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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片叶子在枝头又撑了七八日，终究抵不住一场北风，打着旋儿落下来了。一片落在衙门院墙根下，一片被风卷着，翻过院墙，不知飘向了哪条街巷。薛刚那日傍晚蹲在树下，把落在墙根的那片叶子捡起来，夹进了案头的《凉州志》里。他翻到夹叶子的那一页，是一张凉州至灵州的驿道舆图，叶子正好落在灵州的位置上，像一个天然的标记。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想起王氏的来信里说“胎动得厉害，怕是个急性子的”。</p>
信是贺兰雪代笔写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大嫂说，这孩子将来怕是要骑马打仗的。”薛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枕头底下。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老宅院里那棵枣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梳着两只小鬏鬏，手里攥着一把枣花，朝他跑过来。他伸手去接，小姑娘把枣花往他掌心里一塞，转身跑了。他低头看掌心，哪里是枣花，分明是那颗绿松石，在日光下幽幽地亮着。</p>
他从梦中醒来，窗外天还没亮，霜气透过窗纸渗进来，满屋子都是清冽的凉。他翻身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披衣起身，研了墨，给王氏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只写了一句话：“若是个女儿，便叫薛芷。”他搁下笔，把信纸晾干，折好，叫了值夜的亲兵连夜送回平阳府。</p>
王氏收到信的时候已是腊月里了。老宅院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薄雪，屋檐下的冰凌子结得老长。她坐在炕上，贺兰雪在一旁给炉子添炭，薛勇坐在外间案前批改学生的课卷。王氏把信纸展开看了，嘴角动了动，对贺兰雪说：“他说叫薛芷。芷是香草的意思，《楚辞》里头有的，佩芷兰兮。”贺兰雪把炭夹子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信上那几行字，笑着说：“他倒是会取名字。若是个男儿，怕是要叫薛菖蒲了。”王氏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哎哟”了一声，捂着肚子，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又松开，额上沁出一层薄汗。</p>
屋里顿时忙乱起来。贺兰雪去灶房烧水，薛勇丢了课卷飞奔去请产婆，连老宅后院养的那条大黄狗都跟着叫了一路。那一夜老宅院的灯没有熄，满院子的雪光映着窗纸，里头偶尔传出一两声低低的呻吟，外头薛勇在廊下兜了无数个圈子，靴底把新落的雪踩得实实的，泛着青黑的光。</p>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一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清脆得像竹节裂开。贺兰雪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对廊下的薛勇说：“大哥，是个姑娘。”薛勇猛地停住步子，靴底下的雪咯吱响了一声。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使劲搓了搓手，又使劲搓了搓脸，把冻得通红的鼻子搓得更红了。</p>
王氏给孩子喂了第一口奶，拿襁褓裹好了，抱在怀里看着。孩子眼睛还没睁开，但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辨认什么。贺兰雪端了红糖水来，王氏喝了两口，低头对着襁褓轻声说：“你爹给你取了名了，叫薛芷。”婴儿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虚虚地攥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一只嫩嫩的触须碰了碰空气，又收了回来。</p>
消息送到凉州卫的时候正逢小年。薛刚正在衙门里核验灵州互市的货物清单，亲兵跑进来递了信，他接过去，站在案前看完了，嘴角微微翘起来。他转回身，把案上那本夹着枣树叶子的《凉州志》翻开，看了片刻那片叶子。叶子早已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叶脉清晰得像一副小小的河网。他合上书，对亲兵说：“今晚加两个菜，账记在我名下。”</p>
那晚他一个人在衙门后院的屋里坐了许久，温了一壶酒，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喝。喝到半醉时，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绿松石，放在桌上。烛火底下，石头的光泽温润而沉静。他忽然对着石头说：“你是个女儿。叫薛芷。”说完自己笑了，摇摇头，把石头收回怀里，又斟了一碗酒，仰头喝了。</p>
薛芷满月那日，薛刚告了五日假赶回平阳府。马车进了村口，远远就见老宅院门楣上挂了一方红绸，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他跳下车，大步穿过院子，一脚踏进堂屋的门槛。王氏正抱着孩子在炕上坐着，见他进来，把孩子往前递了递：“喏，你爹回来了。”</p>
薛刚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又往手上呵了两口热气，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孩子比他在心里想象的要小得多，轻得像一捆新棉花，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他低头看着，孩子正醒着，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安安静静地对着他的脸，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薛刚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像谁呢？他想了半天，想起梦中那棵枣树，想起枣花落进王氏衣襟里的那个春天，想起母亲院子里飘着药香的那间书房。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头某一处地方被轻轻地碰了一下，像露水从叶尖滑落，恰好落在另一片叶子上。</p>
“这孩子不认生。”王氏在背后说。</p>
薛刚“嗯”了一声，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一只小手又伸了出来，这回不攥空气了，准确无误地攥住了薛刚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薛刚低头看着那几只小手指头，忽然喉头动了动，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把脸凑近襁褓，闻了闻她额发上那股奶香味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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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芷满两岁那年的春天，薛刚从凉州卫调任回京，在兵部领了一份清闲差事，一多半日子都在府中待着。薛芷已经会走路了，满院子跑，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蹬，比府里的狸猫还快。她话也说得很利索了，口齿清楚，且爱问。有一回薛刚在书房里翻看旧年突厥互市的卷宗，薛芷扒着桌沿踮脚往上瞧，瞧了半天，忽然指着一行字问：“爹，这是什么？”</p>
薛刚看了一眼，是一行突厥文的边贸记录。他随口说：“是塞外的人写的字，跟咱们的不一样。”薛芷歪着头看了看那行弯弯曲曲的字母，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其中一个字符说：“这个像弯弯的牛角。”薛刚愣了，低头仔细看——那个字符确实微微上弯，像一只牛角的形状。他平日里翻看了无数遍，从来没往那处想。他把女儿抱起来放到膝上，指了另一个字符：“这个呢？”薛芷看了两眼：“像一把小刀子。”又指了第三个：“这个像草叶。”薛刚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笑着说：“我闺女是个解字的。”</p>
三岁那年的秋天，薛刚带她去城外踏青。京郊有一片旧校场，已经废弃多年，长满了齐膝的荒草。薛刚的旧部偶尔来这儿跑马，他带薛芷来是看野菊花的。谁知薛芷到了校场上，忽然撒开手自己跑开了，在一处土堆前停下来，蹲在那儿用树枝在地上画画。薛刚走过去看，见她在泥地上画了一些横横竖竖的线，线线相交，有方有圆，密密麻麻地排了一地。他蹲下去问：“芷儿，这是画的什么？”</p>
薛芷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小片泥印，眼睛亮晶晶的：“九宫阵呀。爹上次书里画的那个，我记住了。”</p>
薛刚低头细看。这孩子画的果然是一个九宫格的变阵，虽然稚拙，但横纵交错之间隐约有几分章法，生门死门的位置居然都标对了。他蹲在那里看了许久，荒草被风吹得哗哗地响，野菊花在他身后开了一地金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坐在院子里摆弄沙盘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大，蹲在旁边看，看那些小旗子插了又拔、拔了又插。他把女儿从地上拉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泥土，问她：“谁教你看书里的九宫阵的？”薛芷答：“我自己看的呀。爹书房桌子上那本书，里面画了好多格子，我就看了。”</p>
薛刚那天回府之后，把案上那本《武经总要》翻到了九宫阵那一页。他记得自己是批注过几个字的，在边角写了一行小字“生门宜守不宜攻”。那行字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用指甲划的，笔画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攻也行”。薛刚盯着那三个指甲划出来的字看了半晌，忽然失笑，把书合上，对着窗外那棵槐树说了一声：“娘，你要是看见，怕是真要收徒弟了。”</p>
五岁那年冬月，薛芷做了一件让阖府上下都来看热闹的事。那天薛刚的同僚来府里议事，带了一副檀木象棋，落在花厅的案上了。薛芷趁大人说话的时候爬上了椅子，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好，摆到中途停住，低头看了片刻，又把其中几颗挪了挪位置。等薛刚送客回来，看见女儿正端端正正坐在棋盘前，双手撑着下巴，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琢磨什么。他走过去一看，棋盘上摆的不是象棋的阵局，而是一副缩小的九宫变阵——将士象车马炮全被她当成了小兵，按着阵法分布在九宫格的位置上，进退之间居然有模有样。</p>
薛刚把贺兰雪叫来看。贺兰雪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说：“这布的是引蛇出洞的局。她引中宫的两颗子往前压，两侧留了空档，等着人家来填。”薛刚看着女儿额头中央那个浅浅的“川”字纹——那皱眉的样子，跟樊梨花当年推演沙盘时简直一模一样。他蹲下来，轻声问：“芷儿，你是怎么摆的？”薛芷回头看他一眼，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我想了一下，如果我是对面的人，我会把最厉害的子放到中间来。那我就把中间让给他，在两边等他。”她说完又转回去，伸出小手指着棋盘上的一处空格，“可是这里我还没想好，他要是进来了，我该怎么办。”</p>
薛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女儿从椅子上抱下来，放到自己膝盖上坐好，指着那处空格说：“他进来了，你就把这两颗子从两边合过来，像两扇门。”薛芷眼睛一亮，两只小手比了一个合拢的动作，嘴里“啪”地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她扭过头，认真地看了薛刚一眼：“爹，你跟我阿奶学过打仗吗？”</p>
薛刚一愣。他从来没在家里跟女儿提过樊梨花的事。王氏偶尔讲过几句，但都是轻描淡写的。他低头看着女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童的安静和笃定。他说：“你阿奶打过仗。她是个很厉害的将军。”</p>
薛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头又去看棋盘。她用手指把薛刚说的那两颗子推到位，然后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是谁呀？”</p>
薛刚把她抱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小鬏鬏上，闷声笑了一下：“你是我薛家的‘小梨花’。”</p>
薛芷对这个称呼很是满意。那天晚上睡觉前，她坐在被窝里对贺兰雪说：“娘，爹说我是小梨花。梨花是白的还是红的？”贺兰雪正给她掖被角，闻言手顿了一下，轻声说：“白的。春天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落下来像雪。”薛芷躺下去，眼睛亮亮地望着帐顶，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那我以后也要像雪一样白，但打仗的时候要像花一样厉害。”</p>
贺兰雪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把灯吹了。黑暗中薛芷翻了个身，小脚丫从被窝里伸出来蹬了蹬被子，又缩回去了。窗外北风呜呜地吹着，老宅院里的枣树在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条。贺兰雪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见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渐渐起来，像一只小猫窝在怀里打着小呼噜。她轻轻下了炕，推开里间的门，薛刚还坐在灯下看文书。她走过去，把薛芷睡前说的那句话学给他听。薛刚抬起头来，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的眼神动了动，放下文书，望着窗纸上映着的枯枝剪影，说了一句：“她阿奶要是听见了，大概会笑着说，‘这丫头比我有出息。’”</p>
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枝条在风里又摇了一下，仿佛有人轻轻点了个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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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片叶子在枝头又撑了七八日，终究抵不住一场北风，打着旋儿落下来了。一片落在衙门院墙根下，一片被风卷着，翻过院墙，不知飘向了哪条街巷。薛刚那日傍晚蹲在树下，把落在墙根的那片叶子捡起来，夹进了案头的《凉州志》里。他翻到夹叶子的那一页，是一张凉州至灵州的驿道舆图，叶子正好落在灵州的位置上，像一个天然的标记。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想起王氏的来信里说“胎动得厉害，怕是个急性子的”。</p>
信是贺兰雪代笔写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大嫂说，这孩子将来怕是要骑马打仗的。”薛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枕头底下。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老宅院里那棵枣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梳着两只小鬏鬏，手里攥着一把枣花，朝他跑过来。他伸手去接，小姑娘把枣花往他掌心里一塞，转身跑了。他低头看掌心，哪里是枣花，分明是那颗绿松石，在日光下幽幽地亮着。</p>
他从梦中醒来，窗外天还没亮，霜气透过窗纸渗进来，满屋子都是清冽的凉。他翻身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披衣起身，研了墨，给王氏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只写了一句话：“若是个女儿，便叫薛芷。”他搁下笔，把信纸晾干，折好，叫了值夜的亲兵连夜送回平阳府。</p>
王氏收到信的时候已是腊月里了。老宅院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薄雪，屋檐下的冰凌子结得老长。她坐在炕上，贺兰雪在一旁给炉子添炭，薛勇坐在外间案前批改学生的课卷。王氏把信纸展开看了，嘴角动了动，对贺兰雪说：“他说叫薛芷。芷是香草的意思，《楚辞》里头有的，佩芷兰兮。”贺兰雪把炭夹子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信上那几行字，笑着说：“他倒是会取名字。若是个男儿，怕是要叫薛菖蒲了。”王氏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哎哟”了一声，捂着肚子，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又松开，额上沁出一层薄汗。</p>
屋里顿时忙乱起来。贺兰雪去灶房烧水，薛勇丢了课卷飞奔去请产婆，连老宅后院养的那条大黄狗都跟着叫了一路。那一夜老宅院的灯没有熄，满院子的雪光映着窗纸，里头偶尔传出一两声低低的呻吟，外头薛勇在廊下兜了无数个圈子，靴底把新落的雪踩得实实的，泛着青黑的光。</p>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一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清脆得像竹节裂开。贺兰雪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对廊下的薛勇说：“大哥，是个姑娘。”薛勇猛地停住步子，靴底下的雪咯吱响了一声。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使劲搓了搓手，又使劲搓了搓脸，把冻得通红的鼻子搓得更红了。</p>
王氏给孩子喂了第一口奶，拿襁褓裹好了，抱在怀里看着。孩子眼睛还没睁开，但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辨认什么。贺兰雪端了红糖水来，王氏喝了两口，低头对着襁褓轻声说：“你爹给你取了名了，叫薛芷。”婴儿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虚虚地攥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一只嫩嫩的触须碰了碰空气，又收了回来。</p>
消息送到凉州卫的时候正逢小年。薛刚正在衙门里核验灵州互市的货物清单，亲兵跑进来递了信，他接过去，站在案前看完了，嘴角微微翘起来。他转回身，把案上那本夹着枣树叶子的《凉州志》翻开，看了片刻那片叶子。叶子早已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叶脉清晰得像一副小小的河网。他合上书，对亲兵说：“今晚加两个菜，账记在我名下。”</p>
那晚他一个人在衙门后院的屋里坐了许久，温了一壶酒，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喝。喝到半醉时，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绿松石，放在桌上。烛火底下，石头的光泽温润而沉静。他忽然对着石头说：“你是个女儿。叫薛芷。”说完自己笑了，摇摇头，把石头收回怀里，又斟了一碗酒，仰头喝了。</p>
薛芷满月那日，薛刚告了五日假赶回平阳府。马车进了村口，远远就见老宅院门楣上挂了一方红绸，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他跳下车，大步穿过院子，一脚踏进堂屋的门槛。王氏正抱着孩子在炕上坐着，见他进来，把孩子往前递了递：“喏，你爹回来了。”</p>
薛刚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又往手上呵了两口热气，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孩子比他在心里想象的要小得多，轻得像一捆新棉花，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他低头看着，孩子正醒着，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安安静静地对着他的脸，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薛刚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像谁呢？他想了半天，想起梦中那棵枣树，想起枣花落进王氏衣襟里的那个春天，想起母亲院子里飘着药香的那间书房。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头某一处地方被轻轻地碰了一下，像露水从叶尖滑落，恰好落在另一片叶子上。</p>
“这孩子不认生。”王氏在背后说。</p>
薛刚“嗯”了一声，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一只小手又伸了出来，这回不攥空气了，准确无误地攥住了薛刚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薛刚低头看着那几只小手指头，忽然喉头动了动，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把脸凑近襁褓，闻了闻她额发上那股奶香味儿。</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薛芷满两岁那年的春天，薛刚从凉州卫调任回京，在兵部领了一份清闲差事，一多半日子都在府中待着。薛芷已经会走路了，满院子跑，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蹬，比府里的狸猫还快。她话也说得很利索了，口齿清楚，且爱问。有一回薛刚在书房里翻看旧年突厥互市的卷宗，薛芷扒着桌沿踮脚往上瞧，瞧了半天，忽然指着一行字问：“爹，这是什么？”</p>
薛刚看了一眼，是一行突厥文的边贸记录。他随口说：“是塞外的人写的字，跟咱们的不一样。”薛芷歪着头看了看那行弯弯曲曲的字母，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其中一个字符说：“这个像弯弯的牛角。”薛刚愣了，低头仔细看——那个字符确实微微上弯，像一只牛角的形状。他平日里翻看了无数遍，从来没往那处想。他把女儿抱起来放到膝上，指了另一个字符：“这个呢？”薛芷看了两眼：“像一把小刀子。”又指了第三个：“这个像草叶。”薛刚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笑着说：“我闺女是个解字的。”</p>
三岁那年的秋天，薛刚带她去城外踏青。京郊有一片旧校场，已经废弃多年，长满了齐膝的荒草。薛刚的旧部偶尔来这儿跑马，他带薛芷来是看野菊花的。谁知薛芷到了校场上，忽然撒开手自己跑开了，在一处土堆前停下来，蹲在那儿用树枝在地上画画。薛刚走过去看，见她在泥地上画了一些横横竖竖的线，线线相交，有方有圆，密密麻麻地排了一地。他蹲下去问：“芷儿，这是画的什么？”</p>
薛芷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小片泥印，眼睛亮晶晶的：“九宫阵呀。爹上次书里画的那个，我记住了。”</p>
薛刚低头细看。这孩子画的果然是一个九宫格的变阵，虽然稚拙，但横纵交错之间隐约有几分章法，生门死门的位置居然都标对了。他蹲在那里看了许久，荒草被风吹得哗哗地响，野菊花在他身后开了一地金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坐在院子里摆弄沙盘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大，蹲在旁边看，看那些小旗子插了又拔、拔了又插。他把女儿从地上拉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泥土，问她：“谁教你看书里的九宫阵的？”薛芷答：“我自己看的呀。爹书房桌子上那本书，里面画了好多格子，我就看了。”</p>
薛刚那天回府之后，把案上那本《武经总要》翻到了九宫阵那一页。他记得自己是批注过几个字的，在边角写了一行小字“生门宜守不宜攻”。那行字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用指甲划的，笔画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攻也行”。薛刚盯着那三个指甲划出来的字看了半晌，忽然失笑，把书合上，对着窗外那棵槐树说了一声：“娘，你要是看见，怕是真要收徒弟了。”</p>
五岁那年冬月，薛芷做了一件让阖府上下都来看热闹的事。那天薛刚的同僚来府里议事，带了一副檀木象棋，落在花厅的案上了。薛芷趁大人说话的时候爬上了椅子，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好，摆到中途停住，低头看了片刻，又把其中几颗挪了挪位置。等薛刚送客回来，看见女儿正端端正正坐在棋盘前，双手撑着下巴，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琢磨什么。他走过去一看，棋盘上摆的不是象棋的阵局，而是一副缩小的九宫变阵——将士象车马炮全被她当成了小兵，按着阵法分布在九宫格的位置上，进退之间居然有模有样。</p>
薛刚把贺兰雪叫来看。贺兰雪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说：“这布的是引蛇出洞的局。她引中宫的两颗子往前压，两侧留了空档，等着人家来填。”薛刚看着女儿额头中央那个浅浅的“川”字纹——那皱眉的样子，跟樊梨花当年推演沙盘时简直一模一样。他蹲下来，轻声问：“芷儿，你是怎么摆的？”薛芷回头看他一眼，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我想了一下，如果我是对面的人，我会把最厉害的子放到中间来。那我就把中间让给他，在两边等他。”她说完又转回去，伸出小手指着棋盘上的一处空格，“可是这里我还没想好，他要是进来了，我该怎么办。”</p>
薛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女儿从椅子上抱下来，放到自己膝盖上坐好，指着那处空格说：“他进来了，你就把这两颗子从两边合过来，像两扇门。”薛芷眼睛一亮，两只小手比了一个合拢的动作，嘴里“啪”地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她扭过头，认真地看了薛刚一眼：“爹，你跟我阿奶学过打仗吗？”</p>
薛刚一愣。他从来没在家里跟女儿提过樊梨花的事。王氏偶尔讲过几句，但都是轻描淡写的。他低头看着女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童的安静和笃定。他说：“你阿奶打过仗。她是个很厉害的将军。”</p>
薛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头又去看棋盘。她用手指把薛刚说的那两颗子推到位，然后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是谁呀？”</p>
薛刚把她抱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小鬏鬏上，闷声笑了一下：“你是我薛家的‘小梨花’。”</p>
薛芷对这个称呼很是满意。那天晚上睡觉前，她坐在被窝里对贺兰雪说：“娘，爹说我是小梨花。梨花是白的还是红的？”贺兰雪正给她掖被角，闻言手顿了一下，轻声说：“白的。春天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落下来像雪。”薛芷躺下去，眼睛亮亮地望着帐顶，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那我以后也要像雪一样白，但打仗的时候要像花一样厉害。”</p>
贺兰雪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把灯吹了。黑暗中薛芷翻了个身，小脚丫从被窝里伸出来蹬了蹬被子，又缩回去了。窗外北风呜呜地吹着，老宅院里的枣树在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条。贺兰雪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见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渐渐起来，像一只小猫窝在怀里打着小呼噜。她轻轻下了炕，推开里间的门，薛刚还坐在灯下看文书。她走过去，把薛芷睡前说的那句话学给他听。薛刚抬起头来，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的眼神动了动，放下文书，望着窗纸上映着的枯枝剪影，说了一句：“她阿奶要是听见了，大概会笑着说，‘这丫头比我有出息。’”</p>
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枝条在风里又摇了一下，仿佛有人轻轻点了个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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