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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的秋天来得早。八月刚过，戈壁上的风便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薛芷裹紧了披风，骑马立在城门外，远远望着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p>
她是三天前到的凉州。父亲薛刚入宫面圣后的第二日，早朝之上，玄宗不动声色，照常议了几件边关粮草调拨的事，李林甫站在班列中，神色如常，甚至还附和了两句。薛刚站在武将班中，目不斜视。散朝之后，韦见素拉住他，只问了一句：“当真？”薛刚点了点头。韦见素没有再说话，只重重握了握他的手。</p>
三日后，一道中旨下到薛府：薛刚以陇右节度副使兼知凉州事，即日赴任。同时，凉州团练使薛冲，加游击将军衔，领凉州兵马。明面上是正常调动，暗地里，玄宗将西北边关的防线，交到了薛家叔侄手中。</p>
至于李林甫和杨慎矜，朝中毫无动静。薛刚知道，玄宗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连根拔起的借口。帝王心术，向来如此。</p>
薛芷本不该来凉州。薛刚原想让她留在长安，但薛芷执意不肯。她说：“父亲在陇右十年，我在长安十年。如今父亲重回凉州，女儿没有道理留在长安享福。”薛刚看了她许久，最终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女儿，性情像极了她母亲，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p>
薛芷到了凉州之后，才知道薛冲不在城中。团练使司的人说，薛将军带了二百轻骑，往北面戈壁巡边去了，算日子，这一两日该回来了。</p>
薛芷便每日出城等候。</p>
今日是她第三次出城。晨光初起，戈壁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的祁连山雪顶被照得发亮。薛芷眯着眼望了一会儿，正要拨马回城，忽然听见身后亲兵低声道：“姑娘，北面有马队。”</p>
薛芷转头望去。戈壁尽头，一线烟尘扬起，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一队骑兵，约莫百余人，甲胄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为首一人骑一匹枣红马，身形矫健，马鞍旁挂着一张角弓，弓弦松松垂着，显然是刚卸了力。</p>
那队骑兵驰到近前，为首之人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城门口的人，最后落在薛芷身上。他微微一愣，随即翻身下马，大步走来。</p>
薛芷这才看清他的面容。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有几分薛家人的轮廓，但更硬朗些，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走到薛芷面前，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玉佩上，瞳孔骤然一缩。</p>
那是薛家的信物。和田玉，双螭纹，是薛刚当年从陇右带回的玉料，请长安匠人雕的。薛刚自己留了一枚，给薛芷一枚，另一枚，多年前送给了辞官归乡的薛义。</p>
那年轻人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薛冲，见过姑娘。”</p>
薛芷一怔：“你认得我？”</p>
薛冲抬起头，目光坦然：“姑娘腰间那枚玉佩，是叔父当年送给我父亲的。父亲临终前交代过，见玉佩如见薛家本家。末将虽未见过姑娘，但这枚玉佩，绝不会认错。”</p>
薛芷这才反应过来，翻身下马，伸手虚扶了一把：“快起来。你是薛义叔父的儿子？”</p>
薛冲站起身，点了点头：“父亲五年前走了。走之前，让我把那枚玉佩收好，说将来若有薛家人来，凭此相认。”他顿了顿，“我本不想来凉州。父亲在时，常说薛家满门忠烈，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跟着叔父战死沙场，反而苟活回乡。我听了二十年，听烦了。”</p>
他说得很直白，薛芷忍不住笑了一下。</p>
薛冲继续道：“后来父亲走了，我在乡里待了两年，种地、打猎、教村里的后生骑射。日子过得下去，但总觉得缺了什么。直到去年冬天，有一队吐蕃游骑越境劫掠，乡里死了七个人。我带人追了三天三夜，把那队吐蕃人截在河谷里，射杀了四个，剩下的跑了。”他拍了拍腰间的角弓，“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能安分种地。”</p>
薛芷问：“所以你就来凉州投军了？”</p>
薛冲点头：“团练使司的人考了我骑射和兵法，给了个队正的衔。后来跟着巡边、剿匪、修烽燧，一路升到团练使。”他顿了顿，神色忽然郑重起来，“姑娘，叔父的事，我听说了。薛家的事，我也听说了。末将薛冲，愿为薛家效死。”</p>
这话说得极重。薛芷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薛义当年辞官，并非贪生怕死，而是因为朝中奸佞当道，不愿同流合污。薛义走了，但他的儿子回来了。</p>
薛芷伸出手，拍了拍薛冲的肩膀：“走吧。父亲在城里等你。”</p>
薛冲起身，回头朝身后的骑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自行回营。然后他牵过枣红马，跟在薛芷的马后，一同入城。</p>
凉州城不比长安，街道窄，商铺少，但胜在干净整齐。薛冲一边走一边指给薛芷看：“那边是团练使司，再往北是节度使衙署。叔父到了之后，应该会在衙署办公。城西有一片校场，我平时在那里练兵。城东是互市，吐蕃人、吐谷浑人、回鹘人都有，鱼龙混杂，但有规矩，没人敢闹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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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芷听着，忽然问：“你见过论莽布支吗？”</p>
薛冲脸色微沉：“见过。上个月，他带着使团从凉州过境去长安，在城里歇了两日。我奉命护送，见过一面。”他顿了一下，“那人笑里藏刀。他身边有个随从，右眉梢有黑痣，功夫不弱，我多看了两眼。”</p>
薛芷心中一动。右眉梢有黑痣，正是父亲在汇通商号后巷看到的那个吐蕃管事。她不动声色地问：“那个随从，你见他跟什么人接触过？”</p>
薛冲想了想：“他在城东互市转了半天，买了一堆茶叶和绸缎。但有一件事，我觉得蹊跷。那天夜里，我巡城的时候，看见他进了城北一家客栈，那客栈的掌柜，是李林甫府上管事的远房亲戚。”</p>
薛芷脚步一顿。</p>
薛冲看着她：“姑娘，我知道的不多。但叔父到了之后，我会把这些都告诉他。”</p>
薛芷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街口，节度使衙署的门匾已经遥遥在望。衙署门口站着几个亲兵，见薛芷来了，连忙迎上来：“姑娘，薛将军刚到，正在书房里。”</p>
薛芷回头看了薛冲一眼：“走吧，父亲在等你。”</p>
薛冲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甲，大步走了进去。</p>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案，几把椅，墙上挂着一幅陇右舆图。薛刚站在图前，正用炭笔标注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目光越过薛芷，落在薛冲身上。</p>
薛刚看了他很久。</p>
薛冲站在门内，没有跪拜，只是抱拳，腰弯得很深：“末将薛冲，见过叔父。”</p>
薛刚放下炭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他伸出手，在薛冲肩上重重拍了两下：“你父亲，走的时候安详吗？”</p>
薛冲眼眶一热，低声道：“安详。走之前还在念叨，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再见叔父一面。”</p>
薛刚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案后，拿起一封信递给他：“这是陛下给你的加衔旨意，游击将军，领凉州兵马。明日起，你随我巡查边关烽燧，从鹰愁涧开始。”</p>
薛冲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入怀中。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次抱拳：“末将遵命。”</p>
薛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薛芷看得出来，父亲心中是欢喜的。薛义走了，薛冲来了。薛家的血脉，终究没有断在田园里，而是回到了边关。</p>
窗外，凉州城的风带着戈壁的沙尘，呼呼地刮过。但书房内，炭火正红，茶汤正热。</p>
薛刚示意薛冲坐下，然后对薛芷道：“你也坐。凉州的事，从今日起，我们一家人一起扛。”</p>
薛芷在薛冲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有一丝回甘。</p>
她忽然想起长安的茶。崇仁坊的茶肆，用的是江南来的明前龙井，一盏值半贯钱。父亲从来不去。他说，茶太贵，喝着不踏实。</p>
薛芷放下茶盏，看向案上那幅舆图。图上，凉州在西，长安在东，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但此刻，她觉得长安很远，凉州很近。</p>
近得像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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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的秋天来得早。八月刚过，戈壁上的风便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薛芷裹紧了披风，骑马立在城门外，远远望着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p>
她是三天前到的凉州。父亲薛刚入宫面圣后的第二日，早朝之上，玄宗不动声色，照常议了几件边关粮草调拨的事，李林甫站在班列中，神色如常，甚至还附和了两句。薛刚站在武将班中，目不斜视。散朝之后，韦见素拉住他，只问了一句：“当真？”薛刚点了点头。韦见素没有再说话，只重重握了握他的手。</p>
三日后，一道中旨下到薛府：薛刚以陇右节度副使兼知凉州事，即日赴任。同时，凉州团练使薛冲，加游击将军衔，领凉州兵马。明面上是正常调动，暗地里，玄宗将西北边关的防线，交到了薛家叔侄手中。</p>
至于李林甫和杨慎矜，朝中毫无动静。薛刚知道，玄宗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连根拔起的借口。帝王心术，向来如此。</p>
薛芷本不该来凉州。薛刚原想让她留在长安，但薛芷执意不肯。她说：“父亲在陇右十年，我在长安十年。如今父亲重回凉州，女儿没有道理留在长安享福。”薛刚看了她许久，最终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女儿，性情像极了她母亲，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p>
薛芷到了凉州之后，才知道薛冲不在城中。团练使司的人说，薛将军带了二百轻骑，往北面戈壁巡边去了，算日子，这一两日该回来了。</p>
薛芷便每日出城等候。</p>
今日是她第三次出城。晨光初起，戈壁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的祁连山雪顶被照得发亮。薛芷眯着眼望了一会儿，正要拨马回城，忽然听见身后亲兵低声道：“姑娘，北面有马队。”</p>
薛芷转头望去。戈壁尽头，一线烟尘扬起，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一队骑兵，约莫百余人，甲胄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为首一人骑一匹枣红马，身形矫健，马鞍旁挂着一张角弓，弓弦松松垂着，显然是刚卸了力。</p>
那队骑兵驰到近前，为首之人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城门口的人，最后落在薛芷身上。他微微一愣，随即翻身下马，大步走来。</p>
薛芷这才看清他的面容。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有几分薛家人的轮廓，但更硬朗些，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走到薛芷面前，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玉佩上，瞳孔骤然一缩。</p>
那是薛家的信物。和田玉，双螭纹，是薛刚当年从陇右带回的玉料，请长安匠人雕的。薛刚自己留了一枚，给薛芷一枚，另一枚，多年前送给了辞官归乡的薛义。</p>
那年轻人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薛冲，见过姑娘。”</p>
薛芷一怔：“你认得我？”</p>
薛冲抬起头，目光坦然：“姑娘腰间那枚玉佩，是叔父当年送给我父亲的。父亲临终前交代过，见玉佩如见薛家本家。末将虽未见过姑娘，但这枚玉佩，绝不会认错。”</p>
薛芷这才反应过来，翻身下马，伸手虚扶了一把：“快起来。你是薛义叔父的儿子？”</p>
薛冲站起身，点了点头：“父亲五年前走了。走之前，让我把那枚玉佩收好，说将来若有薛家人来，凭此相认。”他顿了顿，“我本不想来凉州。父亲在时，常说薛家满门忠烈，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跟着叔父战死沙场，反而苟活回乡。我听了二十年，听烦了。”</p>
他说得很直白，薛芷忍不住笑了一下。</p>
薛冲继续道：“后来父亲走了，我在乡里待了两年，种地、打猎、教村里的后生骑射。日子过得下去，但总觉得缺了什么。直到去年冬天，有一队吐蕃游骑越境劫掠，乡里死了七个人。我带人追了三天三夜，把那队吐蕃人截在河谷里，射杀了四个，剩下的跑了。”他拍了拍腰间的角弓，“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能安分种地。”</p>
薛芷问：“所以你就来凉州投军了？”</p>
薛冲点头：“团练使司的人考了我骑射和兵法，给了个队正的衔。后来跟着巡边、剿匪、修烽燧，一路升到团练使。”他顿了顿，神色忽然郑重起来，“姑娘，叔父的事，我听说了。薛家的事，我也听说了。末将薛冲，愿为薛家效死。”</p>
这话说得极重。薛芷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薛义当年辞官，并非贪生怕死，而是因为朝中奸佞当道，不愿同流合污。薛义走了，但他的儿子回来了。</p>
薛芷伸出手，拍了拍薛冲的肩膀：“走吧。父亲在城里等你。”</p>
薛冲起身，回头朝身后的骑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自行回营。然后他牵过枣红马，跟在薛芷的马后，一同入城。</p>
凉州城不比长安，街道窄，商铺少，但胜在干净整齐。薛冲一边走一边指给薛芷看：“那边是团练使司，再往北是节度使衙署。叔父到了之后，应该会在衙署办公。城西有一片校场，我平时在那里练兵。城东是互市，吐蕃人、吐谷浑人、回鹘人都有，鱼龙混杂，但有规矩，没人敢闹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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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芷听着，忽然问：“你见过论莽布支吗？”</p>
薛冲脸色微沉：“见过。上个月，他带着使团从凉州过境去长安，在城里歇了两日。我奉命护送，见过一面。”他顿了一下，“那人笑里藏刀。他身边有个随从，右眉梢有黑痣，功夫不弱，我多看了两眼。”</p>
薛芷心中一动。右眉梢有黑痣，正是父亲在汇通商号后巷看到的那个吐蕃管事。她不动声色地问：“那个随从，你见他跟什么人接触过？”</p>
薛冲想了想：“他在城东互市转了半天，买了一堆茶叶和绸缎。但有一件事，我觉得蹊跷。那天夜里，我巡城的时候，看见他进了城北一家客栈，那客栈的掌柜，是李林甫府上管事的远房亲戚。”</p>
薛芷脚步一顿。</p>
薛冲看着她：“姑娘，我知道的不多。但叔父到了之后，我会把这些都告诉他。”</p>
薛芷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街口，节度使衙署的门匾已经遥遥在望。衙署门口站着几个亲兵，见薛芷来了，连忙迎上来：“姑娘，薛将军刚到，正在书房里。”</p>
薛芷回头看了薛冲一眼：“走吧，父亲在等你。”</p>
薛冲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甲，大步走了进去。</p>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案，几把椅，墙上挂着一幅陇右舆图。薛刚站在图前，正用炭笔标注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目光越过薛芷，落在薛冲身上。</p>
薛刚看了他很久。</p>
薛冲站在门内，没有跪拜，只是抱拳，腰弯得很深：“末将薛冲，见过叔父。”</p>
薛刚放下炭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他伸出手，在薛冲肩上重重拍了两下：“你父亲，走的时候安详吗？”</p>
薛冲眼眶一热，低声道：“安详。走之前还在念叨，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再见叔父一面。”</p>
薛刚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案后，拿起一封信递给他：“这是陛下给你的加衔旨意，游击将军，领凉州兵马。明日起，你随我巡查边关烽燧，从鹰愁涧开始。”</p>
薛冲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入怀中。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次抱拳：“末将遵命。”</p>
薛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薛芷看得出来，父亲心中是欢喜的。薛义走了，薛冲来了。薛家的血脉，终究没有断在田园里，而是回到了边关。</p>
窗外，凉州城的风带着戈壁的沙尘，呼呼地刮过。但书房内，炭火正红，茶汤正热。</p>
薛刚示意薛冲坐下，然后对薛芷道：“你也坐。凉州的事，从今日起，我们一家人一起扛。”</p>
薛芷在薛冲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有一丝回甘。</p>
她忽然想起长安的茶。崇仁坊的茶肆，用的是江南来的明前龙井，一盏值半贯钱。父亲从来不去。他说，茶太贵，喝着不踏实。</p>
薛芷放下茶盏，看向案上那幅舆图。图上，凉州在西，长安在东，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但此刻，她觉得长安很远，凉州很近。</p>
近得像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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