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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事了，薛刚在城中休整了七日。</p>
这七日里，他做了三件事：一是将北线大营的防务重新部署，留秦雷领五千精兵驻守凉州，兼顾碎叶川方向；二是将此次战役中阵亡的将士名册整理造册，送往长安兵部，请旨抚恤；三是把薛冲叫到帅府，关起门来骂了半个时辰。</p>
骂的是什么，外头亲兵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三十七骑”“孤军深入”“再犯浑我亲自打断你腿”几句。薛冲出来的时候，脸上却挂着笑，左臂上的伤已经换了新药，吊在胸前，右手还拎着一坛黄米酒，大摇大摆地走了。</p>
第八日清早，薛刚率三千亲军自凉州东门出发，启程回京。</p>
秋深了。河西走廊上的风一日凉过一日，官道两旁的胡杨林叶子金黄，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得路面像一条金线织就的长毯。大军过处，马蹄踏碎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祁连山顶已经落了薄雪，在晴空下亮得刺眼，像一柄横亘天际的玉刃。</p>
薛芷依然跟着，只是不再骑马，改乘了一辆轻便的马车。她在凉州那几日染了风寒，咳嗽不止，薛刚强令她坐车。她拗不过，只得从命，但每日早晚必定掀帘出来，骑马走上一两个时辰，说是透气，其实是舍不得河西的秋色。</p>
薛冲臂伤未愈，却不老实待着。他每日骑着马在队伍里窜来窜去，一会儿跑到前军看看路况，一会儿折回来跟辎重营的伙夫讨碗热汤喝，一会儿又凑到薛芷车旁，隔着帘子跟她斗嘴。</p>
“妹子，你这车晃得跟船似的，不晕吗？”</p>
“比你马背上颠着强。”</p>
“那倒是。我那马最近脾气大，老想撂蹶子。你说是不是跟了我，沾染了脾气？”</p>
薛芷在车里笑了一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一条缝，扔出来一个纸包。薛冲一把接住，打开一看，是几块河西本地的枣泥酥。他咧嘴一笑，也不客气，三两口就吞了下去。</p>
一路东行，过甘州，经肃州，穿兰州，越陇山。沿途州县官吏迎来送往，薛刚一概从简，只在兰州停留了一日，补充粮草，其余皆过城不入。大军行速很快，不到二十日，已望见长安城西的金光门。</p>
那日是个大晴天。关中平原上秋收已毕，田垄间只剩下齐整的麦茬，远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犬吠隐约可闻。官道两侧的柳树叶子半黄半绿，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落在行军队伍的头盔和肩甲上，又被人随手拂去。</p>
离城还有三十里时，前军忽然停住了。</p>
薛冲打马到前面去看了一趟，回来时脸上的表情，与两个月前在凉州城外时几乎一模一样。他策马到薛刚身边，压低声音说：“大哥，前面……礼部的人来了，说圣上要亲出午门迎接。”</p>
薛刚一愣。</p>
他驻军在外多年，还朝数次，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唐代制度，大将还朝，通常由兵部官员在城外迎接，入城后赴兵部述职，然后择日面圣。天子亲出皇城迎接，这是极高的礼遇，本朝开国以来，屈指可数。</p>
“来的是谁？”薛刚问。</p>
“礼部侍郎柳芳，还有……好几个鸿胪寺的人。他们说圣上今早朝会都没开，就在午门等着了。”</p>
薛刚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三千亲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将士们脸上带着长途行军的疲惫，但听说天子亲迎，人人挺直了腰板，连伤兵车上的几个老卒都挣扎着坐了起来。</p>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整肃仪容，甲胄不整者就地整理，兵器有污者擦拭干净。入城后，不许喧哗，不许左顾右盼，不许扰民。”</p>
“得令！”薛冲应了一声，打马往后传令去了。</p>
队伍重新动起来。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长安城西的城门楼子在秋阳下巍峨矗立。城墙上旌旗密布，城门口人影攒动，隐约可见黄罗伞盖在日光下泛着金光。</p>
薛刚策马行至队伍最前。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甲，黑色铁甲外罩一件深红战袍，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长枪。他左臂上的伤已经结痂脱落，只剩一道浅浅的疤痕，被袖甲遮住，看不真切。</p>
队伍行至金光门外三里处，礼部官员迎上来，引着薛刚脱离大部队，只带百名亲兵入城。其余三千将士由薛冲带领，从金光门侧门入城，回驻城外大营。</p>
薛刚骑着黑马，缓缓穿过金光门。城门内，长安城的繁华扑面而来。街市上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织。百姓们挤在御街两侧，争睹这位刚刚在凉州大破突厥的薛将军的风采。有人指着他马鞍旁的长枪窃窃私语，有人朝他挥手欢呼，几个胆大的少年追着马跑了半条街，被巡街的金吾卫拦住才罢休。</p>
薛刚目不斜视，端坐马上，面色沉静。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长安的喧闹与凉州的空旷截然不同，这种被万人注视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p>
队伍沿御街一路东行，过西市，穿朱雀门，经皇城正门朱雀门，再往东折，直奔皇城东南角的午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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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是皇城正门之一，平日只在重大朝会时开启。此刻，午门大开，门洞两侧的禁军甲士持戟而立，明光铠在秋阳下亮得晃眼。门楼上，黄罗伞盖高高撑起，伞下隐约可见一个身穿赭黄袍的身影。</p>
薛刚在午门外勒住了马。</p>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兵，整了整衣甲，大步朝前走去。午门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脸上带着郑重之色，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薛刚走到御道正中，距门洞还有十余步时，停住了脚步。</p>
他看见了门洞里的那个人。</p>
玄宗李隆基今日没有穿全套衮冕，只着一件赭黄常服，腰间束一条玉带，头上戴着一顶软脚幞头。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依然挺拔，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一缕长须。此刻他正从门洞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来，身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p>
薛刚跪了下去。</p>
“臣薛刚，奉旨征讨突厥，幸不辱命，今班师还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p>
他的声音在午门广场上回荡。身后，百名亲兵齐刷刷跪倒，甲叶碰撞之声铿锵如鸣金。</p>
玄宗没有立刻说话。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薛刚面前，站定了。午门前的秋风卷起几片黄叶，从两人之间轻轻掠过。</p>
“起来。”玄宗伸出手，亲手扶住薛刚的右臂。</p>
薛刚起身。他比玄宗高出半个头，但此刻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玄宗胸口的位置。玄宗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极复杂的意味——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疲倦。</p>
“朕知卿忠。”</p>
玄宗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午门前静得落针可闻，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有几个老臣眼眶已经湿润了。</p>
薛刚没有答话。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然后膝盖一软，身子朝旁边晃了晃。</p>
他腿上的旧疾发作了。那是几年前在碎叶川被突厥人围困时，他骑马突围，左腿被流矢射中，箭头入骨三分。当时军医要给他拔箭，他嫌耽误时间，自己伸手把箭杆折断，带着半截箭头继续指挥战斗。后来箭头取出来了，但伤到了筋络，每逢阴雨或劳累，左腿便使不上力。今日长途行军，加上在午门前站了这许久，旧伤终于撑不住了。</p>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眼看就要歪倒。</p>
玄宗的手没有收回去。他一把扶住了薛刚的胳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稳稳地撑在他肋下。</p>
“卿腿疾未愈？”玄宗问。</p>
薛刚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咬着牙站稳了身子，低声道：“臣失仪，请陛下恕罪。”</p>
玄宗摇了摇头。他没有松手，就那么半扶半搀着薛刚，转身面朝群臣，声音提高了些：“薛卿为朕守边十余年，身被数十创，今日班师，朕扶他一把，有何不可？”</p>
群臣俯首。无人敢接话。</p>
这一幕，被站在门洞旁的史官看在了眼里。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手里攥着笔，在随身的纸卷上飞快地记下了一行字。他的笔尖微微颤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墨迹洇开了一小团。</p>
玄宗扶着薛刚走过午门，进了皇城。文武百官跟在后面，队伍肃然有序。薛刚几次想挣开，都被玄宗按住了。他只得由着皇帝扶着他，一路穿过承天门，进入太极宫。</p>
到了太极殿前，玄宗终于松开了手。他拍了拍薛刚的肩膀，温声道：“先回去歇着。明日朝会，朕要听你详细奏报。”</p>
薛刚跪地谢恩。这一次，他跪得很稳，没有晃动。</p>
玄宗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让太医去你府上瞧瞧。朕记得你那个弟弟，叫薛冲的，这次也出了力。明日一同来。”</p>
薛刚叩首：“臣遵旨。”</p>
玄宗转身进了太极殿。文武百官依次散去。薛刚跪在原地，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深处，才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左腿依然有些发软，但他站稳了，一步一步朝宫门外走去。</p>
薛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承天门外。他看见薛刚出来，赶紧迎上去，伸手要扶。薛刚摆了摆手，自己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p>
“大哥，圣上说什么了？”薛冲凑上来问。</p>
薛刚策马缓缓而行，目光望着长安城西那片沉沉的暮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他说，他知道我忠。”</p>
薛冲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就这？这四个字值几个钱？”</p>
薛刚没理他，夹了一下马腹，朝府邸方向去了。</p>
薛冲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下来，挠了挠头。他转头看了看午门方向，城楼上已经亮起了灯火，暖黄色的光晕映在朱红的门钉上，格外好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自言自语道：“值钱。比什么都值钱。”</p>
当天夜里，长安城万家灯火。</p>
薛刚坐在自家府邸的书房里，案上堆着明日朝会要用的奏章。他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笔，侧耳听了听。窗外隐隐传来西市的喧闹声，还有更远处曲江池畔的歌吹。长安的夜，热闹而安稳。</p>
他低头继续写。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将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照得分明。</p>
窗外，秋风吹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在月光里打着旋儿。皇城方向，太极宫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几盏长明灯，在深宫的高墙内静静亮着。</p>
这一夜，长安无战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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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事了，薛刚在城中休整了七日。</p>
这七日里，他做了三件事：一是将北线大营的防务重新部署，留秦雷领五千精兵驻守凉州，兼顾碎叶川方向；二是将此次战役中阵亡的将士名册整理造册，送往长安兵部，请旨抚恤；三是把薛冲叫到帅府，关起门来骂了半个时辰。</p>
骂的是什么，外头亲兵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三十七骑”“孤军深入”“再犯浑我亲自打断你腿”几句。薛冲出来的时候，脸上却挂着笑，左臂上的伤已经换了新药，吊在胸前，右手还拎着一坛黄米酒，大摇大摆地走了。</p>
第八日清早，薛刚率三千亲军自凉州东门出发，启程回京。</p>
秋深了。河西走廊上的风一日凉过一日，官道两旁的胡杨林叶子金黄，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得路面像一条金线织就的长毯。大军过处，马蹄踏碎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祁连山顶已经落了薄雪，在晴空下亮得刺眼，像一柄横亘天际的玉刃。</p>
薛芷依然跟着，只是不再骑马，改乘了一辆轻便的马车。她在凉州那几日染了风寒，咳嗽不止，薛刚强令她坐车。她拗不过，只得从命，但每日早晚必定掀帘出来，骑马走上一两个时辰，说是透气，其实是舍不得河西的秋色。</p>
薛冲臂伤未愈，却不老实待着。他每日骑着马在队伍里窜来窜去，一会儿跑到前军看看路况，一会儿折回来跟辎重营的伙夫讨碗热汤喝，一会儿又凑到薛芷车旁，隔着帘子跟她斗嘴。</p>
“妹子，你这车晃得跟船似的，不晕吗？”</p>
“比你马背上颠着强。”</p>
“那倒是。我那马最近脾气大，老想撂蹶子。你说是不是跟了我，沾染了脾气？”</p>
薛芷在车里笑了一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一条缝，扔出来一个纸包。薛冲一把接住，打开一看，是几块河西本地的枣泥酥。他咧嘴一笑，也不客气，三两口就吞了下去。</p>
一路东行，过甘州，经肃州，穿兰州，越陇山。沿途州县官吏迎来送往，薛刚一概从简，只在兰州停留了一日，补充粮草，其余皆过城不入。大军行速很快，不到二十日，已望见长安城西的金光门。</p>
那日是个大晴天。关中平原上秋收已毕，田垄间只剩下齐整的麦茬，远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犬吠隐约可闻。官道两侧的柳树叶子半黄半绿，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落在行军队伍的头盔和肩甲上，又被人随手拂去。</p>
离城还有三十里时，前军忽然停住了。</p>
薛冲打马到前面去看了一趟，回来时脸上的表情，与两个月前在凉州城外时几乎一模一样。他策马到薛刚身边，压低声音说：“大哥，前面……礼部的人来了，说圣上要亲出午门迎接。”</p>
薛刚一愣。</p>
他驻军在外多年，还朝数次，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唐代制度，大将还朝，通常由兵部官员在城外迎接，入城后赴兵部述职，然后择日面圣。天子亲出皇城迎接，这是极高的礼遇，本朝开国以来，屈指可数。</p>
“来的是谁？”薛刚问。</p>
“礼部侍郎柳芳，还有……好几个鸿胪寺的人。他们说圣上今早朝会都没开，就在午门等着了。”</p>
薛刚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三千亲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将士们脸上带着长途行军的疲惫，但听说天子亲迎，人人挺直了腰板，连伤兵车上的几个老卒都挣扎着坐了起来。</p>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整肃仪容，甲胄不整者就地整理，兵器有污者擦拭干净。入城后，不许喧哗，不许左顾右盼，不许扰民。”</p>
“得令！”薛冲应了一声，打马往后传令去了。</p>
队伍重新动起来。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长安城西的城门楼子在秋阳下巍峨矗立。城墙上旌旗密布，城门口人影攒动，隐约可见黄罗伞盖在日光下泛着金光。</p>
薛刚策马行至队伍最前。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甲，黑色铁甲外罩一件深红战袍，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长枪。他左臂上的伤已经结痂脱落，只剩一道浅浅的疤痕，被袖甲遮住，看不真切。</p>
队伍行至金光门外三里处，礼部官员迎上来，引着薛刚脱离大部队，只带百名亲兵入城。其余三千将士由薛冲带领，从金光门侧门入城，回驻城外大营。</p>
薛刚骑着黑马，缓缓穿过金光门。城门内，长安城的繁华扑面而来。街市上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织。百姓们挤在御街两侧，争睹这位刚刚在凉州大破突厥的薛将军的风采。有人指着他马鞍旁的长枪窃窃私语，有人朝他挥手欢呼，几个胆大的少年追着马跑了半条街，被巡街的金吾卫拦住才罢休。</p>
薛刚目不斜视，端坐马上，面色沉静。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长安的喧闹与凉州的空旷截然不同，这种被万人注视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p>
队伍沿御街一路东行，过西市，穿朱雀门，经皇城正门朱雀门，再往东折，直奔皇城东南角的午门。</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午门是皇城正门之一，平日只在重大朝会时开启。此刻，午门大开，门洞两侧的禁军甲士持戟而立，明光铠在秋阳下亮得晃眼。门楼上，黄罗伞盖高高撑起，伞下隐约可见一个身穿赭黄袍的身影。</p>
薛刚在午门外勒住了马。</p>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兵，整了整衣甲，大步朝前走去。午门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脸上带着郑重之色，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薛刚走到御道正中，距门洞还有十余步时，停住了脚步。</p>
他看见了门洞里的那个人。</p>
玄宗李隆基今日没有穿全套衮冕，只着一件赭黄常服，腰间束一条玉带，头上戴着一顶软脚幞头。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依然挺拔，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一缕长须。此刻他正从门洞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来，身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p>
薛刚跪了下去。</p>
“臣薛刚，奉旨征讨突厥，幸不辱命，今班师还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p>
他的声音在午门广场上回荡。身后，百名亲兵齐刷刷跪倒，甲叶碰撞之声铿锵如鸣金。</p>
玄宗没有立刻说话。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薛刚面前，站定了。午门前的秋风卷起几片黄叶，从两人之间轻轻掠过。</p>
“起来。”玄宗伸出手，亲手扶住薛刚的右臂。</p>
薛刚起身。他比玄宗高出半个头，但此刻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玄宗胸口的位置。玄宗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极复杂的意味——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疲倦。</p>
“朕知卿忠。”</p>
玄宗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午门前静得落针可闻，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有几个老臣眼眶已经湿润了。</p>
薛刚没有答话。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然后膝盖一软，身子朝旁边晃了晃。</p>
他腿上的旧疾发作了。那是几年前在碎叶川被突厥人围困时，他骑马突围，左腿被流矢射中，箭头入骨三分。当时军医要给他拔箭，他嫌耽误时间，自己伸手把箭杆折断，带着半截箭头继续指挥战斗。后来箭头取出来了，但伤到了筋络，每逢阴雨或劳累，左腿便使不上力。今日长途行军，加上在午门前站了这许久，旧伤终于撑不住了。</p>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眼看就要歪倒。</p>
玄宗的手没有收回去。他一把扶住了薛刚的胳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稳稳地撑在他肋下。</p>
“卿腿疾未愈？”玄宗问。</p>
薛刚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咬着牙站稳了身子，低声道：“臣失仪，请陛下恕罪。”</p>
玄宗摇了摇头。他没有松手，就那么半扶半搀着薛刚，转身面朝群臣，声音提高了些：“薛卿为朕守边十余年，身被数十创，今日班师，朕扶他一把，有何不可？”</p>
群臣俯首。无人敢接话。</p>
这一幕，被站在门洞旁的史官看在了眼里。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手里攥着笔，在随身的纸卷上飞快地记下了一行字。他的笔尖微微颤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墨迹洇开了一小团。</p>
玄宗扶着薛刚走过午门，进了皇城。文武百官跟在后面，队伍肃然有序。薛刚几次想挣开，都被玄宗按住了。他只得由着皇帝扶着他，一路穿过承天门，进入太极宫。</p>
到了太极殿前，玄宗终于松开了手。他拍了拍薛刚的肩膀，温声道：“先回去歇着。明日朝会，朕要听你详细奏报。”</p>
薛刚跪地谢恩。这一次，他跪得很稳，没有晃动。</p>
玄宗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让太医去你府上瞧瞧。朕记得你那个弟弟，叫薛冲的，这次也出了力。明日一同来。”</p>
薛刚叩首：“臣遵旨。”</p>
玄宗转身进了太极殿。文武百官依次散去。薛刚跪在原地，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深处，才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左腿依然有些发软，但他站稳了，一步一步朝宫门外走去。</p>
薛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承天门外。他看见薛刚出来，赶紧迎上去，伸手要扶。薛刚摆了摆手，自己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p>
“大哥，圣上说什么了？”薛冲凑上来问。</p>
薛刚策马缓缓而行，目光望着长安城西那片沉沉的暮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他说，他知道我忠。”</p>
薛冲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就这？这四个字值几个钱？”</p>
薛刚没理他，夹了一下马腹，朝府邸方向去了。</p>
薛冲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下来，挠了挠头。他转头看了看午门方向，城楼上已经亮起了灯火，暖黄色的光晕映在朱红的门钉上，格外好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自言自语道：“值钱。比什么都值钱。”</p>
当天夜里，长安城万家灯火。</p>
薛刚坐在自家府邸的书房里，案上堆着明日朝会要用的奏章。他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笔，侧耳听了听。窗外隐隐传来西市的喧闹声，还有更远处曲江池畔的歌吹。长安的夜，热闹而安稳。</p>
他低头继续写。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将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照得分明。</p>
窗外，秋风吹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在月光里打着旋儿。皇城方向，太极宫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几盏长明灯，在深宫的高墙内静静亮着。</p>
这一夜，长安无战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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