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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推开府门时，王氏已经等在廊下了。</p>
她没点太多灯，只在庭中石桌上搁了一盏纱罩风灯，暖黄的光晕将桌上几碟小菜照得清清楚楚，一碟酱牛肉，一碟醋芹，一碟胡麻拌的野菜，还有一碟切开的河西蜜瓜，瓤色橙红，在灯下泛着水光。桌子正中，端端正正放着一坛酒，坛口用红绸扎着，泥封上还刻着“凉州”两个字。</p>
“回来了？”王氏迎上来，伸手接他的披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多问什么，只轻声道，“先坐下，酒是温的。”</p>
薛刚在石凳上坐下。王氏拍开泥封，酒香立刻漫出来，一股醇厚的甜香，带着枸杞特有的果味。她倒了满满一碗，推到薛刚面前，自己也倒了小半碗，在他对面坐了。</p>
薛刚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温热，入喉绵柔，后劲里带着一丝微甜。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放下碗，长长出了一口气。</p>
“凉州回来的？”王氏问。</p>
“嗯。秦雷送的？”</p>
“他派人比你先到了半日，送了两坛，说是凉州城西老字号的枸杞酒，埋了三年的。”王氏笑了笑，“他说你从前在碎叶川时，冬天就爱喝这个暖身子。”</p>
薛刚没说话，又喝了一口。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灯的光在秋夜里轻轻晃动，院角的桂花树落了几朵细碎的花，香味若有若无地浮在酒香里。</p>
“仗打得怎么样？”王氏终于问。</p>
“赢了。”薛刚说得简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死了一千多弟兄。”</p>
王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太清楚了，他不想说的时候，追问也没用；他想说的时候，不必问。她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他碗里，自己拿起那角蜜瓜，小口小口地咬。</p>
“朝里呢？”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今日午门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有人说圣上亲自扶你下台阶，满朝都惊了。”</p>
薛刚放下筷子，端起碗又抿了一口，道：“是有这么回事。我腿上的旧伤犯了，撑不住。”</p>
“我知道。”王氏看着他，“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朝里那些人的脸色。”</p>
薛刚沉默了一瞬。他抬眼看了看王氏，月光下她的面容平静，那双眼睛却清清亮亮的，什么都瞒不过去。他伸手拿起那碗酒，转了两圈，才慢慢开口。</p>
“有高兴的，有担心的，也有不高兴的。”他说，“但圣上心里有数。他今天说了一句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说‘薛卿为朕守边十余年，身被数十创，今日班师，朕扶他一把，有何不可？’”</p>
王氏怔了一下，然后低头抿了一口自己的小半碗酒，嘴角微微弯起来：“那倒是一句好话。”</p>
“是啊。”薛刚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又倒了一碗，“好话。”</p>
两人又安静下来。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长安城西市隐约的喧嚣，还有远处曲江方向飘来的丝竹声。庭中那棵老石榴树挂满了果，有几颗熟透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红的籽粒，在月光下像一捧碎玛瑙。</p>
“芷儿呢？”薛刚问。</p>
“睡了。”王氏道，“一路上累坏了，到了家还撑着不肯歇，说要看她院子里那几棵菊花开了没有。我硬把她按回屋里去了。”</p>
薛刚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丫头，跟她娘一个脾气。”</p>
王氏白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反而把碗放下，认真地问他：“芷儿在凉州，真没给你添乱？”</p>
“没有。”薛刚摇头，“她帮我料理了不少事。北线大营的粮草账目，她跟秦雷的夫人一起清的，比兵部那帮老吏还算得清楚。要不是她在，我腾不出手去整顿防务。”</p>
王氏没说话，但薛刚看得见，她眼里的神色松动了一些，像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p>
“那……她见了打仗没有？”王氏的声音低了些。</p>
薛刚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了薛芷在凉州城外那片山坡上的样子，她跪在血染的土地上救人的时候，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他慢慢喝了一口酒，道：“见了。”</p>
王氏沉默了很久。</p>
“她怕了吗？”</p>
“头几天怕。”薛刚说，“后来就不怕了。她在伤兵营里帮了三天，连军医都说她手稳。”</p>
王氏垂下眼帘，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薛刚，语气里带着一种做母亲的复杂和隐忍：“你后悔把她带去边关吗？”</p>
薛刚端着碗，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了望头顶的月亮，秋夜的月亮又高又清，把院中的一草一木都照得轮廓分明。他想了一会儿，将碗中酒饮尽，将碗稳稳搁在桌上，摇了摇头。</p>
“不后悔。”他说。</p>
王氏看着他。</p>
“她该去。”薛刚的声音低而沉，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是她的路。我拦不住，也不想拦。她比你我以为的都要强。边关的风沙、伤兵的呻吟、战后的焦土，这些她总归要看见的。早看比晚看好。”</p>
王氏没有反驳。她端起那半碗酒，一饮而尽。酒意上了脸，两颊泛起薄薄的红，她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轻轻吐了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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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对。”她说，“她该去。我这些天想明白了。我从前总怕她受苦，可你看，她自己去了一趟凉州，回来的时候，眼睛比以前亮了。”</p>
薛刚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王氏的手凉凉的，指腹上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薛刚粗糙的掌心覆在上面，慢慢收紧。</p>
“家里辛苦你了。”他说。</p>
王氏被他握着手，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拿另一只手去拢耳边的碎发，嘴里低低地道：“少来这套。你回来就好了。明天上朝，今晚早些歇。”</p>
她说着要抽手，薛刚却没松。他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开。王氏站起来收拾碗碟，背对着他的时候，抬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薛刚假装没看见，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p>
王氏把碗碟收进食盒里，提着风灯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轻轻的：“你今天午门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薛冲回来说给我听了。”</p>
薛刚嗯了一声。</p>
“他说圣上亲手扶你。”王氏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发颤，“他说的时候眼圈红红的。”</p>
薛刚没说话。王氏站了一会儿，又低声说：“薛冲还说，圣上说你‘身被数十创’。他数过没有？你到底有多少伤？”</p>
薛刚笑了一下：“他瞎说的。又没数过。”</p>
“那就是有了。”王氏回头看了他一眼，风灯光映着她半边脸，眼角细细的纹路在光里格外清晰。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只道，“喝完这碗就进来。夜深了。”</p>
她转身进了屋，将风灯搁在廊下，暖黄的光晕在门槛处投下一小片柔和的亮。</p>
薛刚坐在庭中，把最后半碗酒喝完。月光落在空碗里，碗底映着一轮小小的圆月。他盯着那月亮看了一会儿，将碗翻扣在桌上，站起身。</p>
左腿还是有点发软，他扶着石桌站了站，才慢慢朝屋里走去。</p>
廊下那盏风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西市的喧闹声渐渐歇了，长安城沉入更深的夜里。远处皇城方向的长明灯还在高墙内静静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p>
他推门进去，王氏已经铺好了被褥，在床边的矮几上放了一盏更小的灯，还有一碗温着的醒酒汤。她自己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件没缝完的小衣，针脚密密麻麻的，看尺寸，是给薛芷做的。</p>
薛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把醒酒汤喝了，躺下来，枕着手臂看着王氏灯下做针线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p>
窗外的秋风穿过庭院，吹动廊下那盏风灯，光影微微摇曳。</p>
王氏听见他的呼吸渐渐沉了，放下针线，轻轻吹灭了灯。黑暗中，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低低地说了一句。</p>
“回来就好。”</p>
薛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长安的夜，稳稳地罩着这座城，罩着这户人家，罩着所有疲惫的、安宁的、终于可以歇一歇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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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推开府门时，王氏已经等在廊下了。</p>
她没点太多灯，只在庭中石桌上搁了一盏纱罩风灯，暖黄的光晕将桌上几碟小菜照得清清楚楚，一碟酱牛肉，一碟醋芹，一碟胡麻拌的野菜，还有一碟切开的河西蜜瓜，瓤色橙红，在灯下泛着水光。桌子正中，端端正正放着一坛酒，坛口用红绸扎着，泥封上还刻着“凉州”两个字。</p>
“回来了？”王氏迎上来，伸手接他的披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多问什么，只轻声道，“先坐下，酒是温的。”</p>
薛刚在石凳上坐下。王氏拍开泥封，酒香立刻漫出来，一股醇厚的甜香，带着枸杞特有的果味。她倒了满满一碗，推到薛刚面前，自己也倒了小半碗，在他对面坐了。</p>
薛刚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温热，入喉绵柔，后劲里带着一丝微甜。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放下碗，长长出了一口气。</p>
“凉州回来的？”王氏问。</p>
“嗯。秦雷送的？”</p>
“他派人比你先到了半日，送了两坛，说是凉州城西老字号的枸杞酒，埋了三年的。”王氏笑了笑，“他说你从前在碎叶川时，冬天就爱喝这个暖身子。”</p>
薛刚没说话，又喝了一口。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灯的光在秋夜里轻轻晃动，院角的桂花树落了几朵细碎的花，香味若有若无地浮在酒香里。</p>
“仗打得怎么样？”王氏终于问。</p>
“赢了。”薛刚说得简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死了一千多弟兄。”</p>
王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太清楚了，他不想说的时候，追问也没用；他想说的时候，不必问。她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他碗里，自己拿起那角蜜瓜，小口小口地咬。</p>
“朝里呢？”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今日午门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有人说圣上亲自扶你下台阶，满朝都惊了。”</p>
薛刚放下筷子，端起碗又抿了一口，道：“是有这么回事。我腿上的旧伤犯了，撑不住。”</p>
“我知道。”王氏看着他，“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朝里那些人的脸色。”</p>
薛刚沉默了一瞬。他抬眼看了看王氏，月光下她的面容平静，那双眼睛却清清亮亮的，什么都瞒不过去。他伸手拿起那碗酒，转了两圈，才慢慢开口。</p>
“有高兴的，有担心的，也有不高兴的。”他说，“但圣上心里有数。他今天说了一句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说‘薛卿为朕守边十余年，身被数十创，今日班师，朕扶他一把，有何不可？’”</p>
王氏怔了一下，然后低头抿了一口自己的小半碗酒，嘴角微微弯起来：“那倒是一句好话。”</p>
“是啊。”薛刚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又倒了一碗，“好话。”</p>
两人又安静下来。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长安城西市隐约的喧嚣，还有远处曲江方向飘来的丝竹声。庭中那棵老石榴树挂满了果，有几颗熟透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红的籽粒，在月光下像一捧碎玛瑙。</p>
“芷儿呢？”薛刚问。</p>
“睡了。”王氏道，“一路上累坏了，到了家还撑着不肯歇，说要看她院子里那几棵菊花开了没有。我硬把她按回屋里去了。”</p>
薛刚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丫头，跟她娘一个脾气。”</p>
王氏白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反而把碗放下，认真地问他：“芷儿在凉州，真没给你添乱？”</p>
“没有。”薛刚摇头，“她帮我料理了不少事。北线大营的粮草账目，她跟秦雷的夫人一起清的，比兵部那帮老吏还算得清楚。要不是她在，我腾不出手去整顿防务。”</p>
王氏没说话，但薛刚看得见，她眼里的神色松动了一些，像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p>
“那……她见了打仗没有？”王氏的声音低了些。</p>
薛刚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了薛芷在凉州城外那片山坡上的样子，她跪在血染的土地上救人的时候，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他慢慢喝了一口酒，道：“见了。”</p>
王氏沉默了很久。</p>
“她怕了吗？”</p>
“头几天怕。”薛刚说，“后来就不怕了。她在伤兵营里帮了三天，连军医都说她手稳。”</p>
王氏垂下眼帘，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薛刚，语气里带着一种做母亲的复杂和隐忍：“你后悔把她带去边关吗？”</p>
薛刚端着碗，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了望头顶的月亮，秋夜的月亮又高又清，把院中的一草一木都照得轮廓分明。他想了一会儿，将碗中酒饮尽，将碗稳稳搁在桌上，摇了摇头。</p>
“不后悔。”他说。</p>
王氏看着他。</p>
“她该去。”薛刚的声音低而沉，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是她的路。我拦不住，也不想拦。她比你我以为的都要强。边关的风沙、伤兵的呻吟、战后的焦土，这些她总归要看见的。早看比晚看好。”</p>
王氏没有反驳。她端起那半碗酒，一饮而尽。酒意上了脸，两颊泛起薄薄的红，她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轻轻吐了口气。</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你说的对。”她说，“她该去。我这些天想明白了。我从前总怕她受苦，可你看，她自己去了一趟凉州，回来的时候，眼睛比以前亮了。”</p>
薛刚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王氏的手凉凉的，指腹上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薛刚粗糙的掌心覆在上面，慢慢收紧。</p>
“家里辛苦你了。”他说。</p>
王氏被他握着手，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拿另一只手去拢耳边的碎发，嘴里低低地道：“少来这套。你回来就好了。明天上朝，今晚早些歇。”</p>
她说着要抽手，薛刚却没松。他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开。王氏站起来收拾碗碟，背对着他的时候，抬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薛刚假装没看见，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p>
王氏把碗碟收进食盒里，提着风灯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轻轻的：“你今天午门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薛冲回来说给我听了。”</p>
薛刚嗯了一声。</p>
“他说圣上亲手扶你。”王氏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发颤，“他说的时候眼圈红红的。”</p>
薛刚没说话。王氏站了一会儿，又低声说：“薛冲还说，圣上说你‘身被数十创’。他数过没有？你到底有多少伤？”</p>
薛刚笑了一下：“他瞎说的。又没数过。”</p>
“那就是有了。”王氏回头看了他一眼，风灯光映着她半边脸，眼角细细的纹路在光里格外清晰。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只道，“喝完这碗就进来。夜深了。”</p>
她转身进了屋，将风灯搁在廊下，暖黄的光晕在门槛处投下一小片柔和的亮。</p>
薛刚坐在庭中，把最后半碗酒喝完。月光落在空碗里，碗底映着一轮小小的圆月。他盯着那月亮看了一会儿，将碗翻扣在桌上，站起身。</p>
左腿还是有点发软，他扶着石桌站了站，才慢慢朝屋里走去。</p>
廊下那盏风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西市的喧闹声渐渐歇了，长安城沉入更深的夜里。远处皇城方向的长明灯还在高墙内静静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p>
他推门进去，王氏已经铺好了被褥，在床边的矮几上放了一盏更小的灯，还有一碗温着的醒酒汤。她自己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件没缝完的小衣，针脚密密麻麻的，看尺寸，是给薛芷做的。</p>
薛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把醒酒汤喝了，躺下来，枕着手臂看着王氏灯下做针线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p>
窗外的秋风穿过庭院，吹动廊下那盏风灯，光影微微摇曳。</p>
王氏听见他的呼吸渐渐沉了，放下针线，轻轻吹灭了灯。黑暗中，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低低地说了一句。</p>
“回来就好。”</p>
薛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长安的夜，稳稳地罩着这座城，罩着这户人家，罩着所有疲惫的、安宁的、终于可以歇一歇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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