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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薛芷便醒了。她坐在窗前，由着王氏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那身新制的巾帼校尉服——绯色圆领窄袖袍，腰束乌皮带，佩铜鱼符，头上戴一顶软脚幞头，与寻常武将无异，只是袍摆略窄些，衬得她身量格外挺拔。</p>
王氏替她系好腰带，退后两步看了看，眼眶又红了：“像个当兵的了。”</p>
薛芷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铜鱼符，忽然笑了：“娘，您别哭。我又不是去打仗。”</p>
“进宫比打仗还难。”王氏替她理了理幞头，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凡事要谨慎。贵妃娘娘若也在，说话更要仔细。”</p>
薛芷点头，心里却并不怎么紧张。她在伤兵营里见过生死，在碎叶川听过箭矢破空，皇宫再大，也不过是另一种营帐罢了。</p>
辰时刚过，薛刚便带着她入了皇城。内侍引着他们穿过几道宫门，一路往兴庆宫去。薛芷跟在父亲身后，目光四处打量——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台阶一层一层向上延伸，比凉州的城墙还高。可她看着这些，脑子里想的却是北线大营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戈壁，风一吹，沙砾打得人脸生疼。</p>
内侍在一座殿前停下，躬身道：“薛大人请留步。皇后娘娘有旨，只请薛姑娘一人进去。”</p>
薛刚看了薛芷一眼，微微点头。薛芷朝他笑了笑，便跟着内侍跨进了殿门。殿内比外面暖了许多，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的气息，混着不知名的花香。薛芷的脚步很轻，靴底踩在锦茵上，几乎没有声音。</p>
正殿里坐着两位女子。</p>
上首那位四十来岁，面容端肃，一身赭红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通身的气度不怒自威。薛芷猜这是皇后王氏。下首那位便不同了，三十岁上下，穿一袭鹅黄绣蝶纹的长裙，云鬓高耸，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她歪在椅子上，姿态闲适，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正笑吟吟地朝薛芷看过来。</p>
薛芷跪下行礼：“臣女薛芷，叩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p>
皇后王氏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起来吧。果然是将门之女，瞧这身打扮，倒像个真校尉了。”</p>
杨贵妃却从椅子上坐直了些，怀里的狮子猫跳下去，她也不管，只盯着薛芷看，忽地笑道：“姐姐，你瞧她这双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凉州的风沙没把她磨钝了，反倒养出光来了。”</p>
薛芷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垂着眼站在原地。皇后赐了座，她才在绣墩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军中听令时一样。</p>
杨贵妃先开了口，问的都是凉州的风土人情——戈壁上的石头长什么样，夜里宿营时冷不冷，吐蕃人的马是不是比中原的高。薛芷一一答了，答得简练，却生动。她说起碎叶川的风雪，说风刮起来的时候，帐篷的绳子会发出哨子一样的响声；说有一夜敌军劫营，她在伤兵营里听见帐外马蹄声，顺手抄起一把药剪就冲了出去，结果发现是秦雷的骑兵回营。</p>
杨贵妃听到这里，忽然拍了一下扶手：“好！女子上阵，古来有之。商代妇好，北魏花木兰，本朝却少见。你倒有几分她们的影子。”</p>
薛芷道：“臣女不敢比古人。臣女只是救人，没杀过敌。”</p>
“救人比杀人难。”杨贵妃摇了摇头，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你在伤兵营里，三日三夜没合眼。军医说你的手稳——你学过医？”</p>
“没正经学过。”薛芷道，“只是小时候跟着外祖父认得些草药，又在凉州跟军医学了些包扎止血的法子。”</p>
“认得哪些草药？”杨贵妃来了兴致，坐直身子，“我幼时也读过几卷医书，后来进了宫，便丢下了。”</p>
两人便从草药聊起，聊到《黄帝内经》，聊到行军散、诸葛行军散的配方。杨贵妃忽然道：“凉州缺水，伤兵化脓的多，你们怎么处理？”</p>
薛芷道：“用盐水洗，再把马齿苋捣烂了敷上。实在不行，就用烧酒。”她顿了一下，“但烧酒不够，后来是秦雷的夫人从商贾手里换了些烈酒来。”</p>
杨贵妃点了点头，沉吟道：“马齿苋性寒，清热解毒，倒是对症。但若化脓深了，光敷不够，还得切开引流。”</p>
薛芷眼睛一亮：“娘娘也懂这个？”</p>
“纸上谈兵罢了。”杨贵妃笑了笑，却没什么架子，反倒像个医女在跟同行切磋，“我年轻时在闺中，偷偷读过几本兵书和医书。父亲不让，我就藏在绣篮底下，夜里点灯看。”</p>
皇后王氏在一旁听着，微微摇头：“贵妃又来了。圣上说你该多养养神，少看那些打打杀杀的书。”</p>
杨贵妃却拉住皇后的袖子，笑道：“姐姐不知道，这丫头懂兵。我考考她。”她转向薛芷，“你说，若敌军十倍于我，据险而守，粮道被断，当如何？”</p>
薛芷想都没想：“分兵三路。一路佯攻正面，一路绕后袭其粮仓，一路伏于归路。敌若退，伏兵起，可擒其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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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点了点头：“若敌将也懂兵法，看穿了我的佯攻呢？”</p>
“那便真攻。”薛芷道，“佯攻变真攻，真攻变佯攻，敌将多疑，必会犹豫。他一犹豫，粮仓就没了。”</p>
杨贵妃愣了一瞬，随即拊掌大笑：“好！好一个‘他一犹豫，粮仓就没了’！”她笑得步摇乱颤，狮子猫被她惊得跳下椅子，窜到帘子后面去了。</p>
皇后王氏也被逗笑了，指着杨贵妃道：“你呀，见了懂兵的就走不动路。当年圣上夸你用兵如神，你还不承认。”</p>
杨贵妃收了笑，看着薛芷，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薛芷，你跟世人说的不一样。”</p>
薛芷一怔。</p>
杨贵妃道：“世人说我杨玉环只会歌舞，只会哄圣上开心。他们不知道，我年少时读《孙子》，能把十三篇倒背如流。我跟着叔父在蜀中长大，见过山匪劫道，见过官兵剿匪，我比很多朝臣都明白什么是‘兵者，诡道也’。”</p>
薛芷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娘娘的《孙子》，读的是哪家注？”</p>
“曹操注。”杨贵妃道，“杜牧的太文，李筌的太玄，都不如曹注实在。”</p>
薛芷点头：“臣女也</p>
次日一早，薛芷便醒了。她坐在窗前，由着王氏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那身新制的巾帼校尉服——绯色圆领窄袖袍，腰束乌皮带，佩铜鱼符，头上戴一顶软脚幞头，与寻常武将无异，只是袍摆略窄些，衬得她身量格外挺拔。</p>
王氏替她系好腰带，退后两步看了看，眼眶又红了：“像个当兵的了。”</p>
薛芷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铜鱼符，忽然笑了：“娘，您别哭。我又不是去打仗。”</p>
“进宫比打仗还难。”王氏替她理了理幞头，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凡事要谨慎。贵妃娘娘若也在，说话更要仔细。”</p>
薛芷点头，心里却并不怎么紧张。她在伤兵营里见过生死，在碎叶川听过箭矢破空，皇宫再大，也不过是另一种营帐罢了。</p>
辰时刚过，薛刚便带着她入了皇城。内侍引着他们穿过几道宫门，一路往兴庆宫去。薛芷跟在父亲身后，目光四处打量——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台阶一层一层向上延伸，比凉州的城墙还高。可她看着这些，脑子里想的却是北线大营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戈壁，风一吹，沙砾打得人脸生疼。</p>
内侍在一座殿前停下，躬身道：“薛大人请留步。皇后娘娘有旨，只请薛姑娘一人进去。”</p>
薛刚看了薛芷一眼，微微点头。薛芷朝他笑了笑，便跟着内侍跨进了殿门。殿内比外面暖了许多，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的气息，混着不知名的花香。薛芷的脚步很轻，靴底踩在锦茵上，几乎没有声音。</p>
正殿里坐着两位女子。</p>
上首那位四十来岁，面容端肃，一身赭红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通身的气度不怒自威。薛芷猜这是皇后王氏。下首那位便不同了，三十岁上下，穿一袭鹅黄绣蝶纹的长裙，云鬓高耸，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她歪在椅子上，姿态闲适，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正笑吟吟地朝薛芷看过来。</p>
薛芷跪下行礼：“臣女薛芷，叩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p>
皇后王氏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起来吧。果然是将门之女，瞧这身打扮，倒像个真校尉了。”</p>
杨贵妃却从椅子上坐直了些，怀里的狮子猫跳下去，她也不管，只盯着薛芷看，忽地笑道：“姐姐，你瞧她这双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凉州的风沙没把她磨钝了，反倒养出光来了。”</p>
薛芷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垂着眼站在原地。皇后赐了座，她才在绣墩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军中听令时一样。</p>
杨贵妃先开了口，问的都是凉州的风土人情——戈壁上的石头长什么样，夜里宿营时冷不冷，吐蕃人的马是不是比中原的高。薛芷一一答了，答得简练，却生动。她说起碎叶川的风雪，说风刮起来的时候，帐篷的绳子会发出哨子一样的响声；说有一夜敌军劫营，她在伤兵营里听见帐外马蹄声，顺手抄起一把药剪就冲了出去，结果发现是秦雷的骑兵回营。</p>
杨贵妃听到这里，忽然拍了一下扶手：“好！女子上阵，古来有之。商代妇好，北魏花木兰，本朝却少见。你倒有几分她们的影子。”</p>
薛芷道：“臣女不敢比古人。臣女只是救人，没杀过敌。”</p>
“救人比杀人难。”杨贵妃摇了摇头，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你在伤兵营里，三日三夜没合眼。军医说你的手稳——你学过医？”</p>
“没正经学过。”薛芷道，“只是小时候跟着外祖父认得些草药，又在凉州跟军医学了些包扎止血的法子。”</p>
“认得哪些草药？”杨贵妃来了兴致，坐直身子，“我幼时也读过几卷医书，后来进了宫，便丢下了。”</p>
两人便从草药聊起，聊到《黄帝内经》，聊到行军散、诸葛行军散的配方。杨贵妃忽然道：“凉州缺水，伤兵化脓的多，你们怎么处理？”</p>
薛芷道：“用盐水洗，再把马齿苋捣烂了敷上。实在不行，就用烧酒。”她顿了一下，“但烧酒不够，后来是秦雷的夫人从商贾手里换了些烈酒来。”</p>
杨贵妃点了点头，沉吟道：“马齿苋性寒，清热解毒，倒是对症。但若化脓深了，光敷不够，还得切开引流。”</p>
薛芷眼睛一亮：“娘娘也懂这个？”</p>
“纸上谈兵罢了。”杨贵妃笑了笑，却没什么架子，反倒像个医女在跟同行切磋，“我年轻时在闺中，偷偷读过几本兵书和医书。父亲不让，我就藏在绣篮底下，夜里点灯看。”</p>
皇后王氏在一旁听着，微微摇头：“贵妃又来了。圣上说你该多养养神，少看那些打打杀杀的书。”</p>
杨贵妃却拉住皇后的袖子，笑道：“姐姐不知道，这丫头懂兵。我考考她。”她转向薛芷，“你说，若敌军十倍于我，据险而守，粮道被断，当如何？”</p>
薛芷想都没想：“分兵三路。一路佯攻正面，一路绕后袭其粮仓，一路伏于归路。敌若退，伏兵起，可擒其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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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点了点头：“若敌将也懂兵法，看穿了我的佯攻呢？”</p>
“那便真攻。”薛芷道，“佯攻变真攻，真攻变佯攻，敌将多疑，必会犹豫。他一犹豫，粮仓就没了。”</p>
杨贵妃愣了一瞬，随即拊掌大笑：“好！好一个‘他一犹豫，粮仓就没了’！”她笑得步摇乱颤，狮子猫被她惊得跳下椅子，窜到帘子后面去了。</p>
皇后王氏也被逗笑了，指着杨贵妃道：“你呀，见了懂兵的就走不动路。当年圣上夸你用兵如神，你还不承认。”</p>
杨贵妃收了笑，看着薛芷，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薛芷，你跟世人说的不一样。”</p>
薛芷一怔。</p>
杨贵妃道：“世人说我杨玉环只会歌舞，只会哄圣上开心。他们不知道，我年少时读《孙子》，能把十三篇倒背如流。我跟着叔父在蜀中长大，见过山匪劫道，见过官兵剿匪，我比很多朝臣都明白什么是‘兵者，诡道也’。”</p>
薛芷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娘娘的《孙子》，读的是哪家注？”</p>
“曹操注。”杨贵妃道，“杜牧的太文，李筌的太玄，都不如曹注实在。”</p>
薛芷点头：“臣女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