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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玉娘趴在床沿上，一动不动。</p>
不是晕过去了，是不敢动。</p>
从纸人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敢动了。</p>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头，闭着眼睛，听着屋子里头的动静。</p>
张大虎的惨叫，张大狼的惊叫，纸人跳在地上的“啪嗒”声，被子底下的闷哼声，最后是两声沉闷的“咚”，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床上。</p>
然后，安静了。</p>
连油灯的火苗都不再晃了。</p>
潘玉娘慢慢睁开眼睛。</p>
她先看见的是地上躺着的张保德。</p>
他仰面朝天躺在血泊里头，浑身上下全是黑狗血，脸上也是，头发上也是，衣服上也是，活像个从血池子里头捞出来的死人。</p>
眼睛闭着，嘴巴张着，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可跟死了也差不多少。</p>
她又把目光挪到床上。</p>
那团被子鼓鼓囊囊的，里头裹着张大狼和张大虎。</p>
被子一动不动的，可被子上头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头泛着暗红色的光。</p>
那个纸人。</p>
它就蹲在被子上头，歪着脑袋，那张裂开的嘴还咧着，可它没有在看被子，它在看潘玉娘。</p>
潘玉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p>
她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手心里头全是汗。</p>
可她没叫，也没跑，就那样趴在床沿上，跟那个纸人对视。</p>
让潘玉娘困惑的是，自己竟然一点不怕这个纸人。</p>
相反，潘玉娘只觉纸人看她的眼神里头，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怜悯？</p>
一纸一人对视一会儿，突然，纸人就倒地不起。</p>
潘玉娘趴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体。</p>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p>
碎花衫敞开着，桃红色的肚兜露在外面，碎花裤衩还挂在腿弯上，两条腿光溜溜的，在油灯下头白得晃眼。</p>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p>
赶紧伸手把裤衩提上来，系好带子，又把碎花衫的扣子一粒一粒扣上，从领口扣到下摆，扣得严严实实的。</p>
扣完了，又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把贴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p>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张保德。</p>
张保德仰面朝天躺在血泊里头，浑身上下全是黑狗血，脸上也是，头发上也是，衣服上也是。</p>
眼睛闭着，嘴巴张着，胸口一起一伏，还活着，可这副模样跟死了也差不多少。</p>
潘玉娘看着他，心里头没来由一阵暗爽。</p>
这个老东西，打了自己那么多年，从嫁过来第一天就开始打，打了快二十年。</p>
皮带、棍子、鞋底子、笤帚疙瘩，什么顺手打什么，什么打着疼打什么。打完了还不许哭，哭了接着打，打到不敢哭为止。</p>
潘玉娘记得有一回，张保德喝了酒回来，嫌她做的菜咸了，一巴掌扇过来，把她从堂屋扇到院子里头，鼻血淌了一地。</p>
她捂着鼻子蹲在院子里头，血从指缝里头往外冒，张保德站在门口骂，骂完了回屋睡觉，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p>
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那滩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的一摊，苍蝇爬得到处都是。</p>
张保德从屋里头出来，踩过那滩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把地扫了。”</p>
还有一回，张保德拿腰带抽她，抽得她后背全是血印子，躺在床上翻不了身。</p>
张大狼那时候才十二三岁，放学回来看见她趴在床上，非但没问一句疼不疼，反倒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p>
潘玉娘想到这里，打了个寒颤。</p>
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p>
不是儿子看妈的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p>
从那以后，张大狼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p>
青春期之后更甚，每次她在院子里头洗衣服，弯腰的时候，张大狼就蹲在门槛上盯着她看，眼睛里头那股子劲儿，让她浑身不自在。</p>
有一回夜里，她起来上茅房，路过张大狼的屋子，听见里头有动静。</p>
她没敢看，蹑手蹑脚走了过去，可心里头清楚得很，那个逆子在干什么。</p>
潘玉娘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张保德，又看了看床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被子底下是张大狼和张大虎。</p>
两个逆子，被张保德教得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
坏种。</p>
天生的坏种。</p>
一个冷漠无情，看见亲妈被打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一个色胆包天，青春期刚过就敢用那种眼神看亲妈。</p>
潘玉娘心想，要是三个人都死在这里，自己也不会掉一滴眼泪。</p>
怕什么怕。</p>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p>
她这辈子，亏心事没做过一件。</p>
嫁给张保德二十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地里活她干，家里活她也干，挨了打不吭声，受了气不吭声，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p>
她有什么好怕的？</p>
要说亏心事......</p>
潘玉娘脑子里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p>
下午跟张大鹏在苞米地里，自己弯着腰，张大鹏在自己后面......</p>
潘玉娘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p>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想。</p>
可脑子里头的画面赶都赶不走，像是刻进去了似的，一闭眼就是张大鹏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亮得跟星星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盯得她心慌。</p>
这也算亏心事吧？</p>
私通。</p>
跟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岁的男人私通。</p>
在村子里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潘玉娘的名声就彻底完了。</p>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到时候不光她抬不起头来，连带着整个潘家都要跟着丢人。</p>
可潘玉娘心里头清楚，她不怕。</p>
不是不怕，是顾不上了。</p>
二十年了，她在张保德手底下过了二十年，活得跟一条狗似的，不，比狗都不如。</p>
狗挨了打还能叫两声，她连叫都不能叫。</p>
张大鹏是第一个对她好的男人。</p>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好，是真真切切的好。</p>
帮她干活，帮她出气，帮她打跑张保德和那两个逆子。</p>
潘玉娘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头赶出去。</p>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是要过的。</p>
她站起来，弯腰把翻倒的凳子扶起来，又把碎了的搪瓷盆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一起放在墙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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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玉娘趴在床沿上，一动不动。</p>
不是晕过去了，是不敢动。</p>
从纸人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敢动了。</p>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头，闭着眼睛，听着屋子里头的动静。</p>
张大虎的惨叫，张大狼的惊叫，纸人跳在地上的“啪嗒”声，被子底下的闷哼声，最后是两声沉闷的“咚”，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床上。</p>
然后，安静了。</p>
连油灯的火苗都不再晃了。</p>
潘玉娘慢慢睁开眼睛。</p>
她先看见的是地上躺着的张保德。</p>
他仰面朝天躺在血泊里头，浑身上下全是黑狗血，脸上也是，头发上也是，衣服上也是，活像个从血池子里头捞出来的死人。</p>
眼睛闭着，嘴巴张着，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可跟死了也差不多少。</p>
她又把目光挪到床上。</p>
那团被子鼓鼓囊囊的，里头裹着张大狼和张大虎。</p>
被子一动不动的，可被子上头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头泛着暗红色的光。</p>
那个纸人。</p>
它就蹲在被子上头，歪着脑袋，那张裂开的嘴还咧着，可它没有在看被子，它在看潘玉娘。</p>
潘玉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p>
她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手心里头全是汗。</p>
可她没叫，也没跑，就那样趴在床沿上，跟那个纸人对视。</p>
让潘玉娘困惑的是，自己竟然一点不怕这个纸人。</p>
相反，潘玉娘只觉纸人看她的眼神里头，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怜悯？</p>
一纸一人对视一会儿，突然，纸人就倒地不起。</p>
潘玉娘趴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体。</p>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p>
碎花衫敞开着，桃红色的肚兜露在外面，碎花裤衩还挂在腿弯上，两条腿光溜溜的，在油灯下头白得晃眼。</p>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p>
赶紧伸手把裤衩提上来，系好带子，又把碎花衫的扣子一粒一粒扣上，从领口扣到下摆，扣得严严实实的。</p>
扣完了，又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把贴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p>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张保德。</p>
张保德仰面朝天躺在血泊里头，浑身上下全是黑狗血，脸上也是，头发上也是，衣服上也是。</p>
眼睛闭着，嘴巴张着，胸口一起一伏，还活着，可这副模样跟死了也差不多少。</p>
潘玉娘看着他，心里头没来由一阵暗爽。</p>
这个老东西，打了自己那么多年，从嫁过来第一天就开始打，打了快二十年。</p>
皮带、棍子、鞋底子、笤帚疙瘩，什么顺手打什么，什么打着疼打什么。打完了还不许哭，哭了接着打，打到不敢哭为止。</p>
潘玉娘记得有一回，张保德喝了酒回来，嫌她做的菜咸了，一巴掌扇过来，把她从堂屋扇到院子里头，鼻血淌了一地。</p>
她捂着鼻子蹲在院子里头，血从指缝里头往外冒，张保德站在门口骂，骂完了回屋睡觉，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p>
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那滩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的一摊，苍蝇爬得到处都是。</p>
张保德从屋里头出来，踩过那滩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把地扫了。”</p>
还有一回，张保德拿腰带抽她，抽得她后背全是血印子，躺在床上翻不了身。</p>
张大狼那时候才十二三岁，放学回来看见她趴在床上，非但没问一句疼不疼，反倒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p>
潘玉娘想到这里，打了个寒颤。</p>
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p>
不是儿子看妈的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p>
从那以后，张大狼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p>
青春期之后更甚，每次她在院子里头洗衣服，弯腰的时候，张大狼就蹲在门槛上盯着她看，眼睛里头那股子劲儿，让她浑身不自在。</p>
有一回夜里，她起来上茅房，路过张大狼的屋子，听见里头有动静。</p>
她没敢看，蹑手蹑脚走了过去，可心里头清楚得很，那个逆子在干什么。</p>
潘玉娘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张保德，又看了看床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被子底下是张大狼和张大虎。</p>
两个逆子，被张保德教得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
坏种。</p>
天生的坏种。</p>
一个冷漠无情，看见亲妈被打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一个色胆包天，青春期刚过就敢用那种眼神看亲妈。</p>
潘玉娘心想，要是三个人都死在这里，自己也不会掉一滴眼泪。</p>
怕什么怕。</p>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p>
她这辈子，亏心事没做过一件。</p>
嫁给张保德二十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地里活她干，家里活她也干，挨了打不吭声，受了气不吭声，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p>
她有什么好怕的？</p>
要说亏心事......</p>
潘玉娘脑子里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p>
下午跟张大鹏在苞米地里，自己弯着腰，张大鹏在自己后面......</p>
潘玉娘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p>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想。</p>
可脑子里头的画面赶都赶不走，像是刻进去了似的，一闭眼就是张大鹏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亮得跟星星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盯得她心慌。</p>
这也算亏心事吧？</p>
私通。</p>
跟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岁的男人私通。</p>
在村子里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潘玉娘的名声就彻底完了。</p>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到时候不光她抬不起头来，连带着整个潘家都要跟着丢人。</p>
可潘玉娘心里头清楚，她不怕。</p>
不是不怕，是顾不上了。</p>
二十年了，她在张保德手底下过了二十年，活得跟一条狗似的，不，比狗都不如。</p>
狗挨了打还能叫两声，她连叫都不能叫。</p>
张大鹏是第一个对她好的男人。</p>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好，是真真切切的好。</p>
帮她干活，帮她出气，帮她打跑张保德和那两个逆子。</p>
潘玉娘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头赶出去。</p>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是要过的。</p>
她站起来，弯腰把翻倒的凳子扶起来，又把碎了的搪瓷盆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一起放在墙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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