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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八月十五，月亮是从城东嵩山的方向升起来的。起初只是一团极淡的银白，贴在黛青色的天幕上，像是谁拿湿布擦过一遍没擦干净留下的印子，渐渐地才饱满起来，一圈一圈地涨大，等到它翻过城墙垛口的飞檐时，已经大得像一面刚磨好的铜镜，把整座薛府都照得亮堂堂的。</p>
薛府正堂前的院子里早早摆好了两张八仙桌，并在一处，铺了暗红团花的桌布，桌面上码着月饼、石榴、紫葡萄、红彤彤的枣子。月饼是自家灶房打的，五仁馅里放了一撮青红丝，糖放得克化，咬开能看见核桃仁的碎块一颗一颗地嵌在馅料里，像散在泥土里的石子。葡萄是贺兰雪托河西来的胡商捎的，紫皮白霜，粒粒饱满，搁在青瓷盘里透着一种水灵灵的深紫色，比长安西市上卖的还要好。</p>
薛勇是天擦黑时到的。他从绛州一路赶了两天的车，马车在洛阳城门口交验了路引才放进城来，到了薛府门前跳下车时，靴子上还沾着官道上的灰。他身后跟着妻子何氏和两个儿子，大儿子薛蛟今年十一了，个子蹿得快，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几分薛家男儿的轮廓；小儿子薛虎才四岁，被何氏抱在怀里，一路上颠着颠着就睡着了，此时刚醒，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看见院子里挂着的兔子灯，半个身子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又忍不住从臂弯里探出脑袋来偷看。</p>
薛刚迎出二门时，兄弟俩在廊下灯笼的暖光里打了个照面。薛勇比去年老了些，鬓角冒了几根白丝，但腰板仍是挺的，走过来先拍了一下薛刚的肩膀，又矮下身要去抱薛芷。薛芷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衫子，领口绣着一圈小小的桂花枝，她认出伯父，也不躲，脆生生地喊了声，然后被他一把举起来架在肩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高兴得咯咯直笑。</p>
长高了。薛勇把她放下来，从袖口里摸出一只木头雕的小骆驼，巴掌大小，雕工拙朴，连驼峰的弧度都刻得有些歪斜，但骆驼背上驮着的两只小包袱却雕得仔细，连包袱皮上的系绳都勾出了纹路。绛州街上一个老工匠的手艺，说是照着西域商队的样子刻的。我看芷儿上回写信来说想看看骆驼长什么样，就带了一只来。</p>
薛芷双手捧着那只木骆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骆驼的鼻子刻得圆溜溜的，两只眼睛用墨点了两个小点，看起来憨憨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手心暖着木头，木头渐渐有了温度，她舍不得放下，连上桌吃饭时都搁在碗旁边，用筷子拨菜时偶尔还要偏头看一眼，怕它滚下去摔着。</p>
家宴在院子里的月光底下开的。两张八仙桌上坐了满满一圈人，薛刚和薛勇坐了上首，旁边是何氏、贺兰雪和王氏几位女眷，孩子们挤在桌子另一头，薛蛟挨着薛芷坐着，薛虎坐在何氏腿上自己拿勺子挖米糕吃，米糕黏在嘴角上，被何氏拿帕子擦了又擦。薛府的下人们也在廊下另开了两桌，灯笼挑得高高的，影子照在地上，被月光和烛火拉成长长短短的好几叠。</p>
酒过三巡，薛勇端着一杯桂花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辉如水，泼了满院满地，连石阶上细小的裂纹都照得一清二楚。他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月亮跟咱绛州那边看着一样，但总觉得洛阳的更大些。</p>
薛刚笑了：到底是京城边上，沾了天子气。</p>
少来。薛勇斜了他一眼，把酒杯搁下，你当我跟你开玩笑？我在绛州那三年，八月十五年年看月亮，年年觉得月亮在往西北斜，像在那边照着什么似的。他说着又往嘴里抿了一口酒，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心里有牵挂的人在那头。凉州、沙州、玉门关，当年爹走过的路，如今秦雷又走了一遍。我人在绛州坐衙门，心跟着那月亮一道往西边去了。</p>
薛刚没接话。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跟薛勇碰了一下，瓷沿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在月夜里传得格外远。两人各自把杯中酒饮尽了，桂花酿的甜味顺着喉管滑下去，暖融融的，像一条极细的火线。</p>
今年过年那会儿，御赐的匾额送到府上，薛勇拿筷子夹了一块月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隔了半个月才听人说。那会儿我在绛州审一桩田产纠纷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等收到家信一看，站在衙门口就愣了半天。</p>
薛刚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p>
薛勇把剩下的半块月饼搁在碟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怕被孩子们听见似的：二哥，你说咱祖父当年留下的那几句话，是不是早就算到这一天了？</p>
薛刚的手停在酒杯上。院里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把灯笼吹得微微一晃，桌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他知道薛勇说的是什么——程咬金过世那年留下的一只锦囊，里头只有一张纸条，写着河西通，薛门兴六个字。那张纸条在他和薛勇之间传过好几回，每次翻出来看时字迹都在变淡，但那六个字的份量却越来越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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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算得到我不知道，薛刚说，但祖父那辈人，眼睛里看的东西比咱们远。他守着瓦岗寨那些年，天下还没定呢，他就已经在看河西道的地形了。</p>
薛勇点了点头。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桌子另一头正跟薛蛟嘀咕什么的薛芷，又看了看躺在何氏怀里已经眯上眼睛的薛虎，忽然笑了笑，拿起酒壶给薛刚斟满了，又给自己倒上，说：不说这些了。今儿过节，你跟我讲讲爹当年征西的事儿。小时候听祖父讲过几回，记不全了，那会儿光顾着抢饼吃。</p>
薛刚也笑了。他想了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爹征西那年我才三岁，能记住什么。倒是后来听樊老将军——就是芷儿她阿奶——说过一回。她说爹在锁阳城跟苏宝同对阵那仗，是大雪天打的，雪片子比人的巴掌还大，对面突厥人穿的皮甲都被冻裂了口子。爹带了两千人夜里摸营，先放了一把火把粮草烧了，等对方乱了阵脚才合围上去。打完之后清点战果，连俘虏带缴获的兵器，堆了半个校场。</p>
薛芷不知什么时候从桌子那头跑过来了，趴在薛刚的膝头仰着脸听。她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骆驼，听到放了一把火的时候她瞪圆了眼睛问：阿爷烧了人家的粮草？人家没有吃的了怎么办？</p>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何氏忍俊不禁，拿帕子掩着嘴说：芷儿心善，怕敌人饿肚子。</p>
薛刚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说：打仗就是这样，你烧了他的粮草，他吃不上饭就撤了，就烧死人。有时候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反而有东西吃。</p>
薛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木骆驼抱在胸口，又问：那太爷爷呢？太爷爷三箭定天山的故事，大伯你讲过没有？</p>
薛勇把杯子放下了。他清了清嗓子，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几根笑纹都照了出来。太爷爷三箭定天山啊，那是咱们薛家最威风的一段。那时候天山北边有个铁勒部，号称有十万骑兵，成天在边境上抢百姓的牛羊。朝廷派太爷爷领兵去讨，两边在对阵的时候，铁勒那边出来三个骑将，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耀武扬威。太爷爷骑在马上，弓箭都还没拿出来，先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你们猜他说的什么？</p>
薛芷摇头，薛蛟也凑过来了，连何氏抱着半睡半醒的薛虎都支起了耳朵。</p>
太爷爷说，待我射死他们，你们再擂鼓。薛勇的语气变得慢了些，像是在模仿当年说书人的调子，说罢他张弓搭箭，嗖的一箭，最左边那个骑将应声落马。再一箭，中间那个从马上栽下来。第三箭还没射出去呢，右边那个已经吓得拔马就跑了。铁勒大营当时就炸了锅，没等太爷爷带兵冲阵，他们自己就降了——十万骑兵，被三支箭吓破了胆。</p>
薛芷听得入了神，手里那只木骆驼捏得紧紧的，指节都捏白了。她问：后来呢？</p>
后来天山南北的部落都服了，年年朝贡，再没闹过事。朝廷给太爷爷封了三箭定天山的功，这个名号传了几十年，到现在河西道上还有人记得。薛勇说着，看了薛刚一眼，二哥，你跟秦雷说秦家的事时，提过咱们薛家的这一段没有？</p>
薛刚摇头：秦雷那人不爱听这些故事。他只看舆图和沙盘，看完了就自己去琢磨打法。</p>
随他。薛勇举起杯子，敬咱们薛家三代人，敬爹、敬祖父、敬太爷爷。今晚上这月亮他们也在看着呢。</p>
两兄弟碰了杯，一仰脖饮尽了杯中残酒。桂花酿的后劲慢慢泛上来，暖融融地熏着，院子里响起孩子们追逐笑闹的声音。薛芷追着一只扑灯的飞蛾满院子跑，木骆驼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像一支在青砖地上流动的毛笔。薛虎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何氏怀里翻下来，趿拉着小鞋子跟在姐姐后面跑了两步又摔了个屁股墩儿，不哭，反倒坐在那儿自己笑了。</p>
何氏赶紧去扶，贺兰雪也笑着起身去拉薛芷，王氏坐在桌边看着满院子的小辈，眼睛里有薄薄一层月色的光。薛刚和薛勇还坐在桌边，酒杯空了，谁也没再添，就那么坐着看孩子们闹。头顶上的月亮又升了一截，清辉漫溢，把整座院子照得像浸在深水里一般，连廊柱上的雕花都映出了柔和的光晕。远处传来洛阳城里零星的爆竹声，一响一响的，闷闷的，像是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透过来的。</p>
薛刚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带着点酒后微微的沙哑：勇弟，你这次回洛阳，打算住多久？</p>
薛勇把空杯在手心里转了转，说：多住几日。绛州那边衙门里的事安排好了，明年开春前不急着回去。</p>
那正好，薛刚说，过两日你带蛟儿去城外跑跑马。我新得了一匹凉州马，性子烈，但跑起来稳。蛟儿那个年纪正该学骑。</p>
薛勇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正蹲在台阶边拿树枝戳蚂蚁洞的大儿子，嘴角弯了弯：是该学。薛家的孩子不会骑马，说出去叫人笑话。</p>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薛芷追累了，跑回桌边一头扎进薛刚怀里，脑袋顶着他的胸口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爹，我也要骑小马。薛刚低头看她，她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几缕碎发黏在太阳穴上，脸颊通红通红的，像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秋天最后几颗果子。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汗，说：等你再长高半头。</p>
那要多久？</p>
明年秋天。薛刚把她抱到腿上坐着，让她看天上的月亮，明年的月亮比今天晚上还大，到时候你骑着小马在院子里跑一圈，叫你大伯给你鼓劲儿。</p>
薛芷仰起头，顺着父亲的目光去看月亮。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亮堂堂的，那双眼睛里映着两个小小的、浑圆的月轮，亮得像两粒刚剥出来的白莲子。她手里那只木骆驼被攥了一整晚，木头已经被握得温温热热的了，驼峰上的纹路透过手指传回来，带着一点粗砺的、踏实的触感。</p>
她把木骆驼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照，木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两颗点上去的黑眼睛正好跟天上的月亮对在了一起。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只有抱着她的薛刚听见了。</p>
她说：太爷爷，等我长大了，我也去天山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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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八月十五，月亮是从城东嵩山的方向升起来的。起初只是一团极淡的银白，贴在黛青色的天幕上，像是谁拿湿布擦过一遍没擦干净留下的印子，渐渐地才饱满起来，一圈一圈地涨大，等到它翻过城墙垛口的飞檐时，已经大得像一面刚磨好的铜镜，把整座薛府都照得亮堂堂的。</p>
薛府正堂前的院子里早早摆好了两张八仙桌，并在一处，铺了暗红团花的桌布，桌面上码着月饼、石榴、紫葡萄、红彤彤的枣子。月饼是自家灶房打的，五仁馅里放了一撮青红丝，糖放得克化，咬开能看见核桃仁的碎块一颗一颗地嵌在馅料里，像散在泥土里的石子。葡萄是贺兰雪托河西来的胡商捎的，紫皮白霜，粒粒饱满，搁在青瓷盘里透着一种水灵灵的深紫色，比长安西市上卖的还要好。</p>
薛勇是天擦黑时到的。他从绛州一路赶了两天的车，马车在洛阳城门口交验了路引才放进城来，到了薛府门前跳下车时，靴子上还沾着官道上的灰。他身后跟着妻子何氏和两个儿子，大儿子薛蛟今年十一了，个子蹿得快，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几分薛家男儿的轮廓；小儿子薛虎才四岁，被何氏抱在怀里，一路上颠着颠着就睡着了，此时刚醒，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看见院子里挂着的兔子灯，半个身子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又忍不住从臂弯里探出脑袋来偷看。</p>
薛刚迎出二门时，兄弟俩在廊下灯笼的暖光里打了个照面。薛勇比去年老了些，鬓角冒了几根白丝，但腰板仍是挺的，走过来先拍了一下薛刚的肩膀，又矮下身要去抱薛芷。薛芷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衫子，领口绣着一圈小小的桂花枝，她认出伯父，也不躲，脆生生地喊了声，然后被他一把举起来架在肩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高兴得咯咯直笑。</p>
长高了。薛勇把她放下来，从袖口里摸出一只木头雕的小骆驼，巴掌大小，雕工拙朴，连驼峰的弧度都刻得有些歪斜，但骆驼背上驮着的两只小包袱却雕得仔细，连包袱皮上的系绳都勾出了纹路。绛州街上一个老工匠的手艺，说是照着西域商队的样子刻的。我看芷儿上回写信来说想看看骆驼长什么样，就带了一只来。</p>
薛芷双手捧着那只木骆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骆驼的鼻子刻得圆溜溜的，两只眼睛用墨点了两个小点，看起来憨憨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手心暖着木头，木头渐渐有了温度，她舍不得放下，连上桌吃饭时都搁在碗旁边，用筷子拨菜时偶尔还要偏头看一眼，怕它滚下去摔着。</p>
家宴在院子里的月光底下开的。两张八仙桌上坐了满满一圈人，薛刚和薛勇坐了上首，旁边是何氏、贺兰雪和王氏几位女眷，孩子们挤在桌子另一头，薛蛟挨着薛芷坐着，薛虎坐在何氏腿上自己拿勺子挖米糕吃，米糕黏在嘴角上，被何氏拿帕子擦了又擦。薛府的下人们也在廊下另开了两桌，灯笼挑得高高的，影子照在地上，被月光和烛火拉成长长短短的好几叠。</p>
酒过三巡，薛勇端着一杯桂花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辉如水，泼了满院满地，连石阶上细小的裂纹都照得一清二楚。他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月亮跟咱绛州那边看着一样，但总觉得洛阳的更大些。</p>
薛刚笑了：到底是京城边上，沾了天子气。</p>
少来。薛勇斜了他一眼，把酒杯搁下，你当我跟你开玩笑？我在绛州那三年，八月十五年年看月亮，年年觉得月亮在往西北斜，像在那边照着什么似的。他说着又往嘴里抿了一口酒，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心里有牵挂的人在那头。凉州、沙州、玉门关，当年爹走过的路，如今秦雷又走了一遍。我人在绛州坐衙门，心跟着那月亮一道往西边去了。</p>
薛刚没接话。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跟薛勇碰了一下，瓷沿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在月夜里传得格外远。两人各自把杯中酒饮尽了，桂花酿的甜味顺着喉管滑下去，暖融融的，像一条极细的火线。</p>
今年过年那会儿，御赐的匾额送到府上，薛勇拿筷子夹了一块月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隔了半个月才听人说。那会儿我在绛州审一桩田产纠纷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等收到家信一看，站在衙门口就愣了半天。</p>
薛刚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p>
薛勇把剩下的半块月饼搁在碟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怕被孩子们听见似的：二哥，你说咱祖父当年留下的那几句话，是不是早就算到这一天了？</p>
薛刚的手停在酒杯上。院里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把灯笼吹得微微一晃，桌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他知道薛勇说的是什么——程咬金过世那年留下的一只锦囊，里头只有一张纸条，写着河西通，薛门兴六个字。那张纸条在他和薛勇之间传过好几回，每次翻出来看时字迹都在变淡，但那六个字的份量却越来越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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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算得到我不知道，薛刚说，但祖父那辈人，眼睛里看的东西比咱们远。他守着瓦岗寨那些年，天下还没定呢，他就已经在看河西道的地形了。</p>
薛勇点了点头。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桌子另一头正跟薛蛟嘀咕什么的薛芷，又看了看躺在何氏怀里已经眯上眼睛的薛虎，忽然笑了笑，拿起酒壶给薛刚斟满了，又给自己倒上，说：不说这些了。今儿过节，你跟我讲讲爹当年征西的事儿。小时候听祖父讲过几回，记不全了，那会儿光顾着抢饼吃。</p>
薛刚也笑了。他想了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爹征西那年我才三岁，能记住什么。倒是后来听樊老将军——就是芷儿她阿奶——说过一回。她说爹在锁阳城跟苏宝同对阵那仗，是大雪天打的，雪片子比人的巴掌还大，对面突厥人穿的皮甲都被冻裂了口子。爹带了两千人夜里摸营，先放了一把火把粮草烧了，等对方乱了阵脚才合围上去。打完之后清点战果，连俘虏带缴获的兵器，堆了半个校场。</p>
薛芷不知什么时候从桌子那头跑过来了，趴在薛刚的膝头仰着脸听。她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骆驼，听到放了一把火的时候她瞪圆了眼睛问：阿爷烧了人家的粮草？人家没有吃的了怎么办？</p>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何氏忍俊不禁，拿帕子掩着嘴说：芷儿心善，怕敌人饿肚子。</p>
薛刚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说：打仗就是这样，你烧了他的粮草，他吃不上饭就撤了，就烧死人。有时候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反而有东西吃。</p>
薛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木骆驼抱在胸口，又问：那太爷爷呢？太爷爷三箭定天山的故事，大伯你讲过没有？</p>
薛勇把杯子放下了。他清了清嗓子，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几根笑纹都照了出来。太爷爷三箭定天山啊，那是咱们薛家最威风的一段。那时候天山北边有个铁勒部，号称有十万骑兵，成天在边境上抢百姓的牛羊。朝廷派太爷爷领兵去讨，两边在对阵的时候，铁勒那边出来三个骑将，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耀武扬威。太爷爷骑在马上，弓箭都还没拿出来，先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你们猜他说的什么？</p>
薛芷摇头，薛蛟也凑过来了，连何氏抱着半睡半醒的薛虎都支起了耳朵。</p>
太爷爷说，待我射死他们，你们再擂鼓。薛勇的语气变得慢了些，像是在模仿当年说书人的调子，说罢他张弓搭箭，嗖的一箭，最左边那个骑将应声落马。再一箭，中间那个从马上栽下来。第三箭还没射出去呢，右边那个已经吓得拔马就跑了。铁勒大营当时就炸了锅，没等太爷爷带兵冲阵，他们自己就降了——十万骑兵，被三支箭吓破了胆。</p>
薛芷听得入了神，手里那只木骆驼捏得紧紧的，指节都捏白了。她问：后来呢？</p>
后来天山南北的部落都服了，年年朝贡，再没闹过事。朝廷给太爷爷封了三箭定天山的功，这个名号传了几十年，到现在河西道上还有人记得。薛勇说着，看了薛刚一眼，二哥，你跟秦雷说秦家的事时，提过咱们薛家的这一段没有？</p>
薛刚摇头：秦雷那人不爱听这些故事。他只看舆图和沙盘，看完了就自己去琢磨打法。</p>
随他。薛勇举起杯子，敬咱们薛家三代人，敬爹、敬祖父、敬太爷爷。今晚上这月亮他们也在看着呢。</p>
两兄弟碰了杯，一仰脖饮尽了杯中残酒。桂花酿的后劲慢慢泛上来，暖融融地熏着，院子里响起孩子们追逐笑闹的声音。薛芷追着一只扑灯的飞蛾满院子跑，木骆驼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像一支在青砖地上流动的毛笔。薛虎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何氏怀里翻下来，趿拉着小鞋子跟在姐姐后面跑了两步又摔了个屁股墩儿，不哭，反倒坐在那儿自己笑了。</p>
何氏赶紧去扶，贺兰雪也笑着起身去拉薛芷，王氏坐在桌边看着满院子的小辈，眼睛里有薄薄一层月色的光。薛刚和薛勇还坐在桌边，酒杯空了，谁也没再添，就那么坐着看孩子们闹。头顶上的月亮又升了一截，清辉漫溢，把整座院子照得像浸在深水里一般，连廊柱上的雕花都映出了柔和的光晕。远处传来洛阳城里零星的爆竹声，一响一响的，闷闷的，像是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透过来的。</p>
薛刚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带着点酒后微微的沙哑：勇弟，你这次回洛阳，打算住多久？</p>
薛勇把空杯在手心里转了转，说：多住几日。绛州那边衙门里的事安排好了，明年开春前不急着回去。</p>
那正好，薛刚说，过两日你带蛟儿去城外跑跑马。我新得了一匹凉州马，性子烈，但跑起来稳。蛟儿那个年纪正该学骑。</p>
薛勇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正蹲在台阶边拿树枝戳蚂蚁洞的大儿子，嘴角弯了弯：是该学。薛家的孩子不会骑马，说出去叫人笑话。</p>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薛芷追累了，跑回桌边一头扎进薛刚怀里，脑袋顶着他的胸口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爹，我也要骑小马。薛刚低头看她，她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几缕碎发黏在太阳穴上，脸颊通红通红的，像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秋天最后几颗果子。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汗，说：等你再长高半头。</p>
那要多久？</p>
明年秋天。薛刚把她抱到腿上坐着，让她看天上的月亮，明年的月亮比今天晚上还大，到时候你骑着小马在院子里跑一圈，叫你大伯给你鼓劲儿。</p>
薛芷仰起头，顺着父亲的目光去看月亮。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亮堂堂的，那双眼睛里映着两个小小的、浑圆的月轮，亮得像两粒刚剥出来的白莲子。她手里那只木骆驼被攥了一整晚，木头已经被握得温温热热的了，驼峰上的纹路透过手指传回来，带着一点粗砺的、踏实的触感。</p>
她把木骆驼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照，木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两颗点上去的黑眼睛正好跟天上的月亮对在了一起。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只有抱着她的薛刚听见了。</p>
她说：太爷爷，等我长大了，我也去天山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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