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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西跨院的厢房里，薛刚对着案上那张洛阳城坊图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图是白芸翻出来的旧物，绢面发黄，墨线淡褪，但街巷坊市的格局仍清晰可辨。他的指腹沿着东城的街巷缓缓游走，在南市与漕渠之间停住了——那里有一块空地，紧挨着承福坊的东墙，前临街，后靠渠，地势开阔。</p>
就这里了。他说。</p>
建府的事定下来，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中宗听说他在洛阳寻址建宅，当日便着内侍省拨了一笔银钱，又令工部派了匠人过来勘地绘图。旨意里说得极简：忠良之后，宜有安宅。八个字，轻描淡写，但薛刚接过工部送来的图纸时，发现上头朱笔添了许多批注——地基比原定加高三尺，梁木改用西北松，连正堂的进深都宽了一丈二。</p>
陛下亲自改的。工部主事拱手时，袖口微微颤着，说薛家世代习武，正堂太小了，列祖列宗的牌位摆不开。</p>
薛刚对着那张图纸看了许久，图纸上朱笔的痕迹不多，每一处却都落在要紧的地方——承重墙的厚度、屋顶的坡度、穿堂的风向。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绛州老宅，正堂那把旧圈椅的右手扶手上有一道拇指深的凹痕，是祖父日日扶握磨出来的，而他幼时趴在膝前听故事，那道凹痕正好硌着他的手肘。如今那座宅子已经空了，青砖地上剥蒜留下的酱渍也早被雨水冲刷干净，但这里——洛阳，这块工部丈量过的土地上——将会有一座新的宅子立起来，正堂里会摆上新的牌位，新的香火将从这里升起来，一缕一缕，日日夜夜。</p>
动工那日是个晴天。四月的洛阳，天蓝得发脆，日光落在新砌的砖墙上，照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薛刚从白府搬出来，赁了街对面一间小院临时住着，每日清早过去看进度。匠人们认得他，远远便喊一声薛大人，手里的泥铲瓦刀不停，叮叮当当的声响从早到晚，像这座新宅的心跳。</p>
白芸隔三差五地来。这个圆脸少年手里总提着东西——有时是一食盒新蒸的枣糕，有时是一坛子家酿的米酒，见了薛刚就笑出两个酒窝：世叔，歇一歇，我奶奶说您瘦了。薛刚接过食盒，隔着盖子能摸到枣糕的温热，白家老夫人的手艺，他尝过一次便知道，那枣泥里掺了桂花蜜，甜而不腻，是幼时祖母逢年过节才做的味道。</p>
他蹲在工地的矮墙上吃完枣糕，手指上沾了碎屑和糖渍，低头看着脚下一根根立起来的梁柱。西北松的香气浓郁而清冽，在四月的风里散开，混着新土的腥气、石灰的涩味，以及远处漕渠飘过来的水腥。所有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又渐渐沉下去，沉淀出一个家的形状。</p>
到了六月，宅子已成大半。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布局方正疏朗，前院植槐，后院移了一株石榴树苗，是白老夫人从自家老槐根下分出来的新枝，裹着泥土送过来时，根须上还滴着露水。正堂在最深处，五间阔，三丈深，面阔比绛州老宅还宽出一丈有余。薛刚站在空荡荡的正堂中央，仰头看那架粗壮的梁木，光从还没安窗棂的墙洞漏进来，斜斜地打在砖地上，一团一团的金亮。</p>
梁上还空着呢。身后的声音是樊梨花的。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槛外，手里拄着一根新削的桃木杖，发间的银簪换了一支素银的，身上那件靛蓝布衫洗得发白，但腰背仍是直的。</p>
薛刚回头，愣了一下，快步迎过去：祖母——</p>
你祖父让我来的。樊梨花走进正堂，桃木杖点在砖地上，笃，笃，笃，声音清脆均匀。她环顾了一圈四壁的空阔，目光在梁柱间游走，最后落在北面那堵白墙上。他说，薛家的忠义堂，匾额要亲笔写了送来。老夫子在家练了半个月的字，墨用了三锭，纸废了半刀，才写出一幅满意的。她从袖中摸出一卷宣纸，纸边已微微卷起，透着墨香。</p>
薛刚接过来展开。三尺长，一尺宽，熟宣，上洒金箔，暗纹是缠枝莲的底子。忠义堂三个字扑面而来——薛丁山的字他从小看到大，但这一幅不同。每一笔都比往常沉了一分，字的心字底压得极稳，字的撇捺展开如双翼，字最后一横收得缓而有力，墨色在收锋处微微洇开，像一声叹气的余韵。</p>
祖父的字，薛刚的拇指轻轻抚过纸面，比从前更有力了。</p>
樊梨花没接话。她走到正堂北墙前，抬手比了比高度，又退后两步看方位，桃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两下。挂在这里。正中。她转过身来看薛刚，日光从墙洞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另一边隐在暗处，表情看着是平静的，但嘴角的纹路细细地颤了一下。你爷爷说，薛家的堂号传了四代了。他爹挂给的他，他挂给你爹的，你爹还没来得及挂，就……她顿住，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换了口气，如今轮到你了。挂上去。</p>
牌匾做好是七月初的事。金漆底的匾额，阴刻填朱，忠义堂三字嵌在缠枝莲纹的暗刻里，日头一照，金红交映。上匾那日，薛刚亲自登了梯子，樊梨花在下面扶着，白芸和两个小厮扯着匾额两端的红绸往上递。匾额落槽的刹那，榫头咬进卯眼，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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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从梯子上下来，退远几步，仰头看着。正堂有了匾额之后忽然不一样了，那三个字压在那里，整间屋子就有了魂。樊梨花点了一炷香，插进新买的铜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匾额下方散成淡淡的一层薄雾。</p>
牌位呢？樊梨花问。</p>
薛刚转身从案上捧出一只樟木匣子，揭开盖，里面是三块新刻的牌位——薛仁贵、薛丁山、薛勇。最后一块是他离绛州前一晚亲手刻的。大哥的名字刻在木头上，篆体的两字，笔画方正，收锋干脆，像大哥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p>
他将牌位依次摆上供桌，薛仁贵居中，薛丁山居左，薛勇居右。又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稍偏了偏薛勇的那块，让它与薛丁山齐平。樊梨花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但目光在薛勇的牌位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极短，短到薛刚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后她便转开头，去拨香炉里的香灰。</p>
行了。她说。</p>
八月初，新宅彻底落成。薛刚在临街的门楣上嵌了二字，黑底金字，笔意遒劲，是中宗御笔亲题的。匾额送来的那日，内侍又额外递了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对黄铜门环，兽首衔环，兽目嵌着墨玉，光润如生。附了一张纸条，只有两行小字：程老千岁当年送朕的镇纸，朕熔了打成这对门环。你每日开门，便当是他替你推的。</p>
薛刚把门环安上去那日，双手握着铜环扣了两下。声音沉而厚，在门洞里嗡嗡地回荡了一圈，才慢慢地散进巷子深处。他站在新漆的黑漆大门前，忽然想起程咬金那个锦囊里最后那张纸条。人至雪融，待春而发。他现在站在这扇门前，门环冰凉地贴着掌心，身后是正堂里刚刚燃起的香火，青烟正穿过堂前的石榴树苗，飘向七月的天空。府里的匾额、牌位、香炉、门环，每一件都有来处，每一个来处都连着更远的一个名字，环环相扣，扣出一条从贞观到如今的长路。</p>
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府邸。但这座府邸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缕香火，都不仅仅是他的。正堂的匾额下，忠义堂三个字日日被香火熏着，金漆越来越温润，朱色越来越沉厚，他看着它们的时候，总觉得自己面前站着更早的那些人——爷爷的爷爷，爹的爹，他们的手曾经也这样擦过牌位、点过香火、在门环上留下过掌温。</p>
薛府落成那日，白老夫人带了一坛陈年的梨花白来。柳老夫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看了门环，又看了匾额，最后站在正堂里，对着薛仁贵的牌位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p>
老帅在上，故将白文豹之妻柳氏拜见。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投入深潭，沉到底又涌上来。文豹说，当年在辽东，老帅把身上最后一条绑腿解给他裹伤，自己光着脚行军二十里，脚底磨得血肉模糊，面上却一声不吭。那件事他记了一辈子。今日见着老帅的后人，我得替他行这个礼。</p>
她直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卷东西递给薛刚。是一幅小像，绢本，尺幅不大，画的是一个虬髯将军披甲执枪而立，眉目间满是英气，但嘴角微微弯着，是个温和的笑。</p>
文豹没留下什么好东西，就这幅画还在。柳老夫人说，就挂在这忠义堂里吧，给老帅作个伴。</p>
薛刚接过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将其挂在薛仁贵牌位侧的墙面上。画上白文豹的笑容在香火的青烟里显得格外温和，目光仿佛正望向供桌正中，望向那个他追随了一生的老帅。</p>
夜里，宾客散尽，薛刚一个人坐在正堂里。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短短的香脚插在灰白色的细灰里。他起身续了三炷香，分别插进薛仁贵、薛丁山、薛勇面前的香炉中。青烟重新升起来，比白日的细，比白日的静，在匾额的阴影里盘旋着，慢慢往梁上飘。</p>
他忽然想起父亲薛勇那个青布小包里的缠枝莲印章。此刻那方青玉印正躺在他怀中的锦囊里，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微温。而锦囊的绸面上，同样一枝缠枝莲，瘦瘦的，花枝从根部就分出两脉，一脉向左，一脉向右，在顶端又交缠在一处。</p>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不紧不慢的。石榴树苗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新栽的，还嫩着，但根已经扎下去了。</p>
薛刚在正堂的圈椅里坐着，香火的青烟从他头顶缓缓流过。这把圈椅是打绛州运来的，薛丁山坐了几十年，右手扶手上那道拇指深的凹痕还在。他把手掌放上去，掌心恰好嵌进那道凹痕里，温温热热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p>
这双手，如今托着他。</p>
而他，将要托起整个薛府的门环，推开那扇门，走进又一个寻常而并不寻常的日子里去。香火会继续燃，牌位会继续供，忠义堂的匾额会在日复一日的烟熏中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亮，直到它和这满屋子的名字一起，成为这座新府最恒久的底色。</p>
窗外，洛阳的夜晚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石榴树苗的嫩叶，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那声音细得像一声呢喃，又柔得像一句承诺，在夜色中慢慢化开，融进新宅的每一道砖缝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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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西跨院的厢房里，薛刚对着案上那张洛阳城坊图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图是白芸翻出来的旧物，绢面发黄，墨线淡褪，但街巷坊市的格局仍清晰可辨。他的指腹沿着东城的街巷缓缓游走，在南市与漕渠之间停住了——那里有一块空地，紧挨着承福坊的东墙，前临街，后靠渠，地势开阔。</p>
就这里了。他说。</p>
建府的事定下来，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中宗听说他在洛阳寻址建宅，当日便着内侍省拨了一笔银钱，又令工部派了匠人过来勘地绘图。旨意里说得极简：忠良之后，宜有安宅。八个字，轻描淡写，但薛刚接过工部送来的图纸时，发现上头朱笔添了许多批注——地基比原定加高三尺，梁木改用西北松，连正堂的进深都宽了一丈二。</p>
陛下亲自改的。工部主事拱手时，袖口微微颤着，说薛家世代习武，正堂太小了，列祖列宗的牌位摆不开。</p>
薛刚对着那张图纸看了许久，图纸上朱笔的痕迹不多，每一处却都落在要紧的地方——承重墙的厚度、屋顶的坡度、穿堂的风向。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绛州老宅，正堂那把旧圈椅的右手扶手上有一道拇指深的凹痕，是祖父日日扶握磨出来的，而他幼时趴在膝前听故事，那道凹痕正好硌着他的手肘。如今那座宅子已经空了，青砖地上剥蒜留下的酱渍也早被雨水冲刷干净，但这里——洛阳，这块工部丈量过的土地上——将会有一座新的宅子立起来，正堂里会摆上新的牌位，新的香火将从这里升起来，一缕一缕，日日夜夜。</p>
动工那日是个晴天。四月的洛阳，天蓝得发脆，日光落在新砌的砖墙上，照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薛刚从白府搬出来，赁了街对面一间小院临时住着，每日清早过去看进度。匠人们认得他，远远便喊一声薛大人，手里的泥铲瓦刀不停，叮叮当当的声响从早到晚，像这座新宅的心跳。</p>
白芸隔三差五地来。这个圆脸少年手里总提着东西——有时是一食盒新蒸的枣糕，有时是一坛子家酿的米酒，见了薛刚就笑出两个酒窝：世叔，歇一歇，我奶奶说您瘦了。薛刚接过食盒，隔着盖子能摸到枣糕的温热，白家老夫人的手艺，他尝过一次便知道，那枣泥里掺了桂花蜜，甜而不腻，是幼时祖母逢年过节才做的味道。</p>
他蹲在工地的矮墙上吃完枣糕，手指上沾了碎屑和糖渍，低头看着脚下一根根立起来的梁柱。西北松的香气浓郁而清冽，在四月的风里散开，混着新土的腥气、石灰的涩味，以及远处漕渠飘过来的水腥。所有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又渐渐沉下去，沉淀出一个家的形状。</p>
到了六月，宅子已成大半。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布局方正疏朗，前院植槐，后院移了一株石榴树苗，是白老夫人从自家老槐根下分出来的新枝，裹着泥土送过来时，根须上还滴着露水。正堂在最深处，五间阔，三丈深，面阔比绛州老宅还宽出一丈有余。薛刚站在空荡荡的正堂中央，仰头看那架粗壮的梁木，光从还没安窗棂的墙洞漏进来，斜斜地打在砖地上，一团一团的金亮。</p>
梁上还空着呢。身后的声音是樊梨花的。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槛外，手里拄着一根新削的桃木杖，发间的银簪换了一支素银的，身上那件靛蓝布衫洗得发白，但腰背仍是直的。</p>
薛刚回头，愣了一下，快步迎过去：祖母——</p>
你祖父让我来的。樊梨花走进正堂，桃木杖点在砖地上，笃，笃，笃，声音清脆均匀。她环顾了一圈四壁的空阔，目光在梁柱间游走，最后落在北面那堵白墙上。他说，薛家的忠义堂，匾额要亲笔写了送来。老夫子在家练了半个月的字，墨用了三锭，纸废了半刀，才写出一幅满意的。她从袖中摸出一卷宣纸，纸边已微微卷起，透着墨香。</p>
薛刚接过来展开。三尺长，一尺宽，熟宣，上洒金箔，暗纹是缠枝莲的底子。忠义堂三个字扑面而来——薛丁山的字他从小看到大，但这一幅不同。每一笔都比往常沉了一分，字的心字底压得极稳，字的撇捺展开如双翼，字最后一横收得缓而有力，墨色在收锋处微微洇开，像一声叹气的余韵。</p>
祖父的字，薛刚的拇指轻轻抚过纸面，比从前更有力了。</p>
樊梨花没接话。她走到正堂北墙前，抬手比了比高度，又退后两步看方位，桃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两下。挂在这里。正中。她转过身来看薛刚，日光从墙洞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另一边隐在暗处，表情看着是平静的，但嘴角的纹路细细地颤了一下。你爷爷说，薛家的堂号传了四代了。他爹挂给的他，他挂给你爹的，你爹还没来得及挂，就……她顿住，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换了口气，如今轮到你了。挂上去。</p>
牌匾做好是七月初的事。金漆底的匾额，阴刻填朱，忠义堂三字嵌在缠枝莲纹的暗刻里，日头一照，金红交映。上匾那日，薛刚亲自登了梯子，樊梨花在下面扶着，白芸和两个小厮扯着匾额两端的红绸往上递。匾额落槽的刹那，榫头咬进卯眼，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喀。</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薛刚从梯子上下来，退远几步，仰头看着。正堂有了匾额之后忽然不一样了，那三个字压在那里，整间屋子就有了魂。樊梨花点了一炷香，插进新买的铜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匾额下方散成淡淡的一层薄雾。</p>
牌位呢？樊梨花问。</p>
薛刚转身从案上捧出一只樟木匣子，揭开盖，里面是三块新刻的牌位——薛仁贵、薛丁山、薛勇。最后一块是他离绛州前一晚亲手刻的。大哥的名字刻在木头上，篆体的两字，笔画方正，收锋干脆，像大哥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p>
他将牌位依次摆上供桌，薛仁贵居中，薛丁山居左，薛勇居右。又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稍偏了偏薛勇的那块，让它与薛丁山齐平。樊梨花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但目光在薛勇的牌位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极短，短到薛刚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后她便转开头，去拨香炉里的香灰。</p>
行了。她说。</p>
八月初，新宅彻底落成。薛刚在临街的门楣上嵌了二字，黑底金字，笔意遒劲，是中宗御笔亲题的。匾额送来的那日，内侍又额外递了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对黄铜门环，兽首衔环，兽目嵌着墨玉，光润如生。附了一张纸条，只有两行小字：程老千岁当年送朕的镇纸，朕熔了打成这对门环。你每日开门，便当是他替你推的。</p>
薛刚把门环安上去那日，双手握着铜环扣了两下。声音沉而厚，在门洞里嗡嗡地回荡了一圈，才慢慢地散进巷子深处。他站在新漆的黑漆大门前，忽然想起程咬金那个锦囊里最后那张纸条。人至雪融，待春而发。他现在站在这扇门前，门环冰凉地贴着掌心，身后是正堂里刚刚燃起的香火，青烟正穿过堂前的石榴树苗，飘向七月的天空。府里的匾额、牌位、香炉、门环，每一件都有来处，每一个来处都连着更远的一个名字，环环相扣，扣出一条从贞观到如今的长路。</p>
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府邸。但这座府邸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缕香火，都不仅仅是他的。正堂的匾额下，忠义堂三个字日日被香火熏着，金漆越来越温润，朱色越来越沉厚，他看着它们的时候，总觉得自己面前站着更早的那些人——爷爷的爷爷，爹的爹，他们的手曾经也这样擦过牌位、点过香火、在门环上留下过掌温。</p>
薛府落成那日，白老夫人带了一坛陈年的梨花白来。柳老夫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看了门环，又看了匾额，最后站在正堂里，对着薛仁贵的牌位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p>
老帅在上，故将白文豹之妻柳氏拜见。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投入深潭，沉到底又涌上来。文豹说，当年在辽东，老帅把身上最后一条绑腿解给他裹伤，自己光着脚行军二十里，脚底磨得血肉模糊，面上却一声不吭。那件事他记了一辈子。今日见着老帅的后人，我得替他行这个礼。</p>
她直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卷东西递给薛刚。是一幅小像，绢本，尺幅不大，画的是一个虬髯将军披甲执枪而立，眉目间满是英气，但嘴角微微弯着，是个温和的笑。</p>
文豹没留下什么好东西，就这幅画还在。柳老夫人说，就挂在这忠义堂里吧，给老帅作个伴。</p>
薛刚接过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将其挂在薛仁贵牌位侧的墙面上。画上白文豹的笑容在香火的青烟里显得格外温和，目光仿佛正望向供桌正中，望向那个他追随了一生的老帅。</p>
夜里，宾客散尽，薛刚一个人坐在正堂里。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短短的香脚插在灰白色的细灰里。他起身续了三炷香，分别插进薛仁贵、薛丁山、薛勇面前的香炉中。青烟重新升起来，比白日的细，比白日的静，在匾额的阴影里盘旋着，慢慢往梁上飘。</p>
他忽然想起父亲薛勇那个青布小包里的缠枝莲印章。此刻那方青玉印正躺在他怀中的锦囊里，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微温。而锦囊的绸面上，同样一枝缠枝莲，瘦瘦的，花枝从根部就分出两脉，一脉向左，一脉向右，在顶端又交缠在一处。</p>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不紧不慢的。石榴树苗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新栽的，还嫩着，但根已经扎下去了。</p>
薛刚在正堂的圈椅里坐着，香火的青烟从他头顶缓缓流过。这把圈椅是打绛州运来的，薛丁山坐了几十年，右手扶手上那道拇指深的凹痕还在。他把手掌放上去，掌心恰好嵌进那道凹痕里，温温热热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p>
这双手，如今托着他。</p>
而他，将要托起整个薛府的门环，推开那扇门，走进又一个寻常而并不寻常的日子里去。香火会继续燃，牌位会继续供，忠义堂的匾额会在日复一日的烟熏中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亮，直到它和这满屋子的名字一起，成为这座新府最恒久的底色。</p>
窗外，洛阳的夜晚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石榴树苗的嫩叶，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那声音细得像一声呢喃，又柔得像一句承诺，在夜色中慢慢化开，融进新宅的每一道砖缝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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