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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腾，在薛芷与薛刚之间隔出一道薄薄的雾帘。薛冲坐在下首，手中茶盏已经搁下，目光在叔侄二人之间转了一转，识趣地没有开口。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几声细响。</p>
薛芷终究是憋不住的。</p>
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锐利：“父亲，女儿有一事不解。”</p>
薛刚抬眼看了看她，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开口，只淡淡地道：“说。”</p>
薛芷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披风边缘：“父亲在凉州十年，回长安不过数月，便已察觉李林甫与吐蕃勾结的端倪。论莽布支的使团经过凉州时，那个右眉梢有黑痣的随从，与李林甫府上管事的亲戚私下往来——这些，父亲在长安时未必不知。可是父亲为何不在陛下面前直接揭破？早朝之上，李林甫还在班列中站着，神色如常。父亲明明知道他的底细，为何不奏请陛下，当廷拿下？”</p>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憋屈。从长安到凉州，一路三千余里，她看着父亲沉默不语，看着那道调令明升暗降，看着李林甫在朝堂上安然无恙。她年轻，她沉不住气。</p>
薛冲微微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p>
薛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扇推开一条缝。戈壁的风立刻灌了进来，炭火被吹得猛地一亮，又暗下去。薛刚的背影在窗前立着，官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p>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芷儿，你今年多大了？”</p>
薛芷一怔：“二十一。”</p>
“二十一。”薛刚转过身来，目光深沉，“你母亲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跟着我在陇右过了三年苦日子。她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打了胜仗还要被调走，为什么立了功还要挨罚。她只做一件事——把家守住，让我没有后顾之忧。”</p>
薛芷抿了抿嘴：“女儿不是母亲。”</p>
“我知道你不是。”薛刚走回案后，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案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薛芷的眼睛，“你性子像你母亲，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但你比你母亲多了一样东西——你在长安长大，见过朝堂上的风浪，知道人心有多脏。”</p>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重了几分：“可你毕竟还年轻。你以为揭破李林甫，只需要在陛下面前说一句‘此人通敌’就够了？”</p>
薛芷张了张嘴，薛刚抬手止住她。</p>
“你听我说。”薛刚的声音沉下来，像戈壁滩上滚过的闷雷，“李林甫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他门下有多少门生故旧？六部之中，至少有三部的郎官是他的人。御史台里，有一半的御史要看他的眼色行事。杨慎矜掌着太府寺，天下的钱粮有一大半从他的手里过。你以为陛下不知道这些？”</p>
薛芷愣住了。</p>
薛刚继续道：“陛下当然知道。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李林甫的势力。但知道归知道，动不了。为什么？因为没有确凿的铁证。朝堂之上，讲究的是‘拿贼拿赃’。你空口白牙说李林甫通敌，李林甫反咬你一口，说你血口喷人、构陷大臣——陛下信谁？”</p>
薛芷低声道：“可我们有汇通商号的线索，有那个吐蕃管事的行踪，还有——”</p>
“还有薛冲刚才说的那家客栈？”薛刚摇了摇头，“那家客栈的掌柜是李林甫府上管事的远房亲戚。远房亲戚，隔着多少层？你拿这个去告李林甫通敌，李林甫只需说一句‘管事的亲戚在外经商，与本相何干’，便推得一干二净。到时候陛下若让你拿出证据，你拿什么拿？”</p>
薛芷沉默了。</p>
薛刚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来，声音放低了些：“芷儿，你要记住一件事。薛家的刀，不光要快，还要准。没有十足把握，不出刀。出了刀，就要见血。你父亲在陇右十年，打的都是硬仗。每一次出战之前，斥候要撒出去几十里，粮道要反复查验，敌军的兵力、部署、地形，全部摸清了，我才动。为什么？因为边关的兵，每一个都是薛家带出来的子弟。我输不起。”</p>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陇右舆图上。</p>
“朝堂和战场，是一样的道理。陛下为什么让我来凉州？因为凉州是关键。谁掌了凉州的兵，谁就扼住了陇右的咽喉。吐蕃若要从北线入寇，凉州是必经之路。李林甫为什么急着把论莽布支的使团送进长安？因为他要知道陛下的态度，要知道朝廷对吐蕃是战是和。他两边下注——在朝中做他的宰相，在吐蕃那边留一条后路。”</p>
薛刚转过身来，看着薛芷：“陛下也在下注。陛下把我放到凉州，就是落了一子。李林甫看出来了，所以他在等。等我们出错。”</p>
薛芷抬起头：“那我们就这样等着？看着他在朝中继续呼风唤雨？”</p>
薛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老辣的通透：“谁说我们只是等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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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案后，拿起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道线。从凉州向西，穿过祁连山的一条隘口，一直延伸到吐蕃控制的区域。</p>
“薛冲明日跟我去巡边，第一站是鹰愁涧。你知道鹰愁涧是什么地方吗？”</p>
薛冲接口道：“鹰愁涧在凉州西北二百里，是祁连山北麓的一条峡谷。峡谷两侧峭壁如削，只有一条栈道可以通过。吐蕃若要绕道北线入寇，鹰愁涧是必经之路。但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大唐在鹰愁涧设了烽燧，常年驻军三百人。”</p>
薛刚点头：“三百人。太少了。我到了凉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鹰愁涧的守军增加到一千，同时修缮栈道、加固烽燧。这件事，我会上奏朝廷。李林甫不会明着反对，但他一定会想办法拖延。粮草、兵员、军饷，每一项他都可以做手脚。”</p>
薛芷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父亲才说，要等。”</p>
“对。”薛刚的目光锐利起来，“李林甫只要动了手脚，就会留下痕迹。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的每一处痕迹都记录下来。粮草调拨的账目、兵员征发的文书、军饷发放的凭据——这些东西，只要有一处对不上，就是铁证。到那时候，再呈到陛下面前，李林甫便无话可说。”</p>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薛芷心里：“芷儿，你记住。朝堂上杀人，不用刀。用的是证据。证据越硬，杀得越准。等我们手里的证据足够把李林甫钉死的时候，陛下自然会动手。到那时候，我们薛家的刀，才算真正出了鞘。”</p>
薛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在长安时，韦见素拉住父亲问“当真”的那一刻。韦见素在朝中多年，想必也早有所察觉，但他同样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不代表退缩，而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p>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p>
“父亲，我明白了。”薛芷抬起头，目光里的锐利还在，但多了一层沉定，“李林甫不动，我们不动。他动，我们就抓他的手脚。”</p>
薛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薛芷是他女儿，他相信她能想明白。</p>
薛冲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叔父，鹰愁涧的事，我来办。团练使司下面有一支斥候队，是我从各营挑出来的，共二十人，个个能骑善射，也识得几个字。让他们混在运粮的民夫里，跟着粮队走。每一车粮、每一捆草，谁经手的、运到哪、入库多少，全部记下来。李林甫若要在粮草上动手脚，必定要经手的人配合。只要有人经手，就会有破绽。”</p>
薛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你比你父亲当年还精。”</p>
薛冲低声道：“父亲一辈子耿直，吃了不少亏。我随了他耿直的性子，但不想再吃同样的亏。”</p>
薛刚拍了拍他的肩：“好。从明日起，你就按这个法子办。但有一条——此事只在你我几人之间，不可外传。团练使司里的人，未必个个干净。”</p>
薛冲郑重抱拳：“末将明白。”</p>
薛芷看着他们二人，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那个右眉梢有黑痣的吐蕃随从，他在城东互市买了茶叶和绸缎，又去了城北的客栈。他买的东西，最后送到哪里去了？”</p>
薛冲接口道：“我让人跟了三天。那批货出了凉州之后，往东南方向去了。跟到兰州附近，跟丢了。”</p>
薛芷皱眉：“东南方向……那是往长安去的路。”</p>
薛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拿起炭笔，在舆图上兰州与长安之间画了一个圈：“这里。兰州以东，渭水之畔，有一个地方叫临洮驿。那是一个大驿站，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要在那里歇脚。如果我是李林甫，我会在那里设一个中转站。吐蕃的货到了临洮驿，换一批人接手，再运进长安。这样一来，即便有人追查，也只能追到临洮驿，再往前就断了。”</p>
薛芷眼睛一亮：“那我们就在临洮驿布一条线。”</p>
薛刚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吟了片刻：“临洮驿归陇右道管辖，但驿站的人事任免，归兵部。兵部……是李林甫的地盘。”</p>
薛冲忽然道：“叔父，临洮驿的驿丞，我认识。”</p>
薛刚和薛芷同时看向他。</p>
薛冲解释道：“我父亲在世时，有一个老部下，姓周，叫周大勇。此人当年跟着父亲在陇右当过斥候，后来受了伤，转到了驿站。去年我路过临洮驿，认出了他。他现在是临洮驿的副驿丞，专管驿卒和马匹。虽然官不大，但驿站里每一匹马的来去、每一个住店客人的登记，都从他手里过。”</p>
薛刚沉吟片刻：“此人可靠吗？”</p>
薛冲道：“父亲说，周大勇这个人，贪酒，但讲义气。当年父亲辞官，很多人避之不及，只有周大勇送了一程又一程。”</p>
薛刚点了点头：“那好。你找个机会，去临洮驿走一趟。不要直接说李林甫的事，就说巡边路过，顺道看看故人。先探探他的口风。若他愿意帮忙，临洮驿这条线，就能布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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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冲应了一声。</p>
薛芷坐在那里，看着案上的舆图，忽然觉得这张图不再只是一张图。那上面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点，都活了过来。鹰愁涧、临洮驿、凉州、长安——这些地名之间，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张开。</p>
她想起在长安时，父亲对韦见素说的那句“当真”。韦见素没有再问，只是重重握了握父亲的手。那个动作里，有多少不言而喻的东西。</p>
现在，她终于也懂了。</p>
窗外，戈壁上的风渐渐小了。夕阳的余晖从窗缝里挤进来，在案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薛刚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炭笔，继续标注舆图。薛冲起身，抱拳告退，去团练使司安排明日巡边的事。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p>
薛芷没有走。她坐在那里，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忽然说了一句：“父亲，母亲当年跟着你在陇右，一定很辛苦。”</p>
薛刚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辛苦。但她从来没说过。”</p>
薛芷轻声道：“我也不说。”</p>
薛刚抬起头来，看着女儿。薛芷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极了她的母亲。薛刚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标注舆图。</p>
“去帮你薛冲大哥收拾一下行装。”薛刚头也不抬地道，“明日他要出远门。”</p>
薛芷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p>
父亲的身影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孤独，但他的背挺得笔直。那幅陇右舆图挂在他身后的墙上，上面的山川河流、烽燧关隘，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件事——</p>
薛家的人，回来了。</p>
薛芷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薛冲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冲薛芷点了点头。</p>
薛芷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明日我送你出城。”</p>
薛冲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必。姑娘在城里等着便是。等我回来，给姑娘讲讲鹰愁涧的风有多大。”</p>
薛芷也笑了一下：“好。我等你回来。”</p>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看着天边的霞光一点点暗下去。凉州的夜来得快，风也冷得快。但薛芷觉得，此刻的风，没有早晨那么刺骨了。</p>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风里，有父亲的味道，有薛冲的味道，有薛家几代人守边的味道。</p>
这风，吹了上百年。</p>
还会继续吹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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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腾，在薛芷与薛刚之间隔出一道薄薄的雾帘。薛冲坐在下首，手中茶盏已经搁下，目光在叔侄二人之间转了一转，识趣地没有开口。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几声细响。</p>
薛芷终究是憋不住的。</p>
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锐利：“父亲，女儿有一事不解。”</p>
薛刚抬眼看了看她，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开口，只淡淡地道：“说。”</p>
薛芷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披风边缘：“父亲在凉州十年，回长安不过数月，便已察觉李林甫与吐蕃勾结的端倪。论莽布支的使团经过凉州时，那个右眉梢有黑痣的随从，与李林甫府上管事的亲戚私下往来——这些，父亲在长安时未必不知。可是父亲为何不在陛下面前直接揭破？早朝之上，李林甫还在班列中站着，神色如常。父亲明明知道他的底细，为何不奏请陛下，当廷拿下？”</p>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憋屈。从长安到凉州，一路三千余里，她看着父亲沉默不语，看着那道调令明升暗降，看着李林甫在朝堂上安然无恙。她年轻，她沉不住气。</p>
薛冲微微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p>
薛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扇推开一条缝。戈壁的风立刻灌了进来，炭火被吹得猛地一亮，又暗下去。薛刚的背影在窗前立着，官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p>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芷儿，你今年多大了？”</p>
薛芷一怔：“二十一。”</p>
“二十一。”薛刚转过身来，目光深沉，“你母亲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跟着我在陇右过了三年苦日子。她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打了胜仗还要被调走，为什么立了功还要挨罚。她只做一件事——把家守住，让我没有后顾之忧。”</p>
薛芷抿了抿嘴：“女儿不是母亲。”</p>
“我知道你不是。”薛刚走回案后，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案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薛芷的眼睛，“你性子像你母亲，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但你比你母亲多了一样东西——你在长安长大，见过朝堂上的风浪，知道人心有多脏。”</p>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重了几分：“可你毕竟还年轻。你以为揭破李林甫，只需要在陛下面前说一句‘此人通敌’就够了？”</p>
薛芷张了张嘴，薛刚抬手止住她。</p>
“你听我说。”薛刚的声音沉下来，像戈壁滩上滚过的闷雷，“李林甫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他门下有多少门生故旧？六部之中，至少有三部的郎官是他的人。御史台里，有一半的御史要看他的眼色行事。杨慎矜掌着太府寺，天下的钱粮有一大半从他的手里过。你以为陛下不知道这些？”</p>
薛芷愣住了。</p>
薛刚继续道：“陛下当然知道。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李林甫的势力。但知道归知道，动不了。为什么？因为没有确凿的铁证。朝堂之上，讲究的是‘拿贼拿赃’。你空口白牙说李林甫通敌，李林甫反咬你一口，说你血口喷人、构陷大臣——陛下信谁？”</p>
薛芷低声道：“可我们有汇通商号的线索，有那个吐蕃管事的行踪，还有——”</p>
“还有薛冲刚才说的那家客栈？”薛刚摇了摇头，“那家客栈的掌柜是李林甫府上管事的远房亲戚。远房亲戚，隔着多少层？你拿这个去告李林甫通敌，李林甫只需说一句‘管事的亲戚在外经商，与本相何干’，便推得一干二净。到时候陛下若让你拿出证据，你拿什么拿？”</p>
薛芷沉默了。</p>
薛刚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来，声音放低了些：“芷儿，你要记住一件事。薛家的刀，不光要快，还要准。没有十足把握，不出刀。出了刀，就要见血。你父亲在陇右十年，打的都是硬仗。每一次出战之前，斥候要撒出去几十里，粮道要反复查验，敌军的兵力、部署、地形，全部摸清了，我才动。为什么？因为边关的兵，每一个都是薛家带出来的子弟。我输不起。”</p>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陇右舆图上。</p>
“朝堂和战场，是一样的道理。陛下为什么让我来凉州？因为凉州是关键。谁掌了凉州的兵，谁就扼住了陇右的咽喉。吐蕃若要从北线入寇，凉州是必经之路。李林甫为什么急着把论莽布支的使团送进长安？因为他要知道陛下的态度，要知道朝廷对吐蕃是战是和。他两边下注——在朝中做他的宰相，在吐蕃那边留一条后路。”</p>
薛刚转过身来，看着薛芷：“陛下也在下注。陛下把我放到凉州，就是落了一子。李林甫看出来了，所以他在等。等我们出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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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老辣的通透：“谁说我们只是等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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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冲明日跟我去巡边，第一站是鹰愁涧。你知道鹰愁涧是什么地方吗？”</p>
薛冲接口道：“鹰愁涧在凉州西北二百里，是祁连山北麓的一条峡谷。峡谷两侧峭壁如削，只有一条栈道可以通过。吐蕃若要绕道北线入寇，鹰愁涧是必经之路。但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大唐在鹰愁涧设了烽燧，常年驻军三百人。”</p>
薛刚点头：“三百人。太少了。我到了凉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鹰愁涧的守军增加到一千，同时修缮栈道、加固烽燧。这件事，我会上奏朝廷。李林甫不会明着反对，但他一定会想办法拖延。粮草、兵员、军饷，每一项他都可以做手脚。”</p>
薛芷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父亲才说，要等。”</p>
“对。”薛刚的目光锐利起来，“李林甫只要动了手脚，就会留下痕迹。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的每一处痕迹都记录下来。粮草调拨的账目、兵员征发的文书、军饷发放的凭据——这些东西，只要有一处对不上，就是铁证。到那时候，再呈到陛下面前，李林甫便无话可说。”</p>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薛芷心里：“芷儿，你记住。朝堂上杀人，不用刀。用的是证据。证据越硬，杀得越准。等我们手里的证据足够把李林甫钉死的时候，陛下自然会动手。到那时候，我们薛家的刀，才算真正出了鞘。”</p>
薛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在长安时，韦见素拉住父亲问“当真”的那一刻。韦见素在朝中多年，想必也早有所察觉，但他同样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不代表退缩，而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p>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p>
“父亲，我明白了。”薛芷抬起头，目光里的锐利还在，但多了一层沉定，“李林甫不动，我们不动。他动，我们就抓他的手脚。”</p>
薛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薛芷是他女儿，他相信她能想明白。</p>
薛冲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叔父，鹰愁涧的事，我来办。团练使司下面有一支斥候队，是我从各营挑出来的，共二十人，个个能骑善射，也识得几个字。让他们混在运粮的民夫里，跟着粮队走。每一车粮、每一捆草，谁经手的、运到哪、入库多少，全部记下来。李林甫若要在粮草上动手脚，必定要经手的人配合。只要有人经手，就会有破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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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拍了拍他的肩：“好。从明日起，你就按这个法子办。但有一条——此事只在你我几人之间，不可外传。团练使司里的人，未必个个干净。”</p>
薛冲郑重抱拳：“末将明白。”</p>
薛芷看着他们二人，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那个右眉梢有黑痣的吐蕃随从，他在城东互市买了茶叶和绸缎，又去了城北的客栈。他买的东西，最后送到哪里去了？”</p>
薛冲接口道：“我让人跟了三天。那批货出了凉州之后，往东南方向去了。跟到兰州附近，跟丢了。”</p>
薛芷皱眉：“东南方向……那是往长安去的路。”</p>
薛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拿起炭笔，在舆图上兰州与长安之间画了一个圈：“这里。兰州以东，渭水之畔，有一个地方叫临洮驿。那是一个大驿站，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要在那里歇脚。如果我是李林甫，我会在那里设一个中转站。吐蕃的货到了临洮驿，换一批人接手，再运进长安。这样一来，即便有人追查，也只能追到临洮驿，再往前就断了。”</p>
薛芷眼睛一亮：“那我们就在临洮驿布一条线。”</p>
薛刚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吟了片刻：“临洮驿归陇右道管辖，但驿站的人事任免，归兵部。兵部……是李林甫的地盘。”</p>
薛冲忽然道：“叔父，临洮驿的驿丞，我认识。”</p>
薛刚和薛芷同时看向他。</p>
薛冲解释道：“我父亲在世时，有一个老部下，姓周，叫周大勇。此人当年跟着父亲在陇右当过斥候，后来受了伤，转到了驿站。去年我路过临洮驿，认出了他。他现在是临洮驿的副驿丞，专管驿卒和马匹。虽然官不大，但驿站里每一匹马的来去、每一个住店客人的登记，都从他手里过。”</p>
薛刚沉吟片刻：“此人可靠吗？”</p>
薛冲道：“父亲说，周大勇这个人，贪酒，但讲义气。当年父亲辞官，很多人避之不及，只有周大勇送了一程又一程。”</p>
薛刚点了点头：“那好。你找个机会，去临洮驿走一趟。不要直接说李林甫的事，就说巡边路过，顺道看看故人。先探探他的口风。若他愿意帮忙，临洮驿这条线，就能布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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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在长安时，父亲对韦见素说的那句“当真”。韦见素没有再问，只是重重握了握父亲的手。那个动作里，有多少不言而喻的东西。</p>
现在，她终于也懂了。</p>
窗外，戈壁上的风渐渐小了。夕阳的余晖从窗缝里挤进来，在案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薛刚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炭笔，继续标注舆图。薛冲起身，抱拳告退，去团练使司安排明日巡边的事。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p>
薛芷没有走。她坐在那里，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忽然说了一句：“父亲，母亲当年跟着你在陇右，一定很辛苦。”</p>
薛刚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辛苦。但她从来没说过。”</p>
薛芷轻声道：“我也不说。”</p>
薛刚抬起头来，看着女儿。薛芷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极了她的母亲。薛刚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标注舆图。</p>
“去帮你薛冲大哥收拾一下行装。”薛刚头也不抬地道，“明日他要出远门。”</p>
薛芷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p>
父亲的身影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孤独，但他的背挺得笔直。那幅陇右舆图挂在他身后的墙上，上面的山川河流、烽燧关隘，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件事——</p>
薛家的人，回来了。</p>
薛芷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薛冲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冲薛芷点了点头。</p>
薛芷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明日我送你出城。”</p>
薛冲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必。姑娘在城里等着便是。等我回来，给姑娘讲讲鹰愁涧的风有多大。”</p>
薛芷也笑了一下：“好。我等你回来。”</p>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看着天边的霞光一点点暗下去。凉州的夜来得快，风也冷得快。但薛芷觉得，此刻的风，没有早晨那么刺骨了。</p>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风里，有父亲的味道，有薛冲的味道，有薛家几代人守边的味道。</p>
这风，吹了上百年。</p>
还会继续吹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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