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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策马直奔大理寺，却扑了个空。寺卿张镒今日休沐，不在衙署。薛刚在值房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将薛冲的密信反复看了三遍，心中已有了计较。他没有惊动大理寺的属官，只留下一句话：“请张大人明日一早到兵部叙话。”便起身离去。</p>
出了大理寺，薛刚并未回府。他打马拐入崇仁坊，在一家不起眼的茶肆前停下。茶肆掌柜姓赵，是薛刚十年前从陇右军中退下来的老卒，伤了一条腿，便在洛阳城里开了这间铺子。薛刚每半月来坐一回，从后门进，从后门出，从不引人注意。</p>
“将军。”赵掌柜将他引入后堂，关上门，低声道，“您来得正好。昨日午后，有个生面孔来买茶，一开口便是吐蕃口音。他买的是最贵的阳羡紫笋，出手却是一把碎银，连价也不问。我让伙计跟着，见他进了四方馆。”</p>
薛刚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人什么样？”</p>
“四十来岁，矮胖，右眉梢有一颗黑痣。看穿着，像是使团里的管事。”</p>
薛刚点了点头，这与薛芷描述的那个翻墙的随从对不上。论莽布支的使团里，显然不止一个暗桩。</p>
“这几日四方馆周围有什么动静？”薛刚又问。</p>
赵掌柜道：“昨儿个夜里，四方馆后巷的槐树底下，有人踩断了两根枯枝。今早我去看，枝桠上有鞋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脚。”</p>
薛刚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那是薛芷的足迹。他心中又气又叹，面上却丝毫不露：“还有呢？”</p>
“今日一早，四方馆采买的人去了南市，买的是笔墨纸砚，却绕道经过汇通商号门前，停了片刻。他没有进门，只是朝里望了一眼。”</p>
薛刚目光一凛。采买的人绕道汇通商号，这个动作太刻意了。若被人留意，一眼便能看出四方馆与汇通之间有勾连。吐蕃人行事素来谨慎，不该犯这种错。除非，他们故意为之。</p>
薛刚从茶肆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他站在坊墙的阴影里，将整件事在脑中过了一遍：论莽布支当着他的面提鹰愁涧，是试探，也是警告；薛冲的斥候发现汇通商号的车队走鹰愁涧西侧山道运铁器和硫磺；薛芷昨夜亲眼见到四方馆的随从深夜密会汇通商号的陈掌柜；而汇通商号背后的东家，直指李林甫。</p>
李林甫与吐蕃暗通款曲，运铁器硫磺入鹰愁涧。鹰愁涧是什么地方？那是剑南道通往吐蕃的咽喉，山高谷深，大军无法展开，却是走私军资的绝佳孔道。铁器可铸兵，硫磺可制火药。这些东西若落入吐蕃手中，西北边关便再无宁日。</p>
薛刚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直奔兵部。兵部侍郎韦见素是他的旧交，此刻正在衙中批阅边关塘报。薛刚进去，将门掩上，三言两语将薛冲的密报说了一遍——只说了汇通商号的车队，没有提薛芷，也没有提李林甫。</p>
韦见素脸色骤变：“鹰愁涧西侧山道？那条路已废弃多年，若非有人刻意修整，车马根本过不去。薛兄，此事干系重大，须立即上报宰相。”</p>
薛刚道：“上报宰相，报给哪位宰相？”</p>
韦见素一怔。朝中宰相不止一位，李林甫居首，牛仙客次之。若此事当真牵扯到李林甫，报上去便是打草惊蛇。</p>
“你的意思是……”韦见素压低了声音。</p>
“先不要声张。”薛刚道，“我今夜去一趟汇通商号，看能否找到实证。你帮我做一件事：明日早朝后，设法将李林甫留在宫中半个时辰。只需半个时辰。”</p>
韦见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p>
当夜，薛刚换了身寻常商贾的衣裳，只带了赵掌柜和两名老兵，在汇通商号后巷蹲守。二更时分，商号后门开了一道缝，一辆骡车悄悄驶出。车上堆着几十个麻袋，上面覆着油布，看形状像是药材。薛刚远远望着，见那骡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城东一处宅院的后门。</p>
门房开门验了货，骡车驶入。薛刚让赵掌柜留下盯着，自己绕到宅院正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李府别院”四个字。</p>
他没有靠近，只在街对面的暗处站了许久。宅院里隐约传来觥筹交错之声，似乎有人在宴饮。薛刚正欲离去，忽然听见宅院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人并肩走了出来。</p>
其中一人身形瘦高，穿着绯色官袍，正是李林甫的心腹、御史中丞杨慎矜。另一人矮胖，穿着褐色短袍，右眉梢一颗黑痣——正是赵掌柜描述的、去茶肆买茶的吐蕃管事。</p>
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夜风送来只言片语，薛刚屏息凝神，勉强听清了几个字：“……凉州……二十日……鹰愁涧……”</p>
杨慎矜拍了拍那吐蕃管事的肩，笑道：“放心，事成之后，你家赞普不会亏待我们相爷。”</p>
那吐蕃管事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没入夜色。杨慎矜左右看了看，退回门内，侧门随即关上。</p>
薛刚站在原地，夜风吹透了他的衣袍。他没有追那吐蕃管事，也没有去敲李府别院的门。他只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宅院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才转身往回走。</p>
回到薛府时，已过了三更。薛芷没有睡，书房里还亮着灯。她见父亲进来，起身要问，薛刚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p>
他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闭着眼，一动不动。薛芷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端了一碗热茶进来，放在案上，又悄悄退下。</p>
薛刚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他想起十年前在陇右与吐蕃交战的岁月，想起那些战死在鹰愁涧口的斥候，想起薛冲在凉州苦寒之地坚守了八年，想起薛芷昨夜独自攀上槐树、跟踪暗桩的胆量。他想起李林甫在朝堂上那张永远温和的笑脸，想起他说“边关无事，诸公不必过虑”时的从容。</p>
天快亮时，薛刚提起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薛冲的，只有八个字：按兵不动，待命行事。</p>
他将信封好，唤来老仆，命他即刻送往凉州。然后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晨光涌入，院中老梅的暗香扑面而来。</p>
薛刚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马厩。今日早朝，他要亲自去见一个人。</p>
那个人，是牛仙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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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策马直奔大理寺，却扑了个空。寺卿张镒今日休沐，不在衙署。薛刚在值房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将薛冲的密信反复看了三遍，心中已有了计较。他没有惊动大理寺的属官，只留下一句话：“请张大人明日一早到兵部叙话。”便起身离去。</p>
出了大理寺，薛刚并未回府。他打马拐入崇仁坊，在一家不起眼的茶肆前停下。茶肆掌柜姓赵，是薛刚十年前从陇右军中退下来的老卒，伤了一条腿，便在洛阳城里开了这间铺子。薛刚每半月来坐一回，从后门进，从后门出，从不引人注意。</p>
“将军。”赵掌柜将他引入后堂，关上门，低声道，“您来得正好。昨日午后，有个生面孔来买茶，一开口便是吐蕃口音。他买的是最贵的阳羡紫笋，出手却是一把碎银，连价也不问。我让伙计跟着，见他进了四方馆。”</p>
薛刚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人什么样？”</p>
“四十来岁，矮胖，右眉梢有一颗黑痣。看穿着，像是使团里的管事。”</p>
薛刚点了点头，这与薛芷描述的那个翻墙的随从对不上。论莽布支的使团里，显然不止一个暗桩。</p>
“这几日四方馆周围有什么动静？”薛刚又问。</p>
赵掌柜道：“昨儿个夜里，四方馆后巷的槐树底下，有人踩断了两根枯枝。今早我去看，枝桠上有鞋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脚。”</p>
薛刚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那是薛芷的足迹。他心中又气又叹，面上却丝毫不露：“还有呢？”</p>
“今日一早，四方馆采买的人去了南市，买的是笔墨纸砚，却绕道经过汇通商号门前，停了片刻。他没有进门，只是朝里望了一眼。”</p>
薛刚目光一凛。采买的人绕道汇通商号，这个动作太刻意了。若被人留意，一眼便能看出四方馆与汇通之间有勾连。吐蕃人行事素来谨慎，不该犯这种错。除非，他们故意为之。</p>
薛刚从茶肆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他站在坊墙的阴影里，将整件事在脑中过了一遍：论莽布支当着他的面提鹰愁涧，是试探，也是警告；薛冲的斥候发现汇通商号的车队走鹰愁涧西侧山道运铁器和硫磺；薛芷昨夜亲眼见到四方馆的随从深夜密会汇通商号的陈掌柜；而汇通商号背后的东家，直指李林甫。</p>
李林甫与吐蕃暗通款曲，运铁器硫磺入鹰愁涧。鹰愁涧是什么地方？那是剑南道通往吐蕃的咽喉，山高谷深，大军无法展开，却是走私军资的绝佳孔道。铁器可铸兵，硫磺可制火药。这些东西若落入吐蕃手中，西北边关便再无宁日。</p>
薛刚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直奔兵部。兵部侍郎韦见素是他的旧交，此刻正在衙中批阅边关塘报。薛刚进去，将门掩上，三言两语将薛冲的密报说了一遍——只说了汇通商号的车队，没有提薛芷，也没有提李林甫。</p>
韦见素脸色骤变：“鹰愁涧西侧山道？那条路已废弃多年，若非有人刻意修整，车马根本过不去。薛兄，此事干系重大，须立即上报宰相。”</p>
薛刚道：“上报宰相，报给哪位宰相？”</p>
韦见素一怔。朝中宰相不止一位，李林甫居首，牛仙客次之。若此事当真牵扯到李林甫，报上去便是打草惊蛇。</p>
“你的意思是……”韦见素压低了声音。</p>
“先不要声张。”薛刚道，“我今夜去一趟汇通商号，看能否找到实证。你帮我做一件事：明日早朝后，设法将李林甫留在宫中半个时辰。只需半个时辰。”</p>
韦见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p>
当夜，薛刚换了身寻常商贾的衣裳，只带了赵掌柜和两名老兵，在汇通商号后巷蹲守。二更时分，商号后门开了一道缝，一辆骡车悄悄驶出。车上堆着几十个麻袋，上面覆着油布，看形状像是药材。薛刚远远望着，见那骡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城东一处宅院的后门。</p>
门房开门验了货，骡车驶入。薛刚让赵掌柜留下盯着，自己绕到宅院正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李府别院”四个字。</p>
他没有靠近，只在街对面的暗处站了许久。宅院里隐约传来觥筹交错之声，似乎有人在宴饮。薛刚正欲离去，忽然听见宅院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人并肩走了出来。</p>
其中一人身形瘦高，穿着绯色官袍，正是李林甫的心腹、御史中丞杨慎矜。另一人矮胖，穿着褐色短袍，右眉梢一颗黑痣——正是赵掌柜描述的、去茶肆买茶的吐蕃管事。</p>
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夜风送来只言片语，薛刚屏息凝神，勉强听清了几个字：“……凉州……二十日……鹰愁涧……”</p>
杨慎矜拍了拍那吐蕃管事的肩，笑道：“放心，事成之后，你家赞普不会亏待我们相爷。”</p>
那吐蕃管事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没入夜色。杨慎矜左右看了看，退回门内，侧门随即关上。</p>
薛刚站在原地，夜风吹透了他的衣袍。他没有追那吐蕃管事，也没有去敲李府别院的门。他只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宅院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才转身往回走。</p>
回到薛府时，已过了三更。薛芷没有睡，书房里还亮着灯。她见父亲进来，起身要问，薛刚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p>
他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闭着眼，一动不动。薛芷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端了一碗热茶进来，放在案上，又悄悄退下。</p>
薛刚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他想起十年前在陇右与吐蕃交战的岁月，想起那些战死在鹰愁涧口的斥候，想起薛冲在凉州苦寒之地坚守了八年，想起薛芷昨夜独自攀上槐树、跟踪暗桩的胆量。他想起李林甫在朝堂上那张永远温和的笑脸，想起他说“边关无事，诸公不必过虑”时的从容。</p>
天快亮时，薛刚提起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薛冲的，只有八个字：按兵不动，待命行事。</p>
他将信封好，唤来老仆，命他即刻送往凉州。然后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晨光涌入，院中老梅的暗香扑面而来。</p>
薛刚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马厩。今日早朝，他要亲自去见一个人。</p>
那个人，是牛仙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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