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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阳光把洛阳新府的庭院晒得微微发烫。薛刚之女薛晴,年方十三,正蹲在后院的梧桐树下拨弄一颗五行石。石头圆润如鸽卵,在青砖地上滚了一圈,正好停在离坎位三寸的地方。薛晴咦了一声,重新放回去又滚一次,仍停在原处,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拨偏了。她捡起石头反复摩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缓缓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祖母樊梨花正站在廊下,今日穿了一件丁香色的夹衫,发髻里插的那支玉簪子迎着日光微微透亮。</p>

    晴儿,樊梨花笑着走下廊阶,步履轻稳,若非鬓角已有银丝,单看身形还像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那石头停的地方不对么?薛晴托起五行石快步迎上去:奶奶您看,我放在震位,它自己滚到离位去了。樊梨花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目光越过薛晴的头顶落在那棵梧桐树上。叶间漏下的光斑碎碎的,正落在方才石头停过的那块青砖上。樊梨花微微颔首:你放石头的时候,手有没有发沉?薛晴怔了一怔,仔细回想:好像……好像拇指比往常多用了半分力气。樊梨花笑了,眼角的细纹轻轻聚拢:这便是奇门遁甲。你心里想着震位,气却不自觉地往离位走,手上的劲就偏了。这不是石头自己在动,是你的心气引着它动。</p>

    薛晴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记事起便常听父亲薛刚提起祖母的威名——当年七十二路奇门阵法困住西凉数万铁骑,樊梨花持令旗立于阵中,一日一夜不曾挪过脚步,待西凉军溃败之时,她的靴底硬是被汗水浸透了又风干,干了又浸透,结了一层白生生的盐壳。但薛晴从未见祖母演练过阵法,以为那些传奇不过是长辈们讲古时说的大话。此刻樊梨花随手一指,连指尖都没碰到石头,却说出这样玄妙的一番道理,她忽然觉得祖母身上那件丁香色的夹衫底下,仿佛藏着一整部说不完的书。</p>

    想不想学?樊梨花问。薛晴点头如捣蒜,手里的五行石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樊梨花伸手接住石头,转身往正厅走:去把你爹书房里那卷《遁甲衍天图》拿来。第三层柜子左边,压在一摞兵书底下。</p>

    薛晴跑进书房时差点踢翻门槛。她母亲纪鸾英正坐在窗下绣一幅牡丹,针尖在绷紧的绢面上穿梭,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浅笑:慢些跑,你祖母又教你什么新东西了?薛晴头也不回:奶奶要传我奇门遁甲!纪鸾英的针停了一瞬,末了轻轻摇头,低头继续绣花,但针脚落下去分明比方才慢了半拍——她心里也明白,樊梨花这把年纪还肯亲自指点的后辈,薛晴是头一个。</p>

    《遁甲衍天图》铺开来足有桌面那么宽。羊皮纸已经泛了黄,边角用银线密密锁了,以防撕裂。图上绘着九宫八卦的方位,墨线细如蛛丝,每一个宫位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注满了密密麻麻的释文。薛晴凑近去看,那些字迹潦草而有力,笔锋收处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果断,一看便是樊梨花年轻时的笔迹。樊梨花令薛晴将五行石放在盘中央,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黑曜石制成的令符搁在乾位,石色沉如砚底,触手生凉。</p>

    奇门遁甲,说穿了不过是借势。樊梨花的声音低而缓,像冬日里炉膛中慢慢烧着的炭火,天有天的势,地有地的势,人有人的势。我年轻时也不懂这个道理,上阵只知道硬冲,有回在雁门关外吃了大亏,三千人马被围在山坳里,粮水断绝,我蹲在石头后面看了一夜的星象,天亮时才发现——西北角那颗参宿的位置,比昨夜偏移了半指。那就是天势在变。我顺着那个方向带兵突出去,果然一路无人。</p>

    薛晴听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按在盘面上。她的拇指正好压在离位,指尖微热。樊梨花看见了,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把自己的手覆在孙女手背上。老人的手掌皮肤微松,但掌心滚烫,像揣了一块冬天炕洞子里捂久了的卵石。你看,樊梨花说,你的气刚才又往里位跑了。你不是故意的,但手比脑子诚实。以后布阵的时候,先管住自己的手,再管住别人。</p>

    午后接下来的三个时辰,薛晴再没抬过头。樊梨花从九宫的基本方位讲起,到八门的开合变化,再到三奇六仪如何配搭五行石排列成阵,讲得细密而不急。中途薛晴几次想走神去喝口茶,都被樊梨花轻描淡写的一句追问拽了回来。暮色四合时分,薛晴已经能独自在院中用九枚五行石排出云垂阵的初形。阵势虽然稚拙,但东三西四南北各二的格局站住了,走进去果然有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虽不过拂动衣摆的程度,薛晴却惊喜得差点跳起来。</p>

    奶奶!风动了!她扭头朝厅里喊。樊梨花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声睁眼,看了看院中那个歪歪扭扭却大体合规的阵形,嘴角微微翘起:风是动了。你再看看坎位的石头放正了没有?</p>

    薛晴低头一瞧——坎位那颗五行石果然偏了一指。她蹲下去调整,再抬头时风势果然更匀了些,从东南吹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去。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奶奶,您当年在雁门关用这个阵困住西凉军的时候,阵里真的能起沙暴么?樊梨花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厅门口倚着门框看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没那么玄。沙暴是老天爷赏的,我只管把阵排对了,等风自己来。等不来,就换一个阵再等。行军布阵和种庄稼一样,急不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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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薛晴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中满是九宫八门的方位图,掌心还残留着樊梨花覆上来的热度。她忽然觉得祖母那句急不得说得像极了大伯薛勇——上次家书里大伯说秋收已毕,仓禀充实,又说薛葵给葫芦藤搭架打了水手扣。葫芦藤慢慢长,秋粮慢慢熟,麦粒在场上要翻晒整整三个日头才能收仓。祖母的阵法和伯父的田地,原来用的是同一本经。</p>

    她翻身坐起来,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比划。左手五指摊开,按九宫方位点按虚空,右手的拇指掐着掌诀默算时辰局数。算到第三遍时终于对了,日柱与时柱相合,八门中的生门正落在她脚下。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月光照在她白生生的手腕上,腕间一根细筋突突地跳。</p>

    翌日一早薛晴就跑去后院找樊梨花,要把自己夜里推演的成果说给祖母听。推开院门时她愣住了——樊梨花正坐在那棵梧桐树下,面前摆着一盘残局,黑白子纵横交错,盘面分明是一幅缩微的阵法。薛晴走过去细看,黑子的排布竟与昨夜她推演的生门方位分毫不差。</p>

    你推出来了。樊梨花抬头看她,晨光映在眼睛里,亮亮的,我昨晚趁你睡了去你窗下站了一刻,听见你在里头掐指诀。晴儿,你比你爹小时候学得快。</p>

    薛晴蹲下身去,把脸凑到棋盘跟前。黑子密密麻麻像一群夜行的蚁,白子散落其间,却隐隐暗合天罡北斗之数。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一枚黑子,将它往西北方推了半寸。棋盘上的局势陡然一变,原先被白子封死的东南角豁然洞开,仿佛一道锁着的门忽然被人抽掉了门闩。</p>

    樊梨花看了那枚被拨动的黑子许久。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营帐里教薛刚摆阵的情形——那孩子耐性不够,摆到一半便嚷着手酸,被她罚在帐外站了一个时辰看星象。而此刻蹲在面前的孙女,指节细瘦,眼睛却亮得能照见棋盘上的每一道纹路。她伸手摸了摸薛晴的头顶,掌心下的头发软而滑,像一匹新织的绸缎。</p>

    你把这盘残局破了,樊梨花说,我就传你《奇门八阵全篇》。</p>

    薛晴应了一声好,手指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梧桐叶间筛下来的光斑在棋盘上缓缓移动,拂过白子又拂过黑子,把整幅残局照得明暗交错。她忽然想起祖母昨夜说的话——天有天的势,地有地的势,人有人的势。此刻日光流转,棋盘上的光影自己也在走,那是天势。她静静地看着那些光斑的走向,等到一缕日光恰好落在西北角她方才拨动过的那枚黑子上时,她果断落指。</p>

    啪的一声脆响,黑子入盘。整幅残局仿佛被这一指激活了,黑白子之间的空隙忽然有了呼吸,像一盘散沙被风拢成了一座沙丘的轮廓。樊梨花盯着棋盘看了三息,忽然笑起来,笑声爽朗如当年在马上挥鞭时的样子。她起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捧出一只樟木匣子,匣面漆色已经斑驳,但铜锁扣擦得锃亮。她将匣子放在薛晴手里,沉甸甸的,里面仿佛装了整座山的重量。</p>

    拿去吧。樊梨花说,薛家女子,也能顶半边天。你大伯守田,你爹守城,你——替咱家把这座阵守住了。</p>

    薛晴抱着木匣站在梧桐树下。匣面的旧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像凝了很久很久的血。院墙外隐约传来薛刚教幼子练拳的呼喝声,一声声短而有力。她低头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铜锁扣,锁扣上还留着樊梨花当年反复开合磨出来的指痕,浅浅的,凹下去两道弧。她把自己的拇指嵌进去,尺寸刚好。</p>

    风从西边来,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薛晴把木匣抱得更紧了一些,匣角硌在胸口微微发疼,但她没松手。院墙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过来,盖住了她和匣子,盖住了棋盘上那盘残局,一直铺到廊下樊梨花脚边停住。樊梨花低头看了看那片影子,又抬头看看孙女抱匣的姿势,目光软下来,像春冰化开时河面上那层最先松动的水。她转身回了屋,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吹得廊下那幅《遁甲衍天图》的边角卷了一卷,又慢慢平复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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