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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薛刚便独自去了后院的老枣树下。这棵枣树是祖父薛仁贵当年亲手栽的，算起来已有四十余年光景，树身粗得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龙鳞，枝干虬曲盘结，有几根老枝已经枯死了，悬在半空，被风一吹就发出干涩的吱呀声。薛刚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其中一段枯枝，足有小儿臂膀粗细，表皮被日晒雨淋磨得灰白，但木质紧实，敲上去笃笃作响，音色沉实得像敲在一段铁上。他取了锯子，踩着矮凳将那截枯枝锯下来，断口处露出一圈圈极细密的年轮，颜色已经深成了赭褐。</p>
他在院子里择了一处向阳的廊下，搬了张小杌子坐着，开始拿刻刀慢慢削那截枣木。皮要剥净，节疤要磨平，握柄的地方得削出适合手掌贴合的弧度。薛刚的功夫不在手上，他是带兵的人，刻刀拿得不如长枪顺手，削了半个时辰额头就冒了一层细汗。薛勇端着茶盏走过来，倚着廊柱看了一会儿，说：你刻这个做什么？府里有的是好木料，花梨、紫檀都有，拿枣木做拐杖，乡里老头子才用这个。</p>
薛刚没抬头，手里的刻刀沿着木纹慢慢推过去，削下一卷薄薄的木花，落在青砖地上蜷成一团。那些木头没有根。他说，这棵枣树是爹当年从绛州老宅移过来的苗，四十多年了，根扎在咱们薛家的地里。我取它的枯枝做杖，传给长孙，往后每一代薛家子弟，见杖如见先祖。</p>
薛勇不说话了。他放下茶盏蹲下身来，凑近了看那截正在成形的枣木杖。薛刚的手艺说不上精细，但刻得很认真，握柄处磨得圆润光滑，杖身被他用刀尖剔出了两道浅浅的槽线，顺着木纹走势一路延伸到杖尾，像两条蜿蜒的河流。</p>
忠义。薛刚用刀尖在杖身上端比了比，先刻了一个字，笔画沉而稳，横平竖直，最后一笔落得尤其重，木头被刀尖压下去一小片凹痕。接着刻字，那个字旁的斜钩他刻了三刀才满意，边缘修了又修。两个字不算大，但嵌在枣木暗红的底色上，刀痕里添进了他自己调的一点墨色，就显得格外醒目，像天生的印记。</p>
枣木硬，刻到后来薛刚的虎口都磨红了。他把刻好的手杖竖起来放在腿上，两手握着杖身来回摸了摸，又举起对着光照了照——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二字上，刀口里那点墨色泛着幽幽的亮。</p>
成了。他把手杖递给薛勇，你试试趁不趁手。</p>
薛勇接过来，站起身拄着走了两步。枣木沉甸甸的，握在掌心里有一种微微的凉意，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杖尖点在青砖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节奏稳重踏实。他走回薛刚面前，把杖横托在两手之间端详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说：二哥，你该在杖底包个铁箍，不然用不了几年就磨秃了。我房里还有一块旧马掌铁，回头让铁匠打一个。</p>
薛刚点头：你替我想着。</p>
那根枣木杖后来被薛勇带去了绛州，锁在书房里一只长条木匣中。第二年春天长孙薛蛟满十二岁生辰那天，薛勇打开木匣，当着阖家老小的面把杖取出来，郑重地交到薛蛟手里。少年握着比他还高出一截的枣木杖，低头看见杖身上那两个字，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眼睛黑沉沉的，什么也没说，只把杖竖在身侧，躬身朝祖父的牌位行了三拜。那杖他后来一直带在身边，从绛州到长安，从长安到河西，辗转半生，杖身被掌心磨出了一层光润的包浆，但二字的刀痕依然清晰，墨色沉在木纹深处，像一截凝固了的光阴。</p>
那是后话了。</p>
当晚掌灯时分，薛刚邀薛勇一道去洛阳城墙上走走。出了薛府后门穿过两条街巷就是城墙根，守城的兵卒认得薛府的腰牌，开了偏门放他们上去。城墙宽阔，能并排走两辆车，墙垛间的射口被晚风吹得呜呜作响。两人并肩往西走了百余步，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垛口停下来，手扶着城砖朝西望去。</p>
落日正沉向远山，天地之间一片浑茫的金红。嵩山在东南，伏牛山的余脉在西面，层层叠叠的山影被落日镀上了一道暗红的边，山脚下的洛水折着光，像一条蜿蜒的绸带铺在暮色里。更远处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天边还残着一线金红，像画师收笔时在纸边抹的一道余色。</p>
薛刚靠着城垛，望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开口时声音比城墙上的风还轻：哥，咱薛家的故事，不光在史书上写着。他伸手指了指西面那片苍茫的山影，太爷爷当年征西走的官道，就在那几座山后面。爹打锁阳城那仗，战场离这儿隔了上千里，但那些山的走向跟河西的山脉连着，打这儿望过去，能望到山势往西延展的那个劲儿。我每回站在城墙上往西看，就觉得那些仗都还没打完，那些路都还在往前伸着。</p>
薛勇没作声，目光也跟着那道金线往西去。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抱着他坐在门槛上讲天山的故事，讲三支箭射出去铁勒降兵十万，讲雪地里马蹄踩出来的血印子，讲风沙灌进甲缝里磨得皮肉生疼。那些话他听了无数遍，后来长大了自己翻《唐书》，对着列传一字一句地核对，发现祖父讲的有些细节跟史书上的记载并不完全一样——时间查了几天，人名记错了一两个字，但那股子精气神全在里头，写在纸上的字反而没有祖父嘴里说出来那么有分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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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在百姓心里。薛勇说。他转过头来看着薛刚，城墙上风大，吹得他鬓角那几根白发往后飘着，脸上的神色却很平静，绛州街头说书的、唱戏的，一开口就是薛家将。我有一回去乡下查案，路过一个村子，几个老头子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我穿着官袍过去，悄声嘀咕这姓薛的官儿，莫不是薛仁贵的后辈。后来有个老汉追上我，塞了一把干枣到我手里，说替我给薛家祖宗上个香。那些人没读过几天书，连字都不识几个，但他们记着。你爹当年走河西带回来的那拨老兵，后来散在各处安了家，生了儿子孙子，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话里头，都带着你们薛家的影儿。</p>
薛刚沉默着，把目光从远山收回来，落在了城墙根底下。洛阳城的民居依着城墙搭了许多低矮的棚屋，此刻家家户户门口都点起了油灯，黄澄澄的暖光从一扇扇半掩的木门里溢出来，在青石路上淌成一条一条的光河。有几个孩子正在城墙根的空地上追逐玩闹，手里举着纸糊的小灯笼，灯笼上画着简单的花鸟，有的已经烧糊了边角，他们也不在意，照样跑得满头大汗。其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丫头跑着跑着忽然站住了脚，仰头朝城墙上看了一眼，看见了城垛边两个大人的人影，也不怕，反倒扯开嗓子唱了起来。</p>
她唱的是洛阳街头孩子们常哼的一支小调，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词。童声清亮亮的，顺着城墙根往上飘，穿过暮色和灯火，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薛刚和薛勇的耳朵里：</p>
薛家将，薛家将，忠肝义胆保大唐——跨白马，提银枪，天山脚下射天狼——</p>
第二句唱完那孩子接不上词了，旁边一个稍大些的男孩赶紧接上去补了一句：——三箭定边疆——调子歪了半截，他自己唱完先笑了，一群孩子跟着笑成一团，小灯笼在笑声里摇摇晃晃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p>
薛刚的手搭在城垛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他望着城墙根底下那群孩子，他们又跑远了，灯笼的亮光在巷口一拐就看不见了，但歌声还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只剩下薛家将三个字还在晚风里一遍一遍地飘。</p>
薛勇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风迷了眼。</p>
薛刚没戳穿他，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暮色已经从金红转成了灰蓝，西天最后一抹亮色正在消退，城墙下的人家陆续亮起了更多的灯，星星点点地连成一片。远处洛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上有人打着火把过路，火光拖着长长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地往东淌去。</p>
回去吧。薛刚说，芷儿她们还等着咱们回去赏第二巡月亮。</p>
薛勇点了点头，把那根还未裹铁箍的枣木杖拄在手心里，转身往回走。杖尖点在城墙的砖面上，嗒、嗒、嗒，一声一声都落在实处，稳稳当当的。</p>
晚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远处田地里新翻泥土的气味，还有人家灶房里飘出的炊烟香。歌声已经远了，但那一句薛家将还在耳畔绕来绕去，像城墙根底下那盏被孩子遗落的小灯笼，纸已经烧了大半，火光却还倔强地亮着，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不肯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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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薛刚便独自去了后院的老枣树下。这棵枣树是祖父薛仁贵当年亲手栽的，算起来已有四十余年光景，树身粗得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龙鳞，枝干虬曲盘结，有几根老枝已经枯死了，悬在半空，被风一吹就发出干涩的吱呀声。薛刚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其中一段枯枝，足有小儿臂膀粗细，表皮被日晒雨淋磨得灰白，但木质紧实，敲上去笃笃作响，音色沉实得像敲在一段铁上。他取了锯子，踩着矮凳将那截枯枝锯下来，断口处露出一圈圈极细密的年轮，颜色已经深成了赭褐。</p>
他在院子里择了一处向阳的廊下，搬了张小杌子坐着，开始拿刻刀慢慢削那截枣木。皮要剥净，节疤要磨平，握柄的地方得削出适合手掌贴合的弧度。薛刚的功夫不在手上，他是带兵的人，刻刀拿得不如长枪顺手，削了半个时辰额头就冒了一层细汗。薛勇端着茶盏走过来，倚着廊柱看了一会儿，说：你刻这个做什么？府里有的是好木料，花梨、紫檀都有，拿枣木做拐杖，乡里老头子才用这个。</p>
薛刚没抬头，手里的刻刀沿着木纹慢慢推过去，削下一卷薄薄的木花，落在青砖地上蜷成一团。那些木头没有根。他说，这棵枣树是爹当年从绛州老宅移过来的苗，四十多年了，根扎在咱们薛家的地里。我取它的枯枝做杖，传给长孙，往后每一代薛家子弟，见杖如见先祖。</p>
薛勇不说话了。他放下茶盏蹲下身来，凑近了看那截正在成形的枣木杖。薛刚的手艺说不上精细，但刻得很认真，握柄处磨得圆润光滑，杖身被他用刀尖剔出了两道浅浅的槽线，顺着木纹走势一路延伸到杖尾，像两条蜿蜒的河流。</p>
忠义。薛刚用刀尖在杖身上端比了比，先刻了一个字，笔画沉而稳，横平竖直，最后一笔落得尤其重，木头被刀尖压下去一小片凹痕。接着刻字，那个字旁的斜钩他刻了三刀才满意，边缘修了又修。两个字不算大，但嵌在枣木暗红的底色上，刀痕里添进了他自己调的一点墨色，就显得格外醒目，像天生的印记。</p>
枣木硬，刻到后来薛刚的虎口都磨红了。他把刻好的手杖竖起来放在腿上，两手握着杖身来回摸了摸，又举起对着光照了照——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二字上，刀口里那点墨色泛着幽幽的亮。</p>
成了。他把手杖递给薛勇，你试试趁不趁手。</p>
薛勇接过来，站起身拄着走了两步。枣木沉甸甸的，握在掌心里有一种微微的凉意，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杖尖点在青砖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节奏稳重踏实。他走回薛刚面前，把杖横托在两手之间端详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说：二哥，你该在杖底包个铁箍，不然用不了几年就磨秃了。我房里还有一块旧马掌铁，回头让铁匠打一个。</p>
薛刚点头：你替我想着。</p>
那根枣木杖后来被薛勇带去了绛州，锁在书房里一只长条木匣中。第二年春天长孙薛蛟满十二岁生辰那天，薛勇打开木匣，当着阖家老小的面把杖取出来，郑重地交到薛蛟手里。少年握着比他还高出一截的枣木杖，低头看见杖身上那两个字，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眼睛黑沉沉的，什么也没说，只把杖竖在身侧，躬身朝祖父的牌位行了三拜。那杖他后来一直带在身边，从绛州到长安，从长安到河西，辗转半生，杖身被掌心磨出了一层光润的包浆，但二字的刀痕依然清晰，墨色沉在木纹深处，像一截凝固了的光阴。</p>
那是后话了。</p>
当晚掌灯时分，薛刚邀薛勇一道去洛阳城墙上走走。出了薛府后门穿过两条街巷就是城墙根，守城的兵卒认得薛府的腰牌，开了偏门放他们上去。城墙宽阔，能并排走两辆车，墙垛间的射口被晚风吹得呜呜作响。两人并肩往西走了百余步，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垛口停下来，手扶着城砖朝西望去。</p>
落日正沉向远山，天地之间一片浑茫的金红。嵩山在东南，伏牛山的余脉在西面，层层叠叠的山影被落日镀上了一道暗红的边，山脚下的洛水折着光，像一条蜿蜒的绸带铺在暮色里。更远处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天边还残着一线金红，像画师收笔时在纸边抹的一道余色。</p>
薛刚靠着城垛，望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开口时声音比城墙上的风还轻：哥，咱薛家的故事，不光在史书上写着。他伸手指了指西面那片苍茫的山影，太爷爷当年征西走的官道，就在那几座山后面。爹打锁阳城那仗，战场离这儿隔了上千里，但那些山的走向跟河西的山脉连着，打这儿望过去，能望到山势往西延展的那个劲儿。我每回站在城墙上往西看，就觉得那些仗都还没打完，那些路都还在往前伸着。</p>
薛勇没作声，目光也跟着那道金线往西去。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抱着他坐在门槛上讲天山的故事，讲三支箭射出去铁勒降兵十万，讲雪地里马蹄踩出来的血印子，讲风沙灌进甲缝里磨得皮肉生疼。那些话他听了无数遍，后来长大了自己翻《唐书》，对着列传一字一句地核对，发现祖父讲的有些细节跟史书上的记载并不完全一样——时间查了几天，人名记错了一两个字，但那股子精气神全在里头，写在纸上的字反而没有祖父嘴里说出来那么有分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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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沉默着，把目光从远山收回来，落在了城墙根底下。洛阳城的民居依着城墙搭了许多低矮的棚屋，此刻家家户户门口都点起了油灯，黄澄澄的暖光从一扇扇半掩的木门里溢出来，在青石路上淌成一条一条的光河。有几个孩子正在城墙根的空地上追逐玩闹，手里举着纸糊的小灯笼，灯笼上画着简单的花鸟，有的已经烧糊了边角，他们也不在意，照样跑得满头大汗。其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丫头跑着跑着忽然站住了脚，仰头朝城墙上看了一眼，看见了城垛边两个大人的人影，也不怕，反倒扯开嗓子唱了起来。</p>
她唱的是洛阳街头孩子们常哼的一支小调，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词。童声清亮亮的，顺着城墙根往上飘，穿过暮色和灯火，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薛刚和薛勇的耳朵里：</p>
薛家将，薛家将，忠肝义胆保大唐——跨白马，提银枪，天山脚下射天狼——</p>
第二句唱完那孩子接不上词了，旁边一个稍大些的男孩赶紧接上去补了一句：——三箭定边疆——调子歪了半截，他自己唱完先笑了，一群孩子跟着笑成一团，小灯笼在笑声里摇摇晃晃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p>
薛刚的手搭在城垛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他望着城墙根底下那群孩子，他们又跑远了，灯笼的亮光在巷口一拐就看不见了，但歌声还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只剩下薛家将三个字还在晚风里一遍一遍地飘。</p>
薛勇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风迷了眼。</p>
薛刚没戳穿他，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暮色已经从金红转成了灰蓝，西天最后一抹亮色正在消退，城墙下的人家陆续亮起了更多的灯，星星点点地连成一片。远处洛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上有人打着火把过路，火光拖着长长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地往东淌去。</p>
回去吧。薛刚说，芷儿她们还等着咱们回去赏第二巡月亮。</p>
薛勇点了点头，把那根还未裹铁箍的枣木杖拄在手心里，转身往回走。杖尖点在城墙的砖面上，嗒、嗒、嗒，一声一声都落在实处，稳稳当当的。</p>
晚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远处田地里新翻泥土的气味，还有人家灶房里飘出的炊烟香。歌声已经远了，但那一句薛家将还在耳畔绕来绕去，像城墙根底下那盏被孩子遗落的小灯笼，纸已经烧了大半，火光却还倔强地亮着，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不肯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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