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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没有去兵部，也没有去找牛仙客。</p>
他在马厩前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对跟上来的薛芷道：“取我官服来。”</p>
薛芷一怔：“父亲要入宫？”</p>
“早朝还有两个时辰。”薛刚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未白，宫城方向只有几点灯火，“等不得了。若等早朝，李林甫必然在场，我说什么他都听得见。我要单独面圣。”</p>
薛芷没有多问，转身便去取官服。薛刚在院中换了衣裳，又命人备马。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女儿一眼：“你留在府中，哪里也不许去。昨夜的事，不许再犯。”</p>
薛芷咬唇，低声道：“女儿明白。”</p>
薛刚没有再说话，翻身上马，直奔宫城。</p>
宫门尚未开。他在门外下马，递了牌子。守门的是羽林卫的人，认得这位薛将军，却仍按规矩拦下：“薛将军，宫门未启，您这——”</p>
薛刚道：“我有紧急军情，须立即面圣。烦请通报。”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牙牌，递了过去，“这是兵部密奏的凭信，你拿去给值夜的公公看。”</p>
守门羽林卫接过牙牌，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入了宫门旁的小门。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个小黄门匆匆出来，躬身道：“薛将军，陛下在紫宸殿后阁召见。请随我来。”</p>
薛刚跟着小黄门穿过重重宫门。天色未明，宫中灯火昏黄，巡夜的禁军甲胄铿锵，远远望见有人入宫，目光警惕地扫过来，见是黄门引路，才没有上前盘问。</p>
紫宸殿后阁是玄宗日常批阅奏章之所，冬日设暖炉，夏日置冰鉴，寻常臣子轻易不得入内。薛刚进去时，玄宗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奏疏，手里端着一盏热酪浆。他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唤醒的，身上只披了一件玄色外袍，头发未束，面容有些疲倦，但目光依旧锐利。</p>
“薛刚。”玄宗放下酪浆，“你半夜递牌子入宫，有何急事？”</p>
薛刚跪下行礼，玄宗摆了摆手：“免了，坐下说话。”</p>
薛刚起身，在案前绣墩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那是薛冲密报的抄本、赵掌柜的证词、以及他昨夜在汇通商号后巷和李府别院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记录。他将这些一一摆在案上，然后退后一步，垂手而立。</p>
玄宗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翻看。殿中极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暖炉中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p>
玄宗看了很久。</p>
薛刚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玄宗的脸。那张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去，眉头一点点拧紧，最后凝固成一种薛刚从未见过的阴沉。</p>
“李林甫。”玄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好大的胆子。”</p>
薛刚没有接话。</p>
玄宗将纸放下，抬眼看向薛刚：“这些，你从哪里得来的？”</p>
“臣的侄子薛冲，现任凉州团练使，在鹰愁涧西侧山道发现汇通商号的车队，运的是铁器和硫磺。臣昨夜亲自去汇通商号后巷蹲守，见骡车运货至城东李府别院。臣在别院外听见御史中丞杨慎矜与一名吐蕃管事密谈，提到凉州、二十日、鹰愁涧。”</p>
玄宗的目光在“杨慎矜”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杨慎矜也牵涉其中？”</p>
“臣亲耳所闻。”薛刚道，“那吐蕃管事，臣已查明，是论莽布支使团中的一名随从，右眉梢有黑痣，昨日曾在崇仁坊茶肆买茶，出手阔绰，用的是碎银。”</p>
玄宗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论莽布支前日还在朕面前说‘唐蕃舅甥之好，万世不移’。好一个万世不移。”</p>
薛刚依旧没有接话。</p>
玄宗站起身，在阁中踱了几步。暖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吹得案上纸张簌簌作响。他望着窗外尚未破晓的宫城，许久没有说话。</p>
薛刚知道，此刻不是他该开口的时候。</p>
玄宗终于转身，回到案后坐下，目光重新落在薛刚身上：“薛刚，你今夜入宫，不只是为了告发李林甫。”</p>
薛刚道：“臣不敢欺君。臣确实不只为此事而来。”</p>
“说。”</p>
薛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论莽布支此次入朝，表面是为和亲，实则——”他停顿了一下，“实则是试探我朝底线。若我朝因鹰愁涧之事震怒，兴兵问罪，吐蕃便有借口撕毁和议，西北边关战火重燃。若我朝隐忍不发，他们便继续以和亲为名，拖延时日，暗度陈仓。”</p>
玄宗目光微闪：“你的意思是，朕该忍？”</p>
“臣的意思是，陛下该以和为表，以战为备。”薛刚道，“吐蕃与突厥不同。突厥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可一战而定。吐蕃据高原之地，山险路远，大兵征伐，粮草转运艰难。若倾国之力西征，胜则元气大伤，败则边关动摇。臣在陇右十年，深知吐蕃之患，非一朝一夕可除。”</p>
玄宗沉吟不语。</p>
薛刚继续道：“臣斗胆建言：陛下可厚赐其主、宽待其民，以羁縻之策收其心。论莽布支既来求亲，陛下不妨许之。但许亲之时，须附三事：其一，令吐蕃归还近年所占剑南道诸州；其二，开放甘松岭互市，以茶马贸易羁縻其部；其三，令其遣贵族子弟入长安太学，名为求学，实为质子。此三事若成，吐蕃十年之内，无力犯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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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案面。</p>
薛刚又道：“至于李林甫与杨慎矜——”他顿了一下，“臣只呈证据，不涉诛心之论。陛下自有圣裁。”</p>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p>
玄宗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丝赞许。薛刚是武将，却懂得分寸。他呈上的是铁证，不是弹劾奏章；他说的是边关之事，不是朝堂之争。他将处置权完全交给了玄宗，没有替皇帝做决定。</p>
“你很好。”玄宗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薛刚，你今夜来，朕很欣慰。”</p>
他站起身，走到薛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回去。今日早朝，照常上朝，什么也不要多说。李林甫的事，朕自有安排。”</p>
薛刚躬身行礼：“臣遵旨。”</p>
他转身要走，玄宗忽然叫住他：“薛刚。”</p>
“陛下还有何吩咐？”</p>
玄宗沉吟了一下：“你方才说‘以和为表，以战为备’。朕问你，若吐蕃当真撕毁和议，西北边关，谁可为将？”</p>
薛刚没有犹豫：“薛冲可守凉州，臣可守剑南。若陛下允准，臣愿重返陇右。”</p>
玄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p>
薛刚退出紫宸殿后阁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宫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晨钟从远处传来，沉重而悠远。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寒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数消融。</p>
他没有直接出宫，而是绕道去了兵部值房。韦见素已经到了，正端着茶盏看塘报，见薛刚进来，吃了一惊：“薛兄？你这——”</p>
薛刚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他的茶盏喝了一口，道：“今日早朝，你不必留李林甫了。”</p>
韦见素一怔：“为何？”</p>
薛刚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陛下已经知道了。”</p>
韦见素愣了片刻，随即脸色大变，压低了声音：“你昨夜入宫了？”</p>
薛刚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韦兄，你我只管看戏便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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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没有去兵部，也没有去找牛仙客。</p>
他在马厩前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对跟上来的薛芷道：“取我官服来。”</p>
薛芷一怔：“父亲要入宫？”</p>
“早朝还有两个时辰。”薛刚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未白，宫城方向只有几点灯火，“等不得了。若等早朝，李林甫必然在场，我说什么他都听得见。我要单独面圣。”</p>
薛芷没有多问，转身便去取官服。薛刚在院中换了衣裳，又命人备马。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女儿一眼：“你留在府中，哪里也不许去。昨夜的事，不许再犯。”</p>
薛芷咬唇，低声道：“女儿明白。”</p>
薛刚没有再说话，翻身上马，直奔宫城。</p>
宫门尚未开。他在门外下马，递了牌子。守门的是羽林卫的人，认得这位薛将军，却仍按规矩拦下：“薛将军，宫门未启，您这——”</p>
薛刚道：“我有紧急军情，须立即面圣。烦请通报。”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牙牌，递了过去，“这是兵部密奏的凭信，你拿去给值夜的公公看。”</p>
守门羽林卫接过牙牌，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入了宫门旁的小门。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个小黄门匆匆出来，躬身道：“薛将军，陛下在紫宸殿后阁召见。请随我来。”</p>
薛刚跟着小黄门穿过重重宫门。天色未明，宫中灯火昏黄，巡夜的禁军甲胄铿锵，远远望见有人入宫，目光警惕地扫过来，见是黄门引路，才没有上前盘问。</p>
紫宸殿后阁是玄宗日常批阅奏章之所，冬日设暖炉，夏日置冰鉴，寻常臣子轻易不得入内。薛刚进去时，玄宗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奏疏，手里端着一盏热酪浆。他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唤醒的，身上只披了一件玄色外袍，头发未束，面容有些疲倦，但目光依旧锐利。</p>
“薛刚。”玄宗放下酪浆，“你半夜递牌子入宫，有何急事？”</p>
薛刚跪下行礼，玄宗摆了摆手：“免了，坐下说话。”</p>
薛刚起身，在案前绣墩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那是薛冲密报的抄本、赵掌柜的证词、以及他昨夜在汇通商号后巷和李府别院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记录。他将这些一一摆在案上，然后退后一步，垂手而立。</p>
玄宗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翻看。殿中极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暖炉中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p>
玄宗看了很久。</p>
薛刚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玄宗的脸。那张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去，眉头一点点拧紧，最后凝固成一种薛刚从未见过的阴沉。</p>
“李林甫。”玄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好大的胆子。”</p>
薛刚没有接话。</p>
玄宗将纸放下，抬眼看向薛刚：“这些，你从哪里得来的？”</p>
“臣的侄子薛冲，现任凉州团练使，在鹰愁涧西侧山道发现汇通商号的车队，运的是铁器和硫磺。臣昨夜亲自去汇通商号后巷蹲守，见骡车运货至城东李府别院。臣在别院外听见御史中丞杨慎矜与一名吐蕃管事密谈，提到凉州、二十日、鹰愁涧。”</p>
玄宗的目光在“杨慎矜”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杨慎矜也牵涉其中？”</p>
“臣亲耳所闻。”薛刚道，“那吐蕃管事，臣已查明，是论莽布支使团中的一名随从，右眉梢有黑痣，昨日曾在崇仁坊茶肆买茶，出手阔绰，用的是碎银。”</p>
玄宗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论莽布支前日还在朕面前说‘唐蕃舅甥之好，万世不移’。好一个万世不移。”</p>
薛刚依旧没有接话。</p>
玄宗站起身，在阁中踱了几步。暖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吹得案上纸张簌簌作响。他望着窗外尚未破晓的宫城，许久没有说话。</p>
薛刚知道，此刻不是他该开口的时候。</p>
玄宗终于转身，回到案后坐下，目光重新落在薛刚身上：“薛刚，你今夜入宫，不只是为了告发李林甫。”</p>
薛刚道：“臣不敢欺君。臣确实不只为此事而来。”</p>
“说。”</p>
薛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论莽布支此次入朝，表面是为和亲，实则——”他停顿了一下，“实则是试探我朝底线。若我朝因鹰愁涧之事震怒，兴兵问罪，吐蕃便有借口撕毁和议，西北边关战火重燃。若我朝隐忍不发，他们便继续以和亲为名，拖延时日，暗度陈仓。”</p>
玄宗目光微闪：“你的意思是，朕该忍？”</p>
“臣的意思是，陛下该以和为表，以战为备。”薛刚道，“吐蕃与突厥不同。突厥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可一战而定。吐蕃据高原之地，山险路远，大兵征伐，粮草转运艰难。若倾国之力西征，胜则元气大伤，败则边关动摇。臣在陇右十年，深知吐蕃之患，非一朝一夕可除。”</p>
玄宗沉吟不语。</p>
薛刚继续道：“臣斗胆建言：陛下可厚赐其主、宽待其民，以羁縻之策收其心。论莽布支既来求亲，陛下不妨许之。但许亲之时，须附三事：其一，令吐蕃归还近年所占剑南道诸州；其二，开放甘松岭互市，以茶马贸易羁縻其部；其三，令其遣贵族子弟入长安太学，名为求学，实为质子。此三事若成，吐蕃十年之内，无力犯边。”</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玄宗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案面。</p>
薛刚又道：“至于李林甫与杨慎矜——”他顿了一下，“臣只呈证据，不涉诛心之论。陛下自有圣裁。”</p>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p>
玄宗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丝赞许。薛刚是武将，却懂得分寸。他呈上的是铁证，不是弹劾奏章；他说的是边关之事，不是朝堂之争。他将处置权完全交给了玄宗，没有替皇帝做决定。</p>
“你很好。”玄宗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薛刚，你今夜来，朕很欣慰。”</p>
他站起身，走到薛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回去。今日早朝，照常上朝，什么也不要多说。李林甫的事，朕自有安排。”</p>
薛刚躬身行礼：“臣遵旨。”</p>
他转身要走，玄宗忽然叫住他：“薛刚。”</p>
“陛下还有何吩咐？”</p>
玄宗沉吟了一下：“你方才说‘以和为表，以战为备’。朕问你，若吐蕃当真撕毁和议，西北边关，谁可为将？”</p>
薛刚没有犹豫：“薛冲可守凉州，臣可守剑南。若陛下允准，臣愿重返陇右。”</p>
玄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p>
薛刚退出紫宸殿后阁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宫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晨钟从远处传来，沉重而悠远。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寒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数消融。</p>
他没有直接出宫，而是绕道去了兵部值房。韦见素已经到了，正端着茶盏看塘报，见薛刚进来，吃了一惊：“薛兄？你这——”</p>
薛刚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他的茶盏喝了一口，道：“今日早朝，你不必留李林甫了。”</p>
韦见素一怔：“为何？”</p>
薛刚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陛下已经知道了。”</p>
韦见素愣了片刻，随即脸色大变，压低了声音：“你昨夜入宫了？”</p>
薛刚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韦兄，你我只管看戏便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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