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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薛刚醒得极早。</p>
窗纸上还透着青灰色的天光，院子里已有鸟雀在石榴树上跳窜。他侧头看去，王氏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矮几上的醒酒汤碗也收走了。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左腿一阵酸麻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咬着牙揉了揉，才慢慢站起身。</p>
今日要上朝。</p>
王氏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见他已起身，便搁在桌上，转身去柜中取朝服。那件紫袍是前几日新裁的，布料是宫里赐的蜀锦，王氏亲手缝的，领口袖口都压了暗纹。她抖开袍子，看了看薛刚，忽然道：“今日穿这件。”</p>
薛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由着她替自己套上。系腰带时王氏的手在他腰间停了停，低声道：“瘦了。”</p>
“路上赶得急。”薛刚随口应道。</p>
王氏没再多说，替他理好衣襟，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点了点头。薛刚弯腰去穿靴子，左腿弯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王氏蹲下身，把靴子接过来，亲手替他套上。薛刚想拦，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p>
“芷儿醒了吗？”他问。</p>
“还没。让她多睡会儿。”王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今日朝上，圣上怕是要有恩旨。你心里有数？”</p>
薛刚沉吟了一下，道：“有数。”</p>
王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嘴上说“有数”的事，心里必是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p>
薛刚出门时，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坊门刚开，街上已有早起的商贩在支摊子，胡饼的香气从巷口飘出来。他翻身上马，左腿一用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策马朝皇城方向去了。</p>
麟德殿的庆功宴，是午后开的。</p>
殿中铺了锦茵，设了数十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薛刚进殿时，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端正坐下。对面的席上坐着几位文臣，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眯着眼看他，是兵部尚书卢承业。薛刚朝他微微颔首，卢承业也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p>
玄宗今日穿了一身赭黄常服，比昨日在午门上看着和缓许多。他举杯时，满殿肃然。</p>
“今日之宴，为薛卿而设。”玄宗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凉州一战，破吐蕃三万骑，斩首八千，缴获辎重无数。自开元以来，西北未有此大捷。”</p>
殿中响起一片颂贺之声。玄宗压了压手，殿中安静下来。</p>
“薛刚。”玄宗看着他，“朕欲授你凉州大都督，总领河西诸军事。你意如何？”</p>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薛刚身上。</p>
凉州大都督，正三品，掌河西军政大权，是真正的封疆大吏。这个位置，自前任都督调回朝中后，已空悬了半年。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此时玄宗当众说出，便是金口玉言，不容推辞。</p>
薛刚起身，走到殿中，跪了下去。</p>
“臣叩谢圣恩。”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但臣有一言，望圣上容臣陈奏。”</p>
玄宗微微挑眉：“你说。”</p>
薛刚直起身，却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声音清晰而沉稳：“凉州之捷，非臣一人之功。臣请以凉州大都督之衔，让于有功之将。”</p>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卢承业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直直地盯着薛刚。</p>
玄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道：“你且说，谁有功。”</p>
薛刚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内侍接过去，呈到玄宗面前。玄宗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殿中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p>
“秦雷。”薛刚的声音响起来，“此战之前，他已在凉州戍守七年。臣到凉州时，粮草不继，军械不足，是秦雷倾其家财，又说服凉州商贾捐输，才凑齐了北线大营三个月的用度。大战之时，他率三千骑绕袭吐蕃后路，断了敌军粮道。臣请授秦雷为凉州副都督。”</p>
玄宗看着折子，微微点头。</p>
“薛冲。”薛刚继续道，“臣弟随臣出征，领前锋营。碎叶川一役，他率两百骑诱敌深入，身被三创，不退一步。臣请授薛冲为游击将军。”</p>
玄宗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看了薛刚一眼。薛刚没有回避，继续道：“还有一人，臣本不该举荐，但功不可没。”</p>
“说。”玄宗道。</p>
“臣女薛芷。”薛刚的声音顿了一下，“凉州之战，她在伤兵营中救护伤患，三日三夜不眠，军医皆称其手稳心细。北线大营粮草账目，她与秦雷之妻一同清核，分毫不差。臣请圣上赐其‘巾帼校尉’衔，以彰女子报国之心。”</p>
殿中静了一瞬。</p>
有老臣皱眉，有武将侧目。一个女子，入军营，上战场，还要请封校尉衔，这在朝中从未有过先例。</p>
玄宗却笑了。</p>
他放下折子，看着跪在殿中的薛刚，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丝旁人听不出的复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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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玄宗道，“朕记得你父亲薛仁贵，当年征辽东时，也曾把功劳让给麾下诸将。朕问他为何，他说‘功归将士，过归主将，此军心所以固也’。”</p>
薛刚低头：“臣不敢比先父。”</p>
“但朕看你，比得上。”玄宗站起身，走到薛刚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将领，看见了他鬓边早生的白发，看见了他眼角被风沙刻出的纹路，也看见了他左腿跪着时微微的不自然。</p>
玄宗忽然弯腰，亲手扶住了薛刚的手臂。</p>
“起来。”他说。</p>
薛刚被他扶起，左腿一软，玄宗的手紧了紧，稳稳地托住了他。满殿文武看着这一幕，昨日午门上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p>
玄宗扶着薛刚站定，松开手，转过身，面对满殿群臣。他的声音沉稳而郑重：“薛刚所请，朕准了。”</p>
内侍上前，展开黄绸，玄宗亲口道：“秦雷，授凉州副都督，兼领北线大营节度使。薛冲，授游击将军，赐金鱼袋。薛芷——”</p>
他顿了一下。</p>
“赐‘巾帼校尉’衔，赏银百两，绢五十匹，特许入宫觐见皇后。”</p>
满殿肃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头交换眼色。巾帼校尉，品级虽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官衔，女子得此封号，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p>
薛刚再次跪下，叩首：“臣代秦雷、薛冲、薛芷，叩谢圣恩。”</p>
玄宗看着他，忽然道：“薛刚，你推了凉州大都督，朕另外给你一个差事。”</p>
薛刚抬头。</p>
“回朝。”玄宗说，“任兵部左侍郎，兼领神武军。朕身边，需要一个打过仗、见过血、又不贪功的人。”</p>
薛刚怔了一瞬。兵部左侍郎，正四品上，虽比凉州大都督品级低，却是实实在在的朝中要职。神武军是禁军精锐，领此二职，便是入了中枢。</p>
“臣……”薛刚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叩首，“臣领旨。”</p>
玄宗笑了。他坐回御座，举杯道：“今日之宴，为薛卿，也为秦雷、薛冲、薛芷，为凉州之战所有捐躯的将士。诸卿，共饮此杯。”</p>
满殿举杯，山呼万岁。</p>
薛刚坐回席上，端起面前的酒。酒是宫中御酿，比昨夜王氏温的那碗枸杞酒要烈得多。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抬眼时，正好对上斜对面卢承业的目光。</p>
卢承业端着酒杯，朝他遥遥一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薛刚看不透，也不愿去看。他点头回礼，收回目光，安静地吃菜。</p>
宴散时，已是暮色沉沉。</p>
薛刚走出麟德殿，秋风扑面，带着太液池的水汽。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殿内的酒气、脂粉气、熏香气，都散去了，只剩下深秋清冽的风。</p>
“薛大人。”</p>
身后有人唤他。薛刚回头，是内侍省的一位公公，小跑着过来，低声道：“皇后娘娘有旨，请薛大人明日带薛姑娘入宫觐见。”</p>
薛刚点头：“臣领旨。”</p>
那内侍又压低声音，笑道：“皇后娘娘说了，薛姑娘的巾帼校尉服，针工局已经连夜赶制了，明日正好穿上。”</p>
薛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拱手道：“多谢公公。”</p>
内侍去后，薛刚站在殿前，望着远处宫墙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暮色里，那些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密密匝匝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p>
他想起昨夜王氏在灯下做针线的样子，想起薛芷在凉州城外山坡上跪地救人的样子，想起秦雷在碎叶川风雪中率骑出击的样子，想起薛冲满身血污冲进大营报捷的样子。</p>
他慢慢走下台阶，左腿还是有点软，但脚步稳当。</p>
回到家中时，王氏果然又在廊下等他。这一次，薛芷也在。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p>
“爹！”</p>
薛刚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是羊肉汤，放了胡椒，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p>
“明日跟我入宫。”他说。</p>
薛芷愣了一下：“入宫？”</p>
“皇后要见你。”薛刚把碗搁在石桌上，看着她，“圣上封了你巾帼校尉衔。明日穿官服去。”</p>
薛芷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转头去看王氏，王氏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针线，脸上的神色又惊又喜，眼圈已经红了。</p>
薛刚在石凳上坐下，又端起了那碗汤。月光洒在庭中，石榴树上最后一颗裂开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露出里面晶红的籽粒。</p>
王氏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面前的碗又添满了。</p>
“喝吧。”她说，“喝完再说。”</p>
薛刚低头喝汤，嘴角弯了弯。长安的夜，比凉州的暖，比碎叶川的静。他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喝完一碗汤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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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薛刚醒得极早。</p>
窗纸上还透着青灰色的天光，院子里已有鸟雀在石榴树上跳窜。他侧头看去，王氏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矮几上的醒酒汤碗也收走了。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左腿一阵酸麻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咬着牙揉了揉，才慢慢站起身。</p>
今日要上朝。</p>
王氏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见他已起身，便搁在桌上，转身去柜中取朝服。那件紫袍是前几日新裁的，布料是宫里赐的蜀锦，王氏亲手缝的，领口袖口都压了暗纹。她抖开袍子，看了看薛刚，忽然道：“今日穿这件。”</p>
薛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由着她替自己套上。系腰带时王氏的手在他腰间停了停，低声道：“瘦了。”</p>
“路上赶得急。”薛刚随口应道。</p>
王氏没再多说，替他理好衣襟，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点了点头。薛刚弯腰去穿靴子，左腿弯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王氏蹲下身，把靴子接过来，亲手替他套上。薛刚想拦，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p>
“芷儿醒了吗？”他问。</p>
“还没。让她多睡会儿。”王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今日朝上，圣上怕是要有恩旨。你心里有数？”</p>
薛刚沉吟了一下，道：“有数。”</p>
王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嘴上说“有数”的事，心里必是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p>
薛刚出门时，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坊门刚开，街上已有早起的商贩在支摊子，胡饼的香气从巷口飘出来。他翻身上马，左腿一用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策马朝皇城方向去了。</p>
麟德殿的庆功宴，是午后开的。</p>
殿中铺了锦茵，设了数十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薛刚进殿时，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端正坐下。对面的席上坐着几位文臣，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眯着眼看他，是兵部尚书卢承业。薛刚朝他微微颔首，卢承业也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p>
玄宗今日穿了一身赭黄常服，比昨日在午门上看着和缓许多。他举杯时，满殿肃然。</p>
“今日之宴，为薛卿而设。”玄宗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凉州一战，破吐蕃三万骑，斩首八千，缴获辎重无数。自开元以来，西北未有此大捷。”</p>
殿中响起一片颂贺之声。玄宗压了压手，殿中安静下来。</p>
“薛刚。”玄宗看着他，“朕欲授你凉州大都督，总领河西诸军事。你意如何？”</p>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薛刚身上。</p>
凉州大都督，正三品，掌河西军政大权，是真正的封疆大吏。这个位置，自前任都督调回朝中后，已空悬了半年。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此时玄宗当众说出，便是金口玉言，不容推辞。</p>
薛刚起身，走到殿中，跪了下去。</p>
“臣叩谢圣恩。”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但臣有一言，望圣上容臣陈奏。”</p>
玄宗微微挑眉：“你说。”</p>
薛刚直起身，却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声音清晰而沉稳：“凉州之捷，非臣一人之功。臣请以凉州大都督之衔，让于有功之将。”</p>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卢承业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直直地盯着薛刚。</p>
玄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道：“你且说，谁有功。”</p>
薛刚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内侍接过去，呈到玄宗面前。玄宗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殿中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p>
“秦雷。”薛刚的声音响起来，“此战之前，他已在凉州戍守七年。臣到凉州时，粮草不继，军械不足，是秦雷倾其家财，又说服凉州商贾捐输，才凑齐了北线大营三个月的用度。大战之时，他率三千骑绕袭吐蕃后路，断了敌军粮道。臣请授秦雷为凉州副都督。”</p>
玄宗看着折子，微微点头。</p>
“薛冲。”薛刚继续道，“臣弟随臣出征，领前锋营。碎叶川一役，他率两百骑诱敌深入，身被三创，不退一步。臣请授薛冲为游击将军。”</p>
玄宗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看了薛刚一眼。薛刚没有回避，继续道：“还有一人，臣本不该举荐，但功不可没。”</p>
“说。”玄宗道。</p>
“臣女薛芷。”薛刚的声音顿了一下，“凉州之战，她在伤兵营中救护伤患，三日三夜不眠，军医皆称其手稳心细。北线大营粮草账目，她与秦雷之妻一同清核，分毫不差。臣请圣上赐其‘巾帼校尉’衔，以彰女子报国之心。”</p>
殿中静了一瞬。</p>
有老臣皱眉，有武将侧目。一个女子，入军营，上战场，还要请封校尉衔，这在朝中从未有过先例。</p>
玄宗却笑了。</p>
他放下折子，看着跪在殿中的薛刚，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丝旁人听不出的复杂。</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薛刚。”玄宗道，“朕记得你父亲薛仁贵，当年征辽东时，也曾把功劳让给麾下诸将。朕问他为何，他说‘功归将士，过归主将，此军心所以固也’。”</p>
薛刚低头：“臣不敢比先父。”</p>
“但朕看你，比得上。”玄宗站起身，走到薛刚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将领，看见了他鬓边早生的白发，看见了他眼角被风沙刻出的纹路，也看见了他左腿跪着时微微的不自然。</p>
玄宗忽然弯腰，亲手扶住了薛刚的手臂。</p>
“起来。”他说。</p>
薛刚被他扶起，左腿一软，玄宗的手紧了紧，稳稳地托住了他。满殿文武看着这一幕，昨日午门上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p>
玄宗扶着薛刚站定，松开手，转过身，面对满殿群臣。他的声音沉稳而郑重：“薛刚所请，朕准了。”</p>
内侍上前，展开黄绸，玄宗亲口道：“秦雷，授凉州副都督，兼领北线大营节度使。薛冲，授游击将军，赐金鱼袋。薛芷——”</p>
他顿了一下。</p>
“赐‘巾帼校尉’衔，赏银百两，绢五十匹，特许入宫觐见皇后。”</p>
满殿肃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头交换眼色。巾帼校尉，品级虽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官衔，女子得此封号，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p>
薛刚再次跪下，叩首：“臣代秦雷、薛冲、薛芷，叩谢圣恩。”</p>
玄宗看着他，忽然道：“薛刚，你推了凉州大都督，朕另外给你一个差事。”</p>
薛刚抬头。</p>
“回朝。”玄宗说，“任兵部左侍郎，兼领神武军。朕身边，需要一个打过仗、见过血、又不贪功的人。”</p>
薛刚怔了一瞬。兵部左侍郎，正四品上，虽比凉州大都督品级低，却是实实在在的朝中要职。神武军是禁军精锐，领此二职，便是入了中枢。</p>
“臣……”薛刚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叩首，“臣领旨。”</p>
玄宗笑了。他坐回御座，举杯道：“今日之宴，为薛卿，也为秦雷、薛冲、薛芷，为凉州之战所有捐躯的将士。诸卿，共饮此杯。”</p>
满殿举杯，山呼万岁。</p>
薛刚坐回席上，端起面前的酒。酒是宫中御酿，比昨夜王氏温的那碗枸杞酒要烈得多。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抬眼时，正好对上斜对面卢承业的目光。</p>
卢承业端着酒杯，朝他遥遥一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薛刚看不透，也不愿去看。他点头回礼，收回目光，安静地吃菜。</p>
宴散时，已是暮色沉沉。</p>
薛刚走出麟德殿，秋风扑面，带着太液池的水汽。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殿内的酒气、脂粉气、熏香气，都散去了，只剩下深秋清冽的风。</p>
“薛大人。”</p>
身后有人唤他。薛刚回头，是内侍省的一位公公，小跑着过来，低声道：“皇后娘娘有旨，请薛大人明日带薛姑娘入宫觐见。”</p>
薛刚点头：“臣领旨。”</p>
那内侍又压低声音，笑道：“皇后娘娘说了，薛姑娘的巾帼校尉服，针工局已经连夜赶制了，明日正好穿上。”</p>
薛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拱手道：“多谢公公。”</p>
内侍去后，薛刚站在殿前，望着远处宫墙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暮色里，那些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密密匝匝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p>
他想起昨夜王氏在灯下做针线的样子，想起薛芷在凉州城外山坡上跪地救人的样子，想起秦雷在碎叶川风雪中率骑出击的样子，想起薛冲满身血污冲进大营报捷的样子。</p>
他慢慢走下台阶，左腿还是有点软，但脚步稳当。</p>
回到家中时，王氏果然又在廊下等他。这一次，薛芷也在。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p>
“爹！”</p>
薛刚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是羊肉汤，放了胡椒，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p>
“明日跟我入宫。”他说。</p>
薛芷愣了一下：“入宫？”</p>
“皇后要见你。”薛刚把碗搁在石桌上，看着她，“圣上封了你巾帼校尉衔。明日穿官服去。”</p>
薛芷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转头去看王氏，王氏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针线，脸上的神色又惊又喜，眼圈已经红了。</p>
薛刚在石凳上坐下，又端起了那碗汤。月光洒在庭中，石榴树上最后一颗裂开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露出里面晶红的籽粒。</p>
王氏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面前的碗又添满了。</p>
“喝吧。”她说，“喝完再说。”</p>
薛刚低头喝汤，嘴角弯了弯。长安的夜，比凉州的暖，比碎叶川的静。他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喝完一碗汤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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