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绛州的春天来得迟。四月初了,城墙根的杏树才零星绽了几朵,粉白的花瓣在风里打着颤,像老人手上的斑。薛丁山躺在内室的竹榻上,背靠着三床叠起来的薄褥,左膝上搭着一条半旧的狐皮褥子。那褥子是樊梨花年轻时猎的银狐,皮板已经磨得发亮,绒毛稀疏,但薛丁山多年来只肯盖这一条,说是习惯了那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雪、硝石、还有马汗,混在一处,像极了当年在寒江关外宿营时帐篷里的气味。</p>

    榻前的小几上摆着半碗未尽的药汤,乌沉沉的,倒映着窗口斜进来的一线日光。薛刚跪在脚踏上,正用银匙一勺一勺地喂,每喂一勺便停下来用帕子接住从父亲嘴角溢出的药汁,接得极稳,一滴也不曾落到狐皮褥子上。薛丁山半阖着眼,喉结偶尔动一下,显是在往下咽,但吞咽的力道已大不如前,每咽一口都要缓上三息。</p>

    爹,再喝一勺。薛刚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着榻上的人。薛丁山微微偏了偏头,用目光示意那几上的碗,嘴唇翕动了一下。薛刚凑近才听见他说:叫……叫晴儿来。</p>

    薛晴正跪在门外廊下煎药。风炉子上的砂铫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她用一把蒲扇轻轻地扇,扇出的风不疾不徐,把火苗压得又匀又稳。这是祖母前两天教的——煎药如布阵,火候过了药性就散,火候不到药力出不来,你把铫子当成九宫盘,心里默算着时辰,该文火时文火,该武火时武火。薛晴心里默念着时辰局数,扇子落下去的分寸果然比前两日精准了许多,砂铫里的药汤翻滚的幅度一致,像棋盘上被摆正了的棋子。</p>

    听见父亲传唤,她放下蒲扇起身进内室。狐皮褥子上的老人比她记忆中瘦了许多,脸颊凹下去两片阴影,颧骨高高地撑起来,像秋后收了粮的谷仓只剩四壁撑着空空的骨架。薛晴鼻子一酸,但硬把泪意压了回去,蹲在榻边轻声唤了一句:爷爷。</p>

    薛丁山睁开眼。那双年轻时能于百步之外看清敌方帅旗刺绣纹路的眼睛,如今蒙了一层淡淡的翳,但目光落在孙女脸上时,仍透出些微的亮。他慢慢伸出右手,枯瘦的五指搭上薛晴的手背,拇指轻轻在她虎口处按了一下,像是探一探她的脉。</p>

    手……不抖了。他的声音浊而低,带着痰音,比你爹当年稳。薛刚在旁边低下了头,三十年前他六岁学煎药时打翻砂铫烫伤了脚背的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薛丁山又看了薛晴片刻,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腰侧——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黑曜石令符,正是樊梨花那一枚。你奶奶……把她的令符给你了。薛丁山说这话时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笑,那笑里有疲惫,却也有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好。好。</p>

    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薛勇领着家眷从田庄赶来了。一进院门便闻见药味,薛勇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妻女摆了摆手示意噤声,独自进了内室。他比薛刚年长八岁,鬓角早白,常年在田埂上行走晒得面膛黑红,此刻站在榻前低头看父亲凹陷的脸颊,嘴唇抿成一道紧紧的线。半晌才蹲下去,把薛丁山搭在榻沿的左腿轻轻抬起来放回狐皮褥子上,动作轻得像搬一只刚出壳的雏鸡。</p>

    大哥,薛刚站起来让了位置,爹刚喝完半碗药,精神还好。薛勇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新焙的杏仁,用帕子包着放在小几边上:庄上今春头一茬杏,焙干了,爹要高兴就嚼一颗,润润喉。薛丁山偏头看了看那帕子包,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p>

    午后薛葵也来了。这孩子已经十三,身量拔得比薛晴还高半头,进门时脑门上顶着一圈薄汗,显是一路从演武场跑来的。他在榻前跪下来叫了声爷爷,薛丁山这回睁眼的幅度大了一些,目光在孙子肩背上扫了一遭,忽然说:站……站起来走两步。薛葵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腰挺得笔直,步子稳而沉。薛丁山目光追着他的脚踝看,须臾又合上眼,嘴角那丝笑还没散尽。</p>

    暮色从窗纸外面漫进来,屋里点了灯。薛刚把灯盏往榻边挪了挪,让灯焰烤着药碗好使药汤不至于凉透。薛勇坐在另一侧的小凳子上,手里剥着杏仁,剥一颗放一颗在白瓷碟里。薛晴靠墙坐着,怀里还揣着那只樟木匣子——祖母嘱咐她不管去哪儿都带着,说阵在人在,但她此刻把匣子抱在胸前,纯粹是因为匣面那两道指痕硌着掌心,像一道镇定的符咒,让她心里不那么慌。</p>

    薛丁山在灯影里睁开眼,慢慢把满屋子的人看了一圈。薛刚在喂药,薛勇在剥杏仁,薛晴靠着墙抱一只匣子,薛葵笔直地站在门边像一截栽进土里的小树。樊梨花坐在最远处的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念珠,嘴里没有出声,但珠粒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的节奏匀净得像漏刻里的水。</p>

    都……在。薛丁山轻轻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薛刚的手顿了一下,银匙悬在半空。薛勇剥杏仁的手指停住了。薛晴把匣子抱得更紧了些。樊梨花捻念珠的手没停,但指间的节奏缓了一息,如同阵中帅旗被风压弯了一瞬又弹直。</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薛丁山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像年轻时在沙盘上指点地形那样朝满屋子的儿孙虚虚拢了一把。那只手在空中停了片刻,指尖微微颤抖,但掌势没散,五根手指依然各自撑着一方天地。他慢慢收拢五指,攥成一个松松的拳,搁在狐皮褥子上。</p>

    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黄的叶芽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但风过时沙沙的声响是新的——和去岁、前岁、和许多年前的声音都不同。樊梨花从圈椅上起身走到榻前,把薛丁山那只松握的拳头轻轻拢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她掌心的热度透过他手背枯薄的皮肤渗进去,像极了很多年前在寒江关外那个雪夜里,他替她焐着冻僵的手指时的那股子暖。</p>

    孩子们都大了。樊梨花低头看着他,灯火映在她眼里,明灭了一下,你放心。</p>

    薛丁山轻轻点了点头。喉间滚过一声浊长的叹息,像城门在深夜被缓缓合拢时门轴转动的声响,沉而远,久久不散。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蹿高半寸,照得满屋子人的脸庞都亮了一亮,又渐渐暗回去。</p>

    薛晴把樟木匣子搁在膝上,伸出拇指去摩挲锁扣上那两道凹痕。她的指腹顺着凹槽走了一遭,忽然觉得那弧度和祖父方才虚拢五指时的掌势一模一样——食指与拇指之间圈出的那一片虚空,大小正好够拢住一枚五行石。她抬头看了祖母一眼,樊梨花正低头替薛丁山掖被角,侧脸在灯影里安安静静的,像庙里供了许多年的那尊菩萨像被烛烟熏暖了眉眼。</p>

    檐下的铁马被夜风吹动,叮的一声轻响。薛晴把那声响在心里默算了一卦——卦象落在坎位,主险陷,但坎中藏离,险中自有通路。她把拇指从那两道凹痕上移开,匣面余温尚在,幽幽地贴着她的掌心。</p>

    </p>

章节目录

免费玄幻小说推荐: 满门都是天骄,我真不想当魅魔啊 开局被抓?靠气哭死对头魔女变强 封神:拜师元始,我竟成了周武王 我拆神像救女修 开局收徒建天宫,我震惊众人 薛丁山新征西 星现破晓时 穿书反派:修为尽失,女主逆推 混沌塔 全球守护灵:开局获得东皇帝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