六年了,他带着九焰山的兄弟们东征西战,在死人堆里滚过,在洛阳的金銮殿上跪过,都没有此刻这一跪让他觉得腿软。</p>

    起来,薛丁山说,嗓音仍是哑的,手却在他头上又按了一下,起来让我看看。瘦了。</p>

    薛刚抬起头时,看见祖父的眼眶里汪着一层薄薄的光,但终究没有落下来。老人伸手把他拉起来,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臂,攥得紧紧的,像怕他一松手就又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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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这时,东厢传来一声惊呼。</p>

    薛刚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老妇人从东厢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的擀面杖还攥着没放下。她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扶住了廊柱,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院子里的薛刚。</p>

    薛刚心头一紧。</p>

    樊梨花也老了。那个曾一骑绝尘、令西凉诸部闻风丧胆的女将军,如今满头银丝,身形瘦削,脸上爬满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清亮亮的,像深潭里映着天光。她怔怔地站在廊下,手里那根擀面杖慢慢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p>

    祖母。薛刚叫了一声。</p>

    樊梨花没有应。她扶着廊柱的手用力扣着,指节发白,身子却在微微摇晃。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然后她忽然松开廊柱,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又跑了两步——那双曾经在马背上稳如磐石的腿此刻竟有些软,走到薛刚面前时身子一歪,被薛刚一把扶住。</p>

    祖母——</p>

    樊梨花抬手就给了他肩头一巴掌。那巴掌落下来却没什么力道,轻飘飘的,像是羽毛拂过。紧接着她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枯瘦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肩膀,把头埋在他胸前。</p>

    薛刚感到胸口一片温热,湿透了他的衣襟。</p>

    樊梨花哭得没有声音。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住的叶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箍紧他的手臂上。薛刚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祖母把他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他低头看见祖母头顶的白发,发髻松松的,几缕散落在耳边,随着她肩膀的颤动轻轻晃着。</p>

    院子里鸦雀无声。老仆福伯站在正堂门口抹眼泪,薛丁山立在一旁,手在袖中微微攥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却上下滚了好几下。</p>

    祖母,薛刚低声说,孙儿回来了。不走了。</p>

    樊梨花的哭声终于破出了喉,断断续续的,像被风扯碎的帛。她松开他,退后半步,泪眼模糊地仰脸看着他的面容,手指颤颤地抚上他的眉心、鼻梁、下颌,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要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回来了。</p>

    瘦了,她哽咽着说,瘦了。这下巴上还添了一道疤……她指尖触到他下颌上那条旧痕,身子又抖了一下,何时伤的?疼不疼?</p>

    薛刚握住她的手。祖母的手比记忆中小了许多,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六十年握枪骑马磨出来的,岁月不曾磨平它。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说:好几年前的事了,早不疼了。祖母,你别哭。</p>

    樊梨花用力把眼泪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朝灶房喊:翠儿!翠儿!快去厨下把那只老母鸡杀了!温上黄酒!把后头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也起出来——</p>

    一个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薛刚转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眼圈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什么,怔怔地望着他。</p>

    是薛勇的夫人,他的嫂子。</p>

    回来了就好。嫂子端着那碗面走过来,递给他,声音有些哑,灶上刚下的鸡汤面,趁热吃。娘从昨夜就念叨,说你该到了,鸡都杀了两只备着了。</p>

    薛刚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面还烫着,鸡汤的鲜味裹着葱花的香,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他蹲在院子里的柿树下,端着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吃,祖母在旁边站着看,也不说话,就是看着,时不时伸手把他衣襟上沾的灰拍一拍,又把他耳后一根翘起的发丝按下去。</p>

    薛丁山缓缓踱过来,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老人佝偻着背,双手拄在膝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忽然说:去年秋天柿子结得繁,我没让人摘,全留着。想着你若回来,还能尝尝家乡的柿子。</p>

    薛刚咽下那口面,仰起脸来:祖父,柿子呢?</p>

    鸟吃了。也是天意,鸟衔着籽落到别处去,来年又发新苗。薛丁山淡淡地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树梢,停了一会儿,你回来了,比柿子要紧。</p>

    樊梨花在旁抹了抹眼角,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做饭。这六年你在外头,吃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瘦成这样——她说着说着,嗓子里又哽了一下,不说了,转身快步进了灶房。</p>

    薛刚捧着那碗面蹲在柿树下,听见灶房里传来锅碗碰响的叮当声,听见祖母压低了嗓音吩咐丫头的话,带着鼻音,却是一条一条清清爽爽的,鸡要怎么炖,鱼要怎么蒸,酒要怎么温。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映出他模糊的面影。</p>

    六年了。灶房里的烟火气,祖母絮絮的叮嘱,祖父坐在石墩上望着柿子树沉默的背影,这些寻常琐碎的、他曾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如今每一桩都让他眼眶发酸。</p>

    进屋吧,薛丁山站了起来,拄着石墩撑了撑腰,外头凉。你衣裳穿得薄。</p>

    薛刚应了一声,把空碗递给嫂子,跟着祖父往正堂走。薛丁山走在他前头,背微微驼着,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扎实。阳光从廊檐斜照进来,把老人的白发镀成淡金色,薛刚看见那发顶稀薄了许多,露出头皮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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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加快两步走到祖父身侧,伸手虚虚地扶了扶老人的手肘。薛丁山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是笑了。</p>

    正堂里已经摆上了茶。薛丁山在主位坐下,薛刚坐在下首的圈椅里。老人端起茶盏,慢慢地啜了一口,放下来,忽然问:九焰山的人,都安置好了?</p>

    薛刚知道祖父问的是正事,便坐直了些,把洛阳封赏的情形简略说了。说到秦雷在含元殿磕头磕得金砖震响时,薛丁山嘴角又牵了牵,端起茶盏掩住了。说到薛义领了右金吾卫长史的差事,老人点了点头,说:那孩子稳妥。管兵器甲仗,他能行。</p>

    兄弟们昨夜在营盘里喝了顿酒,薛刚说,声音放轻了些,散了。各有各的归处。</p>

    薛丁山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捻着茶盏的盖子,一圈一圈地转。窗外的日光移到他膝前,把他玄色袍子上的暗纹照了出来,是一朵朵缠枝的莲花纹样,旧了,纹路里嵌着细碎的灰。</p>

    那就好,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散了也好。天下没有不散的席。你们这些人从山上杀下来,能活着走进洛阳,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剩下的人,该当差的当差,该种地的种地,各安天命。你——他抬眼看着薛刚,你如今是左金吾卫将军了,洛阳不比山上,宫城里的事,看着风光,底下暗流多。你性子像你爹,直来直去,只怕吃亏。</p>

    薛刚垂头应了。他知道祖父说时是什么滋味。薛丁山提起薛仁贵时,语气总是这样淡,像说一件陈年的旧衣,不翻不晒,就那么搁在箱底。但每年清明,老人的酒壶里总是装得最满的那一个。</p>

    祖父放心,薛刚说,我在洛阳有大哥照应。还有秦雷薛义他们,都在禁军里,彼此能有个策应。</p>

    薛丁山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他靠在圈椅的椅背上,微微合了合眼,像是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倦意:你祖母昨夜一宿没合眼,在灶房里和面,说要做你小时候爱吃的葱油饼。天明时面和好了搁在那儿醒着,她又怕面醒过了头,半夜起来揉了两回。</p>

    薛刚喉头哽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涩压下去。</p>

    灶房里飘出香味来。葱花的焦香,黄酒的醇香,还有炖鸡的鲜香,混在一起从门帘底下钻进来,把整个正堂熏得暖融融的。樊梨花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葱油饼走进来,饼面金黄酥脆,葱花嵌在面里,油光润泽。她把盘子搁在薛刚面前的茶几上,又顺手把茶盏挪了挪,腾出地方来。</p>

    趁热吃。她说着,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薛刚拿饼的手上,不眨眼地看着。</p>

    薛刚咬了一口,面皮酥脆,葱香满口,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春天,他躲在厨房后头偷吃祖母刚出锅的葱油饼,被烫得直吸溜气,樊梨花举着笤帚追了他半条巷子。那时候祖母的头发还没有全白,追他的步子也还利落。</p>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眼眶悄悄热了。</p>

    樊梨花坐在旁边,手里开始择一把韭菜,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捋着,韭菜根上的泥被她细细地搓干净。她也不说话,就是时不时抬眼看看薛刚,看他吃饼的样子,看他被烫了舌尖悄悄吐了吐气的小动作,嘴角便浮起一点笑意。</p>

    薛丁山在圈椅里合着眼,像是盹着了。鼾声很轻,像秋虫的鸣。</p>

    午后,薛勇也赶到了。他从洛阳策马而来,风尘仆仆,进了门先给父母请了安,又拉着薛刚问永宁坊宅子的事。薛丁山醒了,听他们兄弟俩说话,偶尔插一句,多是问朝廷的动向。樊梨花在灶房里忙了一下午,摆出满满一桌菜来,荤的素的,蒸的炸的,把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p>

    席上,樊梨花不住地往薛刚碗里夹菜,夹得碗里堆成了小山。薛勇在旁笑着说:娘,你让他自己吃,他又不是小孩子了。</p>

    樊梨花瞪了儿子一眼:在外头饿了六年,多夹两筷子怎么了?又转脸对薛刚说,你吃你的,别管他们。</p>

    薛刚埋头吃着,腮帮子鼓鼓的。桌上的烛火摇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祖父的、祖母的、大哥的、嫂子的,还有他自己的,重重叠叠地晃在一起。窗外传来更鼓声,咚,咚,敲得悠长。</p>

    夜深了,樊梨花执意要亲自去给薛刚铺床。薛刚跟在她身后进了东厢那间他从前住的屋子,屋里的陈设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床上的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太阳的气味。书案上还摆着他少年时临过的字帖,旁边搁着一支秃了头的旧笔,笔洗里的水干了,积着一圈淡墨的印。</p>

    樊梨花抖开被褥铺平了,用手掌把被面的褶皱一下下抹平。她的动作慢慢的,每一下都用了力气,像是要把这床铺得妥妥帖帖、舒舒服服的,让孙儿能睡个好觉。薛刚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p>

    祖母,他说,你别忙了。我自己来。</p>

    樊梨花回过头来,烛光映着她的脸,那些皱纹在暖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她笑了笑,眼角堆起密密的笑纹:好了,铺好了。你早些歇着,明日再说话。明早想吃啥?</p>

    葱油饼。薛刚说。</p>

    樊梨花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回身看了他一眼,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那力道很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拍抚,睡吧。</p>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p>

    薛刚在床沿坐下,被褥松软,有一股皂荚的清气。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纸,展开来,借着烛火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四十七个,一个不少。纸角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墨迹有些化了,晕开在纸面上,像雨水打湿的落花。</p>

    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怀里,挨着胸口的地方。然后吹了灯,躺下去,被褥裹住他的肩背,把春夜的凉意挡在外头。窗纸上透进来淡淡的月光,柿子树疏疏的枝影映在窗棂上,被风一吹,沙沙地摇。</p>

    他合上眼,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更声,一下,又一下,像洛水拍着岸,又像九焰山顶的风穿过松林。</p>

    这一夜,他睡得沉,没有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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