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第199章 老将重逢话当年 程咬金墓前祭拜</p>
翌日清晨，薛刚是被葱油饼的香味唤醒的。</p>
他睁开眼，窗纸上的月光已经褪成了淡青色，柿树枝桠间有雀儿在啁啾。被褥的皂荚清气裹着他，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这六年的光阴只是一场大梦，他仍是那个在绛州老宅里赖床的少年。</p>
外面传来祖母压低了嗓音吩咐什么，脚步声轻而快，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声隔着院子传来。薛刚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祖母惯用的艾草香。</p>
他起来洗漱时，樊梨花已经端着一盘葱油饼等在廊下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衫，发髻梳得齐整，脸上的泪痕早就擦净了，只眼下一圈淡淡的青，是昨夜睡得少的缘故。</p>
趁热。她说，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也不多话，转身又往灶房走。</p>
薛丁山今日也换了衣裳。一件藏青色的团花直裰，腰间的玉带系得比昨日紧了些，白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坐在正堂里喝粥，见薛刚进来，指了指对面：坐。一会儿跟我出趟门。</p>
薛刚咬了一口葱油饼，含糊地问：去哪儿？</p>
城外。薛丁山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目光望向窗外，去看看你程爷爷。</p>
薛刚手里的饼顿了一下。程爷爷——程咬金。这个名字在他少年时听得最多，祖父坐在柿树下乘凉时偶尔会提起，说当年老帅如何如何，说那柄宣花斧如何如何，说着说着就沉默下去，望着天边的云出神。他记得有一回，祖父从箱底翻出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画着个虬髯大汉，持斧而立，须发皆张。祖父摸着那画，指腹在绢面上来回摩挲了许久，什么也没说，又卷起来放回去了。</p>
程老千岁的墓……薛刚放下饼，声音轻了些，在城外？</p>
在城东南五里的坡上。薛丁山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柄旧剑，系在腰间。那剑鞘上的漆已经斑驳了，护手处磨得锃亮，是常年摩挲的痕迹。当年老帅选的地方，说那坡地势高，能望见黄河。他在西北打了一辈子仗，临了想枕着河水的声儿睡。</p>
薛勇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提着竹篮，篮里装着三炷香、一壶酒、两碟果子。他看了父亲一眼，没说什么，只把竹篮轻轻放在桌上。</p>
走吧。薛丁山说。</p>
出城时，晨雾还没散尽。城墙根下几个卖菜的农人正在卸担子，见了薛丁山，远远地弯腰作揖。薛丁山点了点头，脚步不停。薛刚跟在祖父身后，看着老人走在黄土路上的背影——背微微驼着，步子却稳，那柄旧剑随着步伐轻轻磕在胯侧，发出极细微的响声。</p>
五里路走了大半个时辰。薛丁山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歇一歇，手扶着路边的柳树喘口气。薛刚想上前扶他，被老人摆了摆手挡开了：不用。我还能走。</p>
坡地渐高，路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风过时掀起一层层的浪。转过一道土坎，薛刚看见前面坡顶上立着一座坟茔，不大，用青砖砌了半圆的拱，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字还能认得清——</p>
大唐鲁国公程公讳咬金之墓。</p>
碑前的石台上摆着几碟供果，已经干了，果皮皱缩，看来是前几日有人来祭过。坟头上的草被清理得很干净，新土覆了一层，在晨光里泛着湿意。</p>
薛丁山在坟前十步外站住了。</p>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立在那里望着那座青砖坟茔，手按在腰间那柄旧剑的剑柄上。晨风从坡下吹上来，掀动他藏青直裰的袍角，那些团花暗纹在光里忽明忽灭。老人就这么站了许久，久到薛勇在他身后轻声唤了一句，他才像是从什么深处浮上来似的，缓缓呼出一口气。</p>
老哥哥，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坟里的人，我来了。</p>
薛刚看见祖父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又挺起来。他迈步走上坡顶，在坟前的石台上蹲下身，先伸手把那几碟干枯的供果收了拢在一起，从竹篮里取出新带的两碟果子摆上去——一碟红枣，一碟柿饼。柿饼上还沾着薄薄的糖霜，是樊梨花昨夜亲手晾的。</p>
然后薛丁山从篮中取出那壶酒。酒是黄酒，壶身上还带着灶台的余温。他拔开壶塞，将酒缓缓倾倒在碑前的土地上。金黄的酒液渗进黄土，洇出深色的一片，酒香在晨风里散开来，醇厚而绵长。</p>
老哥哥，薛家没有辜负你的锦囊。</p>
薛丁山的声音哑了。他蹲在坟前，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握着空酒壶，指节发白。他的头低着，花白的发从额前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薛刚站在几步外，看见祖父的肩膀在微微颤动。</p>
那年你把这东西交给我，薛丁山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水汽，说万不得已时打开。我当时还不服，觉着自己带兵多年，用得着你一个老混世魔王来教？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像风吹过枯叶，后来……后来山上那些年，我把你那锦囊贴身藏了三年。第三年冬天，雪封了山，粮道断了，兄弟们冻死七个。我趁夜拆开看，里面就一张纸条，你写的八个字——忍至雪融，待春而发</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顿住了。薛刚看见祖父空着的那只手攥紧了膝上的袍料，攥出一把深深的褶。</p>
我想骂你。薛丁山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坐在山洞口，拿着那张纸条想骂你——你程咬金一辈子横冲直撞，死到临头还喊打喊杀，你怎么教人忍？他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可我忍了。雪化那天，山脚下送来第一批粮。后来我才知道，是你提前半年就派人暗地里囤的，怕的就是那一冬。</p>
薛刚跪了下来。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跪，只是看见祖父蹲在坟前那个佝偻的背影，看见那壶酒一滴一滴渗进土里，看见碑面上被风雨啃噬的斑驳字迹，膝盖就软了。青砖台前的黄土带着晨露的潮意，从膝头渗上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p>
程爷爷。薛刚叩下头去，额角碰上冰凉的砖面，孙儿薛刚，给您磕头了。</p>
他磕了三个头。起身时，额上沾了灰，黄土细细的一层蹭在眉骨上。薛勇默默走过来，在他旁边也跪下了，一言不发地磕了三个。</p>
薛丁山把空酒壶放在供果旁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转身望向坡下的田野。黄河在极远处闪着一条银亮的线，蜿蜒着往东去了。晨雾散尽，天光大开，麦田的绿从坡脚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匹扯不完的绸。</p>
老哥哥选了块好地方。薛丁山说，声音已经平复了，只有鼻音还略重些，站在这儿能望多远？少说两百里。他在世时就爱登高，说站得高看得远，敌人在哪儿一目了然。后来老了，腿脚不行了，还让军士抬着他上城楼……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有一回他站在城楼上，看见远处来了一队商旅，硬说是突厥的探子，非要出兵去拦。结果追出去十里，人家是贩皮货的胡商，吓得货都不要了，赶着骆驼跑。为这事儿，他让军士抬着去给人家赔礼，赔了三匹绢。</p>
薛刚仰脸看着祖父。薛丁山说话时目光望着远处，嘴角那点笑意淡淡的，像春雪将融时水面上的薄冰，随时会化掉。薛刚忽然意识到，祖父老了之后，话变得多了。从前在薛家老宅里，祖父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坐在柿子树下就是一上午。可此刻他站在程咬金的墓前，一句接一句地说，像是要把攒了许多年的话都倒出来。</p>
后来呢？薛刚问。</p>
后来？薛丁山垂下眼，看着碑面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后来他就走了。走的那天晚上，我在长安接到了信，赶过来时已经入殓了。他留了话，说不用等他，该出征出征，该打仗打仗。他儿子程铁牛扶着棺哭，我站在灵堂里，觉得那屋里的烛火怎么那么晃眼，晃得人什么都看不清。</p>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薛刚看见祖父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只手攥了攥袍角，又松开了。</p>
薛勇上前一步，轻声说，风大，您站久了腿该疼了。</p>
薛丁山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他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掠过碑面上的字，掠过那碟枣子和柿饼，掠过空酒壶在风中发出极轻的嗡鸣。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坡下走。</p>
薛刚跟上去时，祖父忽然停了步。</p>
你程爷爷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薛丁山头也不回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大字不识几个，打仗靠的是野路子，做人靠的是蛮道理。可他有一桩本事，旁人学不来——他看人准。一张锦囊藏了三年，藏的是八个字；当年把你送到九焰山去，也是他的主意。那时候你爹刚走，我整个人是懵的，觉着天塌了。你程爷爷半夜翻墙进了我院子，坐在台阶上抽了一袋烟，说，老薛，你把孙儿送走，别留在家里。留在家里你看着他就想起你儿子，心就硬不起来。送出去，让他自己长。</p>
薛丁山转过头来。晨光里，老人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亮得像两团火。</p>
你长成了。他说，声音哑哑的，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你程爷爷若还活着，他会高兴。</p>
薛刚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黄土路在脚下延伸，麦浪在两侧起伏，远处黄河的银线被日光染成了金色。薛丁山走在前面，藏青直裰的袍角拂过路边的草尖，那柄旧剑的剑鞘磕在胯侧，嗒，嗒，嗒，不紧不慢的。</p>
回城路上，薛丁山在坡脚的老柳树下歇脚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一个旧锦囊，靛蓝的缎面已经磨得起了毛，系口的金线褪成了暗黄色。他把锦囊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忽然递给薛刚。</p>
拿着。</p>
薛刚接过来，入手极轻，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他捏了捏，锦囊空空的，只有绸面贴着指尖的涩感。</p>
纸条我取出来了，薛丁山说，坐在柳树根上，把双手拄在膝上，烧了。但锦囊留着，算个念想。你待着吧，往后……往后若遇上难处，就看看它。里面虽没字了，可那个理在。忍至雪融，待春而发——你程爷爷一辈子就教了人这一个道理。</p>
薛刚把锦囊握在手心里，绸面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软软地贴着掌纹。他低头看了看这个旧得不成样子的物件，缎面上的暗纹是一朵缠枝莲，和祖父袍上的纹样一模一样。</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应了一声，把锦囊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已经放着一张写着四十七个名字的纸，如今又添了这一个空锦囊，鼓囊囊的一包，硌着心口，却让他觉得踏实。</p>
薛丁山歇够了，撑着柳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薛刚上前扶了他一把，老人这次没有推拒，让他托着手肘慢慢走。薛勇提着空竹篮跟在后头，篮子里只剩了那柄旧剑搁在篮底，随着步子轻轻滚动。</p>
他们走回绛州城时，日头已经升高了。城门外那棵老柳的枝条在风里拂着，鹅黄的叶芽密密地垂下来，像一道烟绿的帘。薛刚扶着祖父穿过城门洞时，迎面碰上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见了薛丁山赶紧侧身让路，笑呵呵地说：老侯爷今儿精神好。</p>
薛丁山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点微微的笑意。他走得慢，薛刚也放慢了步子，祖孙俩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面上。铺子陆续开了门，早炊的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在半空里聚成薄薄的一片，被日光一照，泛着青蒙蒙的光。</p>
晌午想吃什么？薛丁山忽然问。</p>
薛刚愣了一下。祖父从不过问家里吃什么，这是祖母才会念叨的事。他偏头看了老人一眼，薛丁山面色如常，只是嘴角那点笑意还没褪干净。</p>
葱油饼。薛刚说。</p>
你祖母该高兴了。薛丁山说，她昨夜又揉了面，怕你早上吃不够。</p>
薛刚把扶着祖父手肘的那只手紧了紧，没有答话。街面上的光暖融融的，铺了一地的金黄。他走在前些年梦里回过无数次的巷子里，身边是祖父缓慢而稳当的脚步声，身后是大哥踩着碎石的轻响。远处灶房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炊烟，一股熟悉的焦香顺着风漫过来——是葱油饼下锅的味道。</p>
他忽然觉得，这六年里所有翻过的山、蹚过的河、淋过的雪、走过的夜路，都值得了。</p>
</p>
第199章 老将重逢话当年 程咬金墓前祭拜</p>
翌日清晨，薛刚是被葱油饼的香味唤醒的。</p>
他睁开眼，窗纸上的月光已经褪成了淡青色，柿树枝桠间有雀儿在啁啾。被褥的皂荚清气裹着他，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这六年的光阴只是一场大梦，他仍是那个在绛州老宅里赖床的少年。</p>
外面传来祖母压低了嗓音吩咐什么，脚步声轻而快，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声隔着院子传来。薛刚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祖母惯用的艾草香。</p>
他起来洗漱时，樊梨花已经端着一盘葱油饼等在廊下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衫，发髻梳得齐整，脸上的泪痕早就擦净了，只眼下一圈淡淡的青，是昨夜睡得少的缘故。</p>
趁热。她说，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也不多话，转身又往灶房走。</p>
薛丁山今日也换了衣裳。一件藏青色的团花直裰，腰间的玉带系得比昨日紧了些，白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坐在正堂里喝粥，见薛刚进来，指了指对面：坐。一会儿跟我出趟门。</p>
薛刚咬了一口葱油饼，含糊地问：去哪儿？</p>
城外。薛丁山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目光望向窗外，去看看你程爷爷。</p>
薛刚手里的饼顿了一下。程爷爷——程咬金。这个名字在他少年时听得最多，祖父坐在柿树下乘凉时偶尔会提起，说当年老帅如何如何，说那柄宣花斧如何如何，说着说着就沉默下去，望着天边的云出神。他记得有一回，祖父从箱底翻出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画着个虬髯大汉，持斧而立，须发皆张。祖父摸着那画，指腹在绢面上来回摩挲了许久，什么也没说，又卷起来放回去了。</p>
程老千岁的墓……薛刚放下饼，声音轻了些，在城外？</p>
在城东南五里的坡上。薛丁山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柄旧剑，系在腰间。那剑鞘上的漆已经斑驳了，护手处磨得锃亮，是常年摩挲的痕迹。当年老帅选的地方，说那坡地势高，能望见黄河。他在西北打了一辈子仗，临了想枕着河水的声儿睡。</p>
薛勇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提着竹篮，篮里装着三炷香、一壶酒、两碟果子。他看了父亲一眼，没说什么，只把竹篮轻轻放在桌上。</p>
走吧。薛丁山说。</p>
出城时，晨雾还没散尽。城墙根下几个卖菜的农人正在卸担子，见了薛丁山，远远地弯腰作揖。薛丁山点了点头，脚步不停。薛刚跟在祖父身后，看着老人走在黄土路上的背影——背微微驼着，步子却稳，那柄旧剑随着步伐轻轻磕在胯侧，发出极细微的响声。</p>
五里路走了大半个时辰。薛丁山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歇一歇，手扶着路边的柳树喘口气。薛刚想上前扶他，被老人摆了摆手挡开了：不用。我还能走。</p>
坡地渐高，路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风过时掀起一层层的浪。转过一道土坎，薛刚看见前面坡顶上立着一座坟茔，不大，用青砖砌了半圆的拱，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字还能认得清——</p>
大唐鲁国公程公讳咬金之墓。</p>
碑前的石台上摆着几碟供果，已经干了，果皮皱缩，看来是前几日有人来祭过。坟头上的草被清理得很干净，新土覆了一层，在晨光里泛着湿意。</p>
薛丁山在坟前十步外站住了。</p>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立在那里望着那座青砖坟茔，手按在腰间那柄旧剑的剑柄上。晨风从坡下吹上来，掀动他藏青直裰的袍角，那些团花暗纹在光里忽明忽灭。老人就这么站了许久，久到薛勇在他身后轻声唤了一句，他才像是从什么深处浮上来似的，缓缓呼出一口气。</p>
老哥哥，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坟里的人，我来了。</p>
薛刚看见祖父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又挺起来。他迈步走上坡顶，在坟前的石台上蹲下身，先伸手把那几碟干枯的供果收了拢在一起，从竹篮里取出新带的两碟果子摆上去——一碟红枣，一碟柿饼。柿饼上还沾着薄薄的糖霜，是樊梨花昨夜亲手晾的。</p>
然后薛丁山从篮中取出那壶酒。酒是黄酒，壶身上还带着灶台的余温。他拔开壶塞，将酒缓缓倾倒在碑前的土地上。金黄的酒液渗进黄土，洇出深色的一片，酒香在晨风里散开来，醇厚而绵长。</p>
老哥哥，薛家没有辜负你的锦囊。</p>
薛丁山的声音哑了。他蹲在坟前，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握着空酒壶，指节发白。他的头低着，花白的发从额前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薛刚站在几步外，看见祖父的肩膀在微微颤动。</p>
那年你把这东西交给我，薛丁山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水汽，说万不得已时打开。我当时还不服，觉着自己带兵多年，用得着你一个老混世魔王来教？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像风吹过枯叶，后来……后来山上那些年，我把你那锦囊贴身藏了三年。第三年冬天，雪封了山，粮道断了，兄弟们冻死七个。我趁夜拆开看，里面就一张纸条，你写的八个字——忍至雪融，待春而发</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顿住了。薛刚看见祖父空着的那只手攥紧了膝上的袍料，攥出一把深深的褶。</p>
我想骂你。薛丁山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坐在山洞口，拿着那张纸条想骂你——你程咬金一辈子横冲直撞，死到临头还喊打喊杀，你怎么教人忍？他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可我忍了。雪化那天，山脚下送来第一批粮。后来我才知道，是你提前半年就派人暗地里囤的，怕的就是那一冬。</p>
薛刚跪了下来。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跪，只是看见祖父蹲在坟前那个佝偻的背影，看见那壶酒一滴一滴渗进土里，看见碑面上被风雨啃噬的斑驳字迹，膝盖就软了。青砖台前的黄土带着晨露的潮意，从膝头渗上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p>
程爷爷。薛刚叩下头去，额角碰上冰凉的砖面，孙儿薛刚，给您磕头了。</p>
他磕了三个头。起身时，额上沾了灰，黄土细细的一层蹭在眉骨上。薛勇默默走过来，在他旁边也跪下了，一言不发地磕了三个。</p>
薛丁山把空酒壶放在供果旁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转身望向坡下的田野。黄河在极远处闪着一条银亮的线，蜿蜒着往东去了。晨雾散尽，天光大开，麦田的绿从坡脚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匹扯不完的绸。</p>
老哥哥选了块好地方。薛丁山说，声音已经平复了，只有鼻音还略重些，站在这儿能望多远？少说两百里。他在世时就爱登高，说站得高看得远，敌人在哪儿一目了然。后来老了，腿脚不行了，还让军士抬着他上城楼……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有一回他站在城楼上，看见远处来了一队商旅，硬说是突厥的探子，非要出兵去拦。结果追出去十里，人家是贩皮货的胡商，吓得货都不要了，赶着骆驼跑。为这事儿，他让军士抬着去给人家赔礼，赔了三匹绢。</p>
薛刚仰脸看着祖父。薛丁山说话时目光望着远处，嘴角那点笑意淡淡的，像春雪将融时水面上的薄冰，随时会化掉。薛刚忽然意识到，祖父老了之后，话变得多了。从前在薛家老宅里，祖父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坐在柿子树下就是一上午。可此刻他站在程咬金的墓前，一句接一句地说，像是要把攒了许多年的话都倒出来。</p>
后来呢？薛刚问。</p>
后来？薛丁山垂下眼，看着碑面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后来他就走了。走的那天晚上，我在长安接到了信，赶过来时已经入殓了。他留了话，说不用等他，该出征出征，该打仗打仗。他儿子程铁牛扶着棺哭，我站在灵堂里，觉得那屋里的烛火怎么那么晃眼，晃得人什么都看不清。</p>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薛刚看见祖父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只手攥了攥袍角，又松开了。</p>
薛勇上前一步，轻声说，风大，您站久了腿该疼了。</p>
薛丁山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他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掠过碑面上的字，掠过那碟枣子和柿饼，掠过空酒壶在风中发出极轻的嗡鸣。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坡下走。</p>
薛刚跟上去时，祖父忽然停了步。</p>
你程爷爷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薛丁山头也不回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大字不识几个，打仗靠的是野路子，做人靠的是蛮道理。可他有一桩本事，旁人学不来——他看人准。一张锦囊藏了三年，藏的是八个字；当年把你送到九焰山去，也是他的主意。那时候你爹刚走，我整个人是懵的，觉着天塌了。你程爷爷半夜翻墙进了我院子，坐在台阶上抽了一袋烟，说，老薛，你把孙儿送走，别留在家里。留在家里你看着他就想起你儿子，心就硬不起来。送出去，让他自己长。</p>
薛丁山转过头来。晨光里，老人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亮得像两团火。</p>
你长成了。他说，声音哑哑的，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你程爷爷若还活着，他会高兴。</p>
薛刚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黄土路在脚下延伸，麦浪在两侧起伏，远处黄河的银线被日光染成了金色。薛丁山走在前面，藏青直裰的袍角拂过路边的草尖，那柄旧剑的剑鞘磕在胯侧，嗒，嗒，嗒，不紧不慢的。</p>
回城路上，薛丁山在坡脚的老柳树下歇脚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一个旧锦囊，靛蓝的缎面已经磨得起了毛，系口的金线褪成了暗黄色。他把锦囊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忽然递给薛刚。</p>
拿着。</p>
薛刚接过来，入手极轻，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他捏了捏，锦囊空空的，只有绸面贴着指尖的涩感。</p>
纸条我取出来了，薛丁山说，坐在柳树根上，把双手拄在膝上，烧了。但锦囊留着，算个念想。你待着吧，往后……往后若遇上难处，就看看它。里面虽没字了，可那个理在。忍至雪融，待春而发——你程爷爷一辈子就教了人这一个道理。</p>
薛刚把锦囊握在手心里，绸面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软软地贴着掌纹。他低头看了看这个旧得不成样子的物件，缎面上的暗纹是一朵缠枝莲，和祖父袍上的纹样一模一样。</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应了一声，把锦囊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已经放着一张写着四十七个名字的纸，如今又添了这一个空锦囊，鼓囊囊的一包，硌着心口，却让他觉得踏实。</p>
薛丁山歇够了，撑着柳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薛刚上前扶了他一把，老人这次没有推拒，让他托着手肘慢慢走。薛勇提着空竹篮跟在后头，篮子里只剩了那柄旧剑搁在篮底，随着步子轻轻滚动。</p>
他们走回绛州城时，日头已经升高了。城门外那棵老柳的枝条在风里拂着，鹅黄的叶芽密密地垂下来，像一道烟绿的帘。薛刚扶着祖父穿过城门洞时，迎面碰上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见了薛丁山赶紧侧身让路，笑呵呵地说：老侯爷今儿精神好。</p>
薛丁山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点微微的笑意。他走得慢，薛刚也放慢了步子，祖孙俩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面上。铺子陆续开了门，早炊的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在半空里聚成薄薄的一片，被日光一照，泛着青蒙蒙的光。</p>
晌午想吃什么？薛丁山忽然问。</p>
薛刚愣了一下。祖父从不过问家里吃什么，这是祖母才会念叨的事。他偏头看了老人一眼，薛丁山面色如常，只是嘴角那点笑意还没褪干净。</p>
葱油饼。薛刚说。</p>
你祖母该高兴了。薛丁山说，她昨夜又揉了面，怕你早上吃不够。</p>
薛刚把扶着祖父手肘的那只手紧了紧，没有答话。街面上的光暖融融的，铺了一地的金黄。他走在前些年梦里回过无数次的巷子里，身边是祖父缓慢而稳当的脚步声，身后是大哥踩着碎石的轻响。远处灶房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炊烟，一股熟悉的焦香顺着风漫过来——是葱油饼下锅的味道。</p>
他忽然觉得，这六年里所有翻过的山、蹚过的河、淋过的雪、走过的夜路，都值得了。</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