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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芷回到府中，果然见王氏站在廊下张望，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见她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毫发无损，这才长出了一口气。</p>
“怎么样？皇后娘娘可好说话？贵妃娘娘没为难你吧？”王氏一边替她解幞头，一边连声问。</p>
薛芷笑着把进宫的事最要紧的说了，说到杨贵妃考她兵法时，王氏听得直皱眉：“你一个姑娘家，跟娘娘说什么打仗的事？”</p>
“娘，贵妃娘娘自己先提的。”薛芷挽着母亲的胳膊往屋里走，“她还赏了我一只镯子呢。”</p>
王氏低头看了看那碧绿的玉镯，成色极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叹了口气：“收好了，别磕碰了。”</p>
薛刚随后进来，在堂上坐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贵妃娘娘年轻时在蜀中长大，她叔父杨玄琰曾任蜀州司户，那地方山高林密，匪患不少。她跟着学了些兵法医理，倒也不奇。”</p>
王氏道：“再怎么说也是后宫娘娘，芷儿往后还是少去的好。”</p>
薛刚没接话，只对薛芷道：“你今日答得不错。贵妃娘娘既然说了让你递折子，往后有事，便写个条陈进去。她若能帮上忙，比朝中那些老狐狸都管用。”</p>
薛芷点头应了。</p>
过了两日，薛刚果然请了一位先生来府中。薛蛟今年五岁，正是开蒙的年纪。这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性子却沉静，不似寻常孩童那般顽皮，平日里最爱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薛刚与王氏商量了，想早些让他读书识字，便托人寻访合适的先生。</p>
谁知寻来的竟是一位女先生。</p>
那日薛芷正在后院练箭，忽听前厅传来说话声。她放下弓走过去，只见堂上坐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袭青布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竹节银钗，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薛刚正陪着她说话，态度颇为恭敬。</p>
薛芷在廊下站住了。</p>
那女先生正望着堂上供奉的那根枣木手杖出神。那是薛家祖传之物，传说是当年薛仁贵征东时用过的，杖身已被磨得油亮，枣木纹理间还隐约可见几道刀痕。女先生看了许久，忽然眼圈红了，站起身朝那手杖深深一揖。</p>
薛刚连忙起身：“先生这是——”</p>
女先生直起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微颤：“薛大人不必多礼。我姓陈，名素秋，绛州人氏。我曾祖母生前常在灯下讲古，说当年薛元帅西征，路过绛州，在城外扎营。我曾在女子学堂读书，学堂的先生，正是樊梨花樊夫人的再传弟子。”</p>
薛刚一愣，随即动容：“原来先生是绛州女子学堂的传人。”</p>
陈素秋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那根枣木手杖上：“我曾祖母说，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跟着家里人去看大军过境。薛元帅骑一匹白马，从城下过，盔甲上的红缨在风里飘，像一团火。后来樊夫人来了绛州，开了女子学堂，教女子读书识字、骑马射箭。我曾祖母便是头一批入学的。她临终前还念叨，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听过樊夫人的课。”</p>
薛芷站在廊下，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她想起在兴庆宫里，杨贵妃说“若我是个男子”时的神情，想起自己在碎叶川伤兵营里，军医说“可惜是个丫头”时的语气。可眼前这位陈先生，却凭着曾祖母听过樊梨花一课，便承了这份志业，成了教书育人的先生。</p>
薛刚请陈素秋坐了，又唤薛蛟出来拜见先生。</p>
薛蛟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小袄，由王氏领着从后堂出来。他生得白净，眉眼像王氏，但鼻梁和下颌却像薛刚，带着几分英气。他规规矩矩地走到堂前，朝陈素秋跪下磕了三个头，奶声奶气地道：“学生薛蛟，拜见先生。”</p>
陈素秋伸手扶他起来，端详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孩子。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样跪着拜师的吧？”</p>
薛蛟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先生的意思，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太爷爷是英雄，学生也要当英雄。”</p>
陈素秋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对薛刚道：“薛大人，我有一事想先说清楚。我教学生，不单教识字读书，也教做人做事的道理。女子读书，为的是明理；男子读书，也为的是明理。若薛大人只想让公子学些诗词歌赋装点门面，那便另请高明。”</p>
薛刚正色道：“先生放心。我薛家子弟，读书为的是明事理、知进退。先生只管按您的法子教。”</p>
陈素秋这才点头应下。</p>
从此薛蛟便跟着陈素秋读书。头几日，陈素秋教他认字，用的却不是寻常的《千字文》，而是自己手抄的一本册子。薛芷好奇，趁薛蛟睡下后翻了翻，见那册子上头一句便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但下面又加了注，写着：“天者，气也；地者，土也。人生天地间，当知天地之大，然后知人之小。知人之小，然后能谦；能谦，然后能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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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注曰：“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然若豺狼当道，则不可不用。”</p>
薛芷越看越心惊，翻到最后一页，见上面抄着一首诗，笔迹娟秀，却是陈素秋自己的手笔：</p>
绛州城外柳如烟，曾见旌旗映日边。</p>
一自樊夫人去后，谁教女子读兵篇？</p>
薛芷捧着册子站了许久，忽然想起杨贵妃那只碧玉镯子。她回到房中，从匣子里取出镯子，对着窗外的月光看。碧绿通透的玉质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p>
次日一早，薛芷送薛蛟去书房。陈素秋正坐在窗前磨墨，见薛芷进来，微微颔首。薛芷将一本手抄的《孙子兵法》放在案上，道：“先生，这是我抄的，给蛟弟开蒙用。”</p>
陈素秋翻开一看，见字迹工整，眉批处还写了些自己的心得。她抬头看了薛芷一眼，目光温和：“你也读过？”</p>
“读过。”薛芷道，“在凉州时，夜里睡不着，就着油灯读的。”</p>
陈素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那个上过战场的薛芷？”</p>
薛芷点头。</p>
陈素秋放下手中的墨锭，起身朝薛芷郑重一揖。薛芷连忙去扶，陈素秋却道：“我这一揖，是替我那些没能读书的姐妹行的。她们若生在薛家，未必不能上阵杀敌、着书立说。可惜了。”</p>
薛芷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p>
窗外，薛蛟正蹲在廊下看蚂蚁，嘴里念念有词：“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不久就来到……先生教的，先生教的。”</p>
薛芷与陈素秋相视一笑。</p>
日子一天天过去，薛蛟在陈素秋的教导下，渐渐能读会写。他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有一回陈素秋讲《曹刿论战》，说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时，薛蛟忽然举手问：“先生，若是敌人也知道这个道理，偏不让我们鼓呢？”</p>
陈素秋一愣，随即笑道：“那你便不鼓，等他想鼓的时候，你再鼓。”</p>
薛蛟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他就上当了。”</p>
陈素秋摸了摸他的头，对一旁旁听的薛芷道：“这孩子，有将才。”</p>
薛芷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碧玉镯子。长安的秋天来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她想起凉州的戈壁，想起碎叶川的风雪，想起伤兵营里那些彻夜不灭的油灯。可她也想起杨贵妃说的那句“若我还能在宫里帮上什么忙”，想起陈素秋说的“可惜了”。</p>
她忽然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p>
那日夜里，薛芷铺开纸，提笔写了一份条陈。她写的是凉州伤兵营的改进之法：如何用有限的药材救治更多的伤兵，如何预防伤口化脓，如何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就地取材。她写了改，改了写，一直写到三更天。</p>
王氏来催她睡觉，见她灯还亮着，便推门进来。薛芷慌忙将条陈折好，王氏却已看见了。她没问写了什么，只将一碗热汤放在案上，轻声道：“喝了吧，别熬坏了眼睛。”</p>
薛芷端起汤碗，热气氤氲中，她看见母亲鬓边有了白发。她忽然放下碗，伸手抱住了王氏。</p>
王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怎么了？”</p>
“娘，”薛芷闷声道，“我想做点事。”</p>
王氏没问她做什么事，只说：“那你就去做。”</p>
薛芷松开母亲，坐回案前，重新展开那份条陈。她想起陈素秋课上说的那句“知人之小，然后能谦；能谦，然后能容”，又想起杨贵妃说的“你以后若再上战场，戴着它”。</p>
她提起笔，在条陈末尾加了一行字：</p>
“臣女薛芷，冒死上陈。伏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圣鉴。”</p>
窗外，长安的夜很静。远处传来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薛芷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就像当年樊梨花在绛州开女子学堂，就像杨贵妃在宫中读《孙子》，就像陈素秋的曾祖母在灯下听故事。</p>
她不是一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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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芷回到府中，果然见王氏站在廊下张望，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见她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毫发无损，这才长出了一口气。</p>
“怎么样？皇后娘娘可好说话？贵妃娘娘没为难你吧？”王氏一边替她解幞头，一边连声问。</p>
薛芷笑着把进宫的事最要紧的说了，说到杨贵妃考她兵法时，王氏听得直皱眉：“你一个姑娘家，跟娘娘说什么打仗的事？”</p>
“娘，贵妃娘娘自己先提的。”薛芷挽着母亲的胳膊往屋里走，“她还赏了我一只镯子呢。”</p>
王氏低头看了看那碧绿的玉镯，成色极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叹了口气：“收好了，别磕碰了。”</p>
薛刚随后进来，在堂上坐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贵妃娘娘年轻时在蜀中长大，她叔父杨玄琰曾任蜀州司户，那地方山高林密，匪患不少。她跟着学了些兵法医理，倒也不奇。”</p>
王氏道：“再怎么说也是后宫娘娘，芷儿往后还是少去的好。”</p>
薛刚没接话，只对薛芷道：“你今日答得不错。贵妃娘娘既然说了让你递折子，往后有事，便写个条陈进去。她若能帮上忙，比朝中那些老狐狸都管用。”</p>
薛芷点头应了。</p>
过了两日，薛刚果然请了一位先生来府中。薛蛟今年五岁，正是开蒙的年纪。这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性子却沉静，不似寻常孩童那般顽皮，平日里最爱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薛刚与王氏商量了，想早些让他读书识字，便托人寻访合适的先生。</p>
谁知寻来的竟是一位女先生。</p>
那日薛芷正在后院练箭，忽听前厅传来说话声。她放下弓走过去，只见堂上坐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袭青布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竹节银钗，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薛刚正陪着她说话，态度颇为恭敬。</p>
薛芷在廊下站住了。</p>
那女先生正望着堂上供奉的那根枣木手杖出神。那是薛家祖传之物，传说是当年薛仁贵征东时用过的，杖身已被磨得油亮，枣木纹理间还隐约可见几道刀痕。女先生看了许久，忽然眼圈红了，站起身朝那手杖深深一揖。</p>
薛刚连忙起身：“先生这是——”</p>
女先生直起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微颤：“薛大人不必多礼。我姓陈，名素秋，绛州人氏。我曾祖母生前常在灯下讲古，说当年薛元帅西征，路过绛州，在城外扎营。我曾在女子学堂读书，学堂的先生，正是樊梨花樊夫人的再传弟子。”</p>
薛刚一愣，随即动容：“原来先生是绛州女子学堂的传人。”</p>
陈素秋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那根枣木手杖上：“我曾祖母说，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跟着家里人去看大军过境。薛元帅骑一匹白马，从城下过，盔甲上的红缨在风里飘，像一团火。后来樊夫人来了绛州，开了女子学堂，教女子读书识字、骑马射箭。我曾祖母便是头一批入学的。她临终前还念叨，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听过樊夫人的课。”</p>
薛芷站在廊下，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她想起在兴庆宫里，杨贵妃说“若我是个男子”时的神情，想起自己在碎叶川伤兵营里，军医说“可惜是个丫头”时的语气。可眼前这位陈先生，却凭着曾祖母听过樊梨花一课，便承了这份志业，成了教书育人的先生。</p>
薛刚请陈素秋坐了，又唤薛蛟出来拜见先生。</p>
薛蛟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小袄，由王氏领着从后堂出来。他生得白净，眉眼像王氏，但鼻梁和下颌却像薛刚，带着几分英气。他规规矩矩地走到堂前，朝陈素秋跪下磕了三个头，奶声奶气地道：“学生薛蛟，拜见先生。”</p>
陈素秋伸手扶他起来，端详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孩子。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样跪着拜师的吧？”</p>
薛蛟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先生的意思，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太爷爷是英雄，学生也要当英雄。”</p>
陈素秋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对薛刚道：“薛大人，我有一事想先说清楚。我教学生，不单教识字读书，也教做人做事的道理。女子读书，为的是明理；男子读书，也为的是明理。若薛大人只想让公子学些诗词歌赋装点门面，那便另请高明。”</p>
薛刚正色道：“先生放心。我薛家子弟，读书为的是明事理、知进退。先生只管按您的法子教。”</p>
陈素秋这才点头应下。</p>
从此薛蛟便跟着陈素秋读书。头几日，陈素秋教他认字，用的却不是寻常的《千字文》，而是自己手抄的一本册子。薛芷好奇，趁薛蛟睡下后翻了翻，见那册子上头一句便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但下面又加了注，写着：“天者，气也；地者，土也。人生天地间，当知天地之大，然后知人之小。知人之小，然后能谦；能谦，然后能容。”</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后面还有“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注曰：“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然若豺狼当道，则不可不用。”</p>
薛芷越看越心惊，翻到最后一页，见上面抄着一首诗，笔迹娟秀，却是陈素秋自己的手笔：</p>
绛州城外柳如烟，曾见旌旗映日边。</p>
一自樊夫人去后，谁教女子读兵篇？</p>
薛芷捧着册子站了许久，忽然想起杨贵妃那只碧玉镯子。她回到房中，从匣子里取出镯子，对着窗外的月光看。碧绿通透的玉质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p>
次日一早，薛芷送薛蛟去书房。陈素秋正坐在窗前磨墨，见薛芷进来，微微颔首。薛芷将一本手抄的《孙子兵法》放在案上，道：“先生，这是我抄的，给蛟弟开蒙用。”</p>
陈素秋翻开一看，见字迹工整，眉批处还写了些自己的心得。她抬头看了薛芷一眼，目光温和：“你也读过？”</p>
“读过。”薛芷道，“在凉州时，夜里睡不着，就着油灯读的。”</p>
陈素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那个上过战场的薛芷？”</p>
薛芷点头。</p>
陈素秋放下手中的墨锭，起身朝薛芷郑重一揖。薛芷连忙去扶，陈素秋却道：“我这一揖，是替我那些没能读书的姐妹行的。她们若生在薛家，未必不能上阵杀敌、着书立说。可惜了。”</p>
薛芷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p>
窗外，薛蛟正蹲在廊下看蚂蚁，嘴里念念有词：“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不久就来到……先生教的，先生教的。”</p>
薛芷与陈素秋相视一笑。</p>
日子一天天过去，薛蛟在陈素秋的教导下，渐渐能读会写。他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有一回陈素秋讲《曹刿论战》，说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时，薛蛟忽然举手问：“先生，若是敌人也知道这个道理，偏不让我们鼓呢？”</p>
陈素秋一愣，随即笑道：“那你便不鼓，等他想鼓的时候，你再鼓。”</p>
薛蛟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他就上当了。”</p>
陈素秋摸了摸他的头，对一旁旁听的薛芷道：“这孩子，有将才。”</p>
薛芷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碧玉镯子。长安的秋天来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她想起凉州的戈壁，想起碎叶川的风雪，想起伤兵营里那些彻夜不灭的油灯。可她也想起杨贵妃说的那句“若我还能在宫里帮上什么忙”，想起陈素秋说的“可惜了”。</p>
她忽然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p>
那日夜里，薛芷铺开纸，提笔写了一份条陈。她写的是凉州伤兵营的改进之法：如何用有限的药材救治更多的伤兵，如何预防伤口化脓，如何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就地取材。她写了改，改了写，一直写到三更天。</p>
王氏来催她睡觉，见她灯还亮着，便推门进来。薛芷慌忙将条陈折好，王氏却已看见了。她没问写了什么，只将一碗热汤放在案上，轻声道：“喝了吧，别熬坏了眼睛。”</p>
薛芷端起汤碗，热气氤氲中，她看见母亲鬓边有了白发。她忽然放下碗，伸手抱住了王氏。</p>
王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怎么了？”</p>
“娘，”薛芷闷声道，“我想做点事。”</p>
王氏没问她做什么事，只说：“那你就去做。”</p>
薛芷松开母亲，坐回案前，重新展开那份条陈。她想起陈素秋课上说的那句“知人之小，然后能谦；能谦，然后能容”，又想起杨贵妃说的“你以后若再上战场，戴着它”。</p>
她提起笔，在条陈末尾加了一行字：</p>
“臣女薛芷，冒死上陈。伏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圣鉴。”</p>
窗外，长安的夜很静。远处传来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薛芷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就像当年樊梨花在绛州开女子学堂，就像杨贵妃在宫中读《孙子》，就像陈素秋的曾祖母在灯下听故事。</p>
她不是一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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