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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蛟被孩子们缠不过,只好清了清嗓子,低声唱起来。他嗓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在嘈杂的人声里并不显眼,可坐在上座的薛刚却猛地抬起了头。</p>

    “白虎关前雪茫茫,薛家枪挑日月长。日月长,照西凉,西凉城外是故乡……”</p>

    这是绛州的老童谣,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薛蛟唱了两遍,薛瑶和几个小的已经跟着哼起来了,拍着手,晃着脑袋,唱得七零八落,却快活得很。院子里的大人们有的在划拳,有的在说笑,并没多少人留意孩子们在唱什么。可薛刚握着酒杯的手,却一点一点地收紧了。</p>

    他记得这支曲子。</p>

    那是樊梨花编的。那年他多大?七岁?八岁?总之还小,小到爬树摔下来还会哭的年纪。樊梨花在绛州老宅的后院里教他和薛勇唱,一边教一边笑,说这曲子将来要传给薛家的子孙,叫他们莫忘了白虎关,莫忘了西凉,莫忘了薛家枪是从哪儿来的。她唱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杆小木枪,枪头上系着红缨子,是给薛刚做的。薛刚学得快,薛勇学得慢,樊梨花就敲薛勇的脑袋,说你这孩子,读书倒灵光,怎么唱曲儿跟牛叫似的。</p>

    后来樊梨花走了。再后来,薛家满门抄斩。绛州老宅烧了,后院没了,那杆系红缨的小木枪也没了。薛刚以为这支曲子早随了那场大火,化作灰烬,散在风里。可此刻,他的儿子坐在凉州的寿宴上,一字不差地把它唱了出来,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还是那个词,只是唱的人从樊梨花变成了薛蛟,从洛阳的庭院换到了凉州的雪夜。</p>

    薛刚放下酒杯,站了起来。</p>

    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看着他。薛勇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询问。薛刚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理会,然后转身走下台阶,穿过院子,一直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p>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戈壁尽头,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满院的雪照得发蓝。凉州的月亮比洛阳的大,也比洛阳的冷,可此刻落在薛刚眼里,竟和几十年前绛州老宅后院那轮月亮一模一样。他记得那晚樊梨花教完曲子,也是这样仰头看月,看了很久。他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西凉。他说西凉那么远,怎么看得到。她笑了笑,说等你长大了,替娘去看。</p>

    薛刚站在槐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听见身后院子里孩子们的歌声还在继续,唱了一遍又一遍,越唱越欢,像是一群麻雀在雪地里扑腾。那歌声穿过几十年光阴,穿过绛州的大火、长安的血、凉州的风沙,落在他六十岁的耳朵里,竟还是当初的模样,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樊梨花嘴里唱出来。</p>

    薛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月亮。</p>

    “想娘了?”薛勇问。</p>

    薛刚没答话,只是喉结动了一下。</p>

    薛勇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听见那曲子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薛蛟从哪儿学的?”</p>

    “不知道。”薛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没教过他。”</p>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薛蛟已经带着孩子们换了支曲子,这回唱的是凉州本地的小调,咿咿呀呀的,带着戈壁的苍凉。薛刚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声。</p>

    “大哥,”他说,“你说娘要是看见今天这光景,会说什么?”</p>

    薛勇想了想,也笑了:“她大概会说——‘这群猴崽子,闹得我头疼。’”</p>

    薛刚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他笑着笑着,眼睛里就有了水光,可那水光映着月光,亮闪闪的,不像是哭,倒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化开了,融在这满院的灯火和笑声里。他转过身,走回席上,端起酒杯。</p>

    “接着喝。”他说。</p>

    薛勇跟在他身后,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薛刚仰头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朝孩子们那一桌举了举。薛蛟正被几个小的扯着袖子,一抬头看见父亲朝自己举杯,愣了一下,随即也端起茶碗,远远地回了一下。</p>

    薛瑶凑过来,小声问:“蛟哥哥,那首曲子叫什么?真好听。”</p>

    薛蛟低头看着手里空空的茶碗,碗底还浮着几片茶叶。</p>

    “《征西曲》。”他说,“我娘教我的。”</p>

    薛瑶眨了眨眼睛:“你娘?你娘不是在佛堂里念经吗?”</p>

    薛蛟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佛堂的方向。佛堂里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像是黑夜里一只半阖的眼睛。他知道母亲在里面,念了一天的经,没有出来吃寿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哼歌。那调子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听见母亲哼的是——</p>

    白虎关前雪茫茫,薛家枪挑日月长……</p>

    他那时候不懂事,以为母亲在唱摇篮曲,翻个身就睡了。后来长大了,再想起那个夜晚,才觉得那调子里头有一种他始终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拽回来,拽到眼前,再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原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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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蛟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朝佛堂走去。</p>

    院子里热闹依然,薛刚和薛勇已经划起拳来了,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肯认输。孩子们围成一圈看热闹,薛芷忙着给长辈们添酒。伙房又端出一锅热汤,白腾腾的热气在灯笼光里升起来,融进凉州冬夜的寒风里。</p>

    薛蛟走到佛堂门前,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的灯还亮着。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母亲跪在蒲团上,背影瘦小,肩头披着一件灰鼠皮的旧袄,手里捻着念珠。念珠转得很慢,一颗,一颗,一颗。</p>

    她没有回头,但忽然开口了。</p>

    “蛟儿,”她的声音从佛堂里飘出来,轻轻的,像是落在雪地上的羽毛,“那首曲子,你爹听见了?”</p>

    薛蛟站在门外,应了一声:“听见了。”</p>

    佛堂里安静了片刻。念珠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p>

    “你爹……说什么了?”</p>

    “他站到院子里看月亮,看了半天。”</p>

    佛堂里的念珠又停了。这回停得久些。然后薛蛟听见母亲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的,混着念珠的檀香气息,飘出门缝,散在满院灯火里。</p>

    “去告诉他,”母亲说,“那曲子,是我从绛州带来的。当年在绛州,樊夫人教过我。”</p>

    薛蛟怔住了。他站在佛堂门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第一次摸到《薛定山征西录》,是在母亲的书箱底。他一直以为是父亲的书,从来没想过,母亲也会读那些东西。</p>

    佛堂里的念珠声重新响起来,一颗,一颗,一颗,不急不缓。薛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席上。父亲和大伯还在划拳,薛刚袖子挽得高高的,脸上泛着红光,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p>

    薛蛟走过去,俯在父亲耳边,把母亲的话说了。</p>

    薛刚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脸,看着佛堂的方向,看了很久。灯笼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然后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袍,朝佛堂走去。他的步子很慢,很稳,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满院子的人声渐渐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p>

    薛刚走到佛堂门前,站定了。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p>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寿宴还没散,出来喝杯酒吧。”</p>

    佛堂里安静了很久。念珠声停了。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薛蛟的母亲端着一盏灯从里面走出来。她穿得很朴素,灰鼠皮的旧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施脂粉,但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光。</p>

    薛刚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里。两个人并肩走回席上,满院子的人看着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薛勇站起来,给自己和弟弟、弟妹各倒了一杯酒,举起来。</p>

    “敬二弟,敬弟妹。”他说。</p>

    薛刚端起酒杯,侧头看了妻子一眼。她也正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鬓角上,那几缕白发亮得像银丝。薛刚忽然觉得,她比当年在绛州初见时更好看了——那时候她是个唱《征西曲》的小姑娘,如今她是陪他走了四十年风沙的老妻。</p>

    他举杯饮尽,放下酒杯,对着满院子的人说:“接着喝。”</p>

    于是热闹又回来了。划拳的划拳,说笑的说笑,孩子们重新在院子里跑起来。薛刚坐回上座,妻子坐在他旁边,薛勇坐在另一边。三个人偶尔碰杯,偶尔说几句家常。薛蛟远远看着,看见母亲嘴角一直带着笑,那笑很淡,可一直没有落下去。</p>

    薛瑶又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本《百将传》。</p>

    “蛟哥哥,”她小声问,“你娘也会打仗吗?”</p>

    薛蛟想了想,说:“会。”</p>

    “那她怎么不跟你爹一起去边关?”</p>

    薛蛟望着佛堂里那盏重新燃起的灯,灯影里母亲正给父亲斟酒。</p>

    “她在守另外一座关。”他说。</p>

    薛瑶听不懂,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翻到《百将传》里樊梨花那一页,指着画像说:“那我长大了要像樊夫人那样。”</p>

    薛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p>

    夜更深了。凉州的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满院积雪照得亮堂堂的。酒坛空了几个,羊肉吃得只剩骨头架子,孩子们横七竖八地睡在廊下,被大人抱进厢房里去。薛刚还坐在上座,薛勇还在跟他说话,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吵醒谁似的。</p>

    薛芷端来一壶新沏的茶,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下去。她走过薛蛟身边时,薛蛟叫住她。</p>

    “姐,”他说,“你知道娘也会唱《征西曲》吗?”</p>

    薛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灯笼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薛蛟看得出,姐姐早就知道。</p>

    “娘什么都会。”薛芷说,“她只是不说。”</p>

    薛蛟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父亲和大伯还在说话,声音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远处城头上的号角又响了一遍,悠长苍凉,散在戈壁深处。</p>

    他忽然想起手杖上那几行字。那些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记得每一个笔画。他想起梦里老者的话,想起那些兵书,想起佛堂里母亲捻念珠的手。六十岁的寿宴散了,可有些东西没有散。它们像那支《征西曲》一样,从绛州传到凉州,从樊梨花传到母亲,从母亲传到他,还会一直传下去。</p>

    薛蛟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凉州,也照着绛州,照着今天,也照着从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厢房。屋里薛瑶已经睡着了,那本《百将传》还摊开在枕边,翻到樊梨花那一页。薛蛟把书合上,放在案角,压上那方石砚。</p>

    窗外,薛刚和薛勇的说话声终于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红光映在雪地上,一圈一圈地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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