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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刚过，薛芷正在东厢房里将凉州卫秋防册子摊满一桌，秦雷的亲兵便急急叩门：薛公子，秦将军有请，说是有紧急军情。</p>
她起身拢好衣袍，快步穿过两道月门，尚未踏入正堂，便听见秦雷低沉的声音从屋内透出来：……几人？从哪个方向过来的？</p>
五个，都骑着马，从甘州那道山梁后头绕过来的。今早末将带人巡到乱石坡西侧，看见马蹄印子，沿着白桦林往北追了十五里，在月牙泉边上发现了他们歇脚的痕迹——火堆还是温的。答话的声音是薛冲的，语速比平常快了几分，透着压不住的锐气。</p>
薛芷跨进门槛，秦雷正站在一张铺开的边防舆图前，薛冲则半侧着身，一手按在桌沿，另一只手指着图上月牙泉的位置。屋内的油灯还未熄灭，摇曳的光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p>
来了。秦雷朝薛芷一抬下巴，转向薛冲，你继续说。</p>
薛冲看了薛芷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末将核对过，那些马蹄印中有一匹的左后蹄铁缺了一角——与上月烽燧北面哨兵报过的突厥斥候蹄印吻合。这伙人应当是沿着山脚一路摸过来，想探咱们西城墙的新敌台和秋防兵力。</p>
秦雷捏着下颌沉思了片刻，他今日没穿甲胄，只着一件旧青袍，可肩背之间的气势丝毫未减。五个人，小股斥候，来探虚实的。他喃喃道，随即抬眼，目光在薛芷和薛冲之间来回一扫，若是让他们把城防虚实带回去，秋后突厥大军南下，凉州城就是第一个铁砧。</p>
将军的意思是……薛芷问。</p>
秦雷走到桌边，粗大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敲：月牙泉。他们是往北走，可北面三百里没有水源，要想绕过凉州回突厥地界，月牙泉是必经之地。他们今晚一定会折回那里过夜，补充饮水。老夫要赶在他们之前到那儿。</p>
他说完直起身，目光沉下来：薛冲，你带你的斥候队，每人多带两壶箭，再挑五个能夜里奔袭的。酉时出发，在月牙泉东侧那道土坎后头埋伏。老夫带二十名骑兵从西门绕出去，堵他们的退路。</p>
末将遵命。薛冲抱拳道。</p>
薛芷往前迈了一步：我也去。</p>
秦雷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话。薛芷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我认得那些斥候的行军痕迹，月牙泉周边的地形在册子上看过三遍。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p>
秦雷沉默了两息，终于点了点头：你去可以，但跟在薛冲身后，他叫你趴着你就别站着。他又转向薛冲，人交给你了，少一根头发，你自己提头来见。</p>
薛冲郑重一抱拳，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大步出了门。薛芷跟着他走到院子里，夕阳正沉向西墙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p>
酉时出发，还有一个时辰。薛冲边走边说，脚步极快，末将去备马和干粮，公子若要用弓——</p>
我会用短弩。薛芷截断他的话。</p>
薛冲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忍一个笑：那末将替公子备一柄轻弩，三十步内准头尚可。</p>
酉时三刻，一队人马无声无息地从凉州西门侧门鱼贯而出。薛冲在前头带路，薛芷跟在他马后，再往后是五名斥候，每人马侧都悬着两只满壶的箭袋，马蹄上都裹了厚麻布，踏在土路上只发出闷闷的沓沓声。秦雷的二十骑则绕道南面，从另一条路包抄月牙泉的西侧。</p>
月亮还未升起，旷野里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暗蓝的光。薛冲显然对这条夜路熟极，即便在无星无月的暗色中也能准确地避过每一处坑洼和突起的石块。队伍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渐渐低下去，空气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气。</p>
薛冲勒马，抬起右臂。身后所有人同时停住。</p>
到了。他压低声音，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步步往前走。薛芷跟着下马，靴子踩在细沙地上几乎无声。翻过一道低矮的沙土坎，月光忽然从云缝间漏出来——前方的谷地中央，一弯月牙状的水面正泛着淡银色的微光，水边长着几丛半枯的芦苇，风过处沙沙作响。</p>
薛冲指了指土坎内侧一片低洼地，对薛芷做了个的手势。他自己则带着两名斥候，悄无声息地往水潭东侧那片乱石堆摸去。薛芷蹲在土坎后面，把短弩搁在膝头，眼睛盯着月牙泉周围每一道可能的来路。</p>
夜风渐凉，水面上的银光微微晃动。大约过了两刻钟，薛芷的耳朵捕捉到了极远处一丝极轻的蹄声。那蹄声被风裹着，时断时续，若不留神便会当作野羊跑过的动静忽略过去。但薛芷在灵州时随父亲巡夜听得多了，这种刻意放轻的马蹄节奏，正是斥候惯用的手法。</p>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却把呼吸压得又匀又浅。土坎另一侧的沙地边缘，三个模糊的马影正从西北方向的乱石坡后绕出来，走得极慢。马上的人伏着身子，几乎贴在马颈上，像几片移动的暗色影子。</p>
三个。薛芷默默数着。册子上说五人，还有两个应当在后头压阵。果然，又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另外两骑才从更远处的低洼地出现，与前三人保持着大约百步的间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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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骑在月牙泉边陆续下马，牵着马饮水。其中一人蹲在水边用手捧水喝了两口，随即直起身，朝着凉州城的方向望了许久。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晰——宽额、高颧，左颊一道旧刀疤从颧骨延伸至耳根。薛芷记住了这张脸。</p>
就在此时，东侧乱石堆后忽然暴起一声短促的弓弦响，一支白羽箭划过月光，精准地钉在那领头的突厥斥候脚前半寸的沙地上——不是射人，是警告，也是命令。</p>
薛冲的声音从乱石堆后传出来，用的是突厥语，简短而低沉，薛芷只辨认出其中几个词，大约是放下兵器束手就擒的意思。</p>
五名斥候立刻炸开。两人翻身上马欲朝北突围，另外三人拔刀扑向乱石堆。然而秦雷的二十骑恰在此时从月牙泉西侧的暗影中冲出，马蹄踏碎水面上的月光，一字排开拦住了北去的路。</p>
薛冲已经从乱石堆后跃出，人在半空中弓弦便响了两次，两箭分别射中了那两名上马斥候的马腿。战马长嘶着跪倒，斥候滚落在地，随即被两名斥候队士卒扑上去按住。</p>
剩下的三人见退路已断，反而发了狠，挥刀朝薛冲冲来。薛芷在土坎后架起短弩，瞄准了冲在最前头那个身形最壮硕的——一箭飞出，正中那人肩胛，他踉跄了一步，刀尖垂了下去。薛冲错步上前，弓臂横挥，精准地敲在那人腕骨上，刀脱手飞出，落入月牙泉中溅起一蓬银亮的水花。</p>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五名突厥斥候尽数被制。秦雷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水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沙地上的俘虏，沉声道：带上，回城。</p>
回程比来时快得多。秦雷令二十骑押着五名俘虏走在中间，自己策马与薛冲、薛芷并行在最前。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旷野照得一片青白，空气中水腥气渐淡，重新被干燥的沙土味取代。</p>
那个领头的，薛芷开口，左颊有疤，身形最壮，像是头目。</p>
薛冲点头：末将留意到了。他方才想咬舌，被末将卸了下颌。回到卫所，再审不迟。</p>
秦雷哼了一声，没有多话。薛芷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泛白，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五个斥候只是探路的石子，石子之后必然是滚滚而来的大军。</p>
到了卫所，天边已泛起蟹壳青。秦雷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将五名俘虏分别关进五间土牢，又令薛冲亲自审那疤脸头目。薛芷本想去旁听，秦雷却抬手拦住了她：你一夜没合眼，先去歇一歇。审出来什么，老夫让薛冲告诉你。</p>
薛芷知道拗不过他，便回了东厢房。她没脱衣服，只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窗外天色渐亮，晨鸟开始鸣叫，远处传来井边打水的声响。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门被叩响了。</p>
薛芷猛地睁眼，起身开门。薛冲站在门外，满脸是汗，额角沾着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p>
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那疤脸的叫阿史那骨勒，是突厥右厢的一个百夫长。他说突厥各部今年秋天在金山下开了盟会，铁勒九姓也来了人，盟誓要合兵南下。少则两万，多则三万，就在九月底十月初，等草场的秋膘喂足了马匹便动。</p>
薛芷靠住门框，缓缓吁出一口气。那一瞬她想到了灵州，想到了父亲的旧书房，想到了薛冲清晨在西门外的马背上那张年轻而锐利的脸。</p>
秦将军已经派人连夜送急报去灵州、肃州和甘州了。薛冲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她的神色，公子，秋防的事，怕是要提前了。</p>
薛芷点了点头，把短弩从腰侧解下来放在桌上，又抬头看向薛冲。晨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把他下巴上那层淡淡的青茬照得分明。</p>
薛冲，她说，你带我去校场。我要看看你那些斥候队的新兵拉弓是什么样子。</p>
薛冲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来，是一整夜奔袭后难得的一点少年气：公子请。</p>
两人并肩穿过卫所的院子，朝校场方向走去。身后是凉州城渐次热闹起来的晨声，身前是操练号令再次响起的空旷之地。薛芷知道，那个平静的秋天已经过去了。从今日起，凉州的每一天都会是倒数的日子。可她心里不慌——不是因为有把握，而是因为她站在这里，站在薛家人世代站立的这片土地上，而她的身边，有薛冲、有秦雷，还有那一柄柄等着被拉满的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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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刚过，薛芷正在东厢房里将凉州卫秋防册子摊满一桌，秦雷的亲兵便急急叩门：薛公子，秦将军有请，说是有紧急军情。</p>
她起身拢好衣袍，快步穿过两道月门，尚未踏入正堂，便听见秦雷低沉的声音从屋内透出来：……几人？从哪个方向过来的？</p>
五个，都骑着马，从甘州那道山梁后头绕过来的。今早末将带人巡到乱石坡西侧，看见马蹄印子，沿着白桦林往北追了十五里，在月牙泉边上发现了他们歇脚的痕迹——火堆还是温的。答话的声音是薛冲的，语速比平常快了几分，透着压不住的锐气。</p>
薛芷跨进门槛，秦雷正站在一张铺开的边防舆图前，薛冲则半侧着身，一手按在桌沿，另一只手指着图上月牙泉的位置。屋内的油灯还未熄灭，摇曳的光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p>
来了。秦雷朝薛芷一抬下巴，转向薛冲，你继续说。</p>
薛冲看了薛芷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末将核对过，那些马蹄印中有一匹的左后蹄铁缺了一角——与上月烽燧北面哨兵报过的突厥斥候蹄印吻合。这伙人应当是沿着山脚一路摸过来，想探咱们西城墙的新敌台和秋防兵力。</p>
秦雷捏着下颌沉思了片刻，他今日没穿甲胄，只着一件旧青袍，可肩背之间的气势丝毫未减。五个人，小股斥候，来探虚实的。他喃喃道，随即抬眼，目光在薛芷和薛冲之间来回一扫，若是让他们把城防虚实带回去，秋后突厥大军南下，凉州城就是第一个铁砧。</p>
将军的意思是……薛芷问。</p>
秦雷走到桌边，粗大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敲：月牙泉。他们是往北走，可北面三百里没有水源，要想绕过凉州回突厥地界，月牙泉是必经之地。他们今晚一定会折回那里过夜，补充饮水。老夫要赶在他们之前到那儿。</p>
他说完直起身，目光沉下来：薛冲，你带你的斥候队，每人多带两壶箭，再挑五个能夜里奔袭的。酉时出发，在月牙泉东侧那道土坎后头埋伏。老夫带二十名骑兵从西门绕出去，堵他们的退路。</p>
末将遵命。薛冲抱拳道。</p>
薛芷往前迈了一步：我也去。</p>
秦雷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话。薛芷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我认得那些斥候的行军痕迹，月牙泉周边的地形在册子上看过三遍。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p>
秦雷沉默了两息，终于点了点头：你去可以，但跟在薛冲身后，他叫你趴着你就别站着。他又转向薛冲，人交给你了，少一根头发，你自己提头来见。</p>
薛冲郑重一抱拳，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大步出了门。薛芷跟着他走到院子里，夕阳正沉向西墙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p>
酉时出发，还有一个时辰。薛冲边走边说，脚步极快，末将去备马和干粮，公子若要用弓——</p>
我会用短弩。薛芷截断他的话。</p>
薛冲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忍一个笑：那末将替公子备一柄轻弩，三十步内准头尚可。</p>
酉时三刻，一队人马无声无息地从凉州西门侧门鱼贯而出。薛冲在前头带路，薛芷跟在他马后，再往后是五名斥候，每人马侧都悬着两只满壶的箭袋，马蹄上都裹了厚麻布，踏在土路上只发出闷闷的沓沓声。秦雷的二十骑则绕道南面，从另一条路包抄月牙泉的西侧。</p>
月亮还未升起，旷野里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暗蓝的光。薛冲显然对这条夜路熟极，即便在无星无月的暗色中也能准确地避过每一处坑洼和突起的石块。队伍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渐渐低下去，空气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气。</p>
薛冲勒马，抬起右臂。身后所有人同时停住。</p>
到了。他压低声音，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步步往前走。薛芷跟着下马，靴子踩在细沙地上几乎无声。翻过一道低矮的沙土坎，月光忽然从云缝间漏出来——前方的谷地中央，一弯月牙状的水面正泛着淡银色的微光，水边长着几丛半枯的芦苇，风过处沙沙作响。</p>
薛冲指了指土坎内侧一片低洼地，对薛芷做了个的手势。他自己则带着两名斥候，悄无声息地往水潭东侧那片乱石堆摸去。薛芷蹲在土坎后面，把短弩搁在膝头，眼睛盯着月牙泉周围每一道可能的来路。</p>
夜风渐凉，水面上的银光微微晃动。大约过了两刻钟，薛芷的耳朵捕捉到了极远处一丝极轻的蹄声。那蹄声被风裹着，时断时续，若不留神便会当作野羊跑过的动静忽略过去。但薛芷在灵州时随父亲巡夜听得多了，这种刻意放轻的马蹄节奏，正是斥候惯用的手法。</p>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却把呼吸压得又匀又浅。土坎另一侧的沙地边缘，三个模糊的马影正从西北方向的乱石坡后绕出来，走得极慢。马上的人伏着身子，几乎贴在马颈上，像几片移动的暗色影子。</p>
三个。薛芷默默数着。册子上说五人，还有两个应当在后头压阵。果然，又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另外两骑才从更远处的低洼地出现，与前三人保持着大约百步的间距。</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五骑在月牙泉边陆续下马，牵着马饮水。其中一人蹲在水边用手捧水喝了两口，随即直起身，朝着凉州城的方向望了许久。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晰——宽额、高颧，左颊一道旧刀疤从颧骨延伸至耳根。薛芷记住了这张脸。</p>
就在此时，东侧乱石堆后忽然暴起一声短促的弓弦响，一支白羽箭划过月光，精准地钉在那领头的突厥斥候脚前半寸的沙地上——不是射人，是警告，也是命令。</p>
薛冲的声音从乱石堆后传出来，用的是突厥语，简短而低沉，薛芷只辨认出其中几个词，大约是放下兵器束手就擒的意思。</p>
五名斥候立刻炸开。两人翻身上马欲朝北突围，另外三人拔刀扑向乱石堆。然而秦雷的二十骑恰在此时从月牙泉西侧的暗影中冲出，马蹄踏碎水面上的月光，一字排开拦住了北去的路。</p>
薛冲已经从乱石堆后跃出，人在半空中弓弦便响了两次，两箭分别射中了那两名上马斥候的马腿。战马长嘶着跪倒，斥候滚落在地，随即被两名斥候队士卒扑上去按住。</p>
剩下的三人见退路已断，反而发了狠，挥刀朝薛冲冲来。薛芷在土坎后架起短弩，瞄准了冲在最前头那个身形最壮硕的——一箭飞出，正中那人肩胛，他踉跄了一步，刀尖垂了下去。薛冲错步上前，弓臂横挥，精准地敲在那人腕骨上，刀脱手飞出，落入月牙泉中溅起一蓬银亮的水花。</p>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五名突厥斥候尽数被制。秦雷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水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沙地上的俘虏，沉声道：带上，回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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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雷哼了一声，没有多话。薛芷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泛白，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五个斥候只是探路的石子，石子之后必然是滚滚而来的大军。</p>
到了卫所，天边已泛起蟹壳青。秦雷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将五名俘虏分别关进五间土牢，又令薛冲亲自审那疤脸头目。薛芷本想去旁听，秦雷却抬手拦住了她：你一夜没合眼，先去歇一歇。审出来什么，老夫让薛冲告诉你。</p>
薛芷知道拗不过他，便回了东厢房。她没脱衣服，只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窗外天色渐亮，晨鸟开始鸣叫，远处传来井边打水的声响。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门被叩响了。</p>
薛芷猛地睁眼，起身开门。薛冲站在门外，满脸是汗，额角沾着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p>
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那疤脸的叫阿史那骨勒，是突厥右厢的一个百夫长。他说突厥各部今年秋天在金山下开了盟会，铁勒九姓也来了人，盟誓要合兵南下。少则两万，多则三万，就在九月底十月初，等草场的秋膘喂足了马匹便动。</p>
薛芷靠住门框，缓缓吁出一口气。那一瞬她想到了灵州，想到了父亲的旧书房，想到了薛冲清晨在西门外的马背上那张年轻而锐利的脸。</p>
秦将军已经派人连夜送急报去灵州、肃州和甘州了。薛冲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她的神色，公子，秋防的事，怕是要提前了。</p>
薛芷点了点头，把短弩从腰侧解下来放在桌上，又抬头看向薛冲。晨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把他下巴上那层淡淡的青茬照得分明。</p>
薛冲，她说，你带我去校场。我要看看你那些斥候队的新兵拉弓是什么样子。</p>
薛冲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来，是一整夜奔袭后难得的一点少年气：公子请。</p>
两人并肩穿过卫所的院子，朝校场方向走去。身后是凉州城渐次热闹起来的晨声，身前是操练号令再次响起的空旷之地。薛芷知道，那个平静的秋天已经过去了。从今日起，凉州的每一天都会是倒数的日子。可她心里不慌——不是因为有把握，而是因为她站在这里，站在薛家人世代站立的这片土地上，而她的身边，有薛冲、有秦雷，还有那一柄柄等着被拉满的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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