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瑶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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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杂志社的选题会在每周一上午九点准时召开。</p>
会议室在写字楼十七层，落地窗外是临江新区的天际线。长桌两侧坐着七个人，主编何光明坐在首位，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选题提案。</p>
上周的杂志销量出来了。何光明翻了一页，同比降了百分之八。新媒体那边更难看，公众号阅读量掉了百分之十五。</p>
没人说话。这些数据大家心里都清楚。</p>
所以这期的专题必须抓眼球。何光明把提案一份份看过去，沈瑶，你提的那个选题是什么来着？</p>
沈瑶坐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面前只放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她抬起头。苏晨。南门夜市那个路边摊厨师。</p>
就是那个被赵蕾捧起来的？何光明皱了下眉。</p>
赵蕾只是让他有了曝光。沈瑶说，但他的厨艺本身值得关注。我在夜市尝过他做的菜，调味思路跟常规的中餐体系完全不同。</p>
怎么不同？</p>
沈瑶犹豫了一秒。他说他的菜是药食同源。不是加几颗枸杞那么简单，而是每道菜的食材搭配都有对应的养生逻辑。我吃了之后，确实能感觉到身体的一种舒适感。</p>
何光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沈瑶，你是副主编，不是美食博主。我们的读者群是中产阶级，他们要的是精致的、有格调的内容。一个路边摊厨师，还是被短视频捧起来的，你觉得合适吗？</p>
何编，赵蕾拍视频是上个月的事。沈瑶翻开笔记本，但苏晨的菜品体系不是拍视频拍出来的。他的调味基础来自一个已经消失的流派。我查了一些资料，这个流派叫全席，讲究一菜一疗。</p>
全席？何光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兴趣，听过，几十年前的事了。早就没了。</p>
所以我才觉得值得做。一个被认为已经消失的流派，在一个路边摊厨师身上复活了。这个故事本身就有新闻价值。</p>
何光明把提案推到一边。沈瑶，我理解你的专业判断。但你看看我们上一期的销量数据。做深度报道的专题，销量永远不如做探店合集。读者不想看什么流派传承，他们想知道周末去哪吃饭。</p>
那我们可以把苏晨的专题做成探店形式。</p>
不行。何光明打断她，一个路边摊，我们的读者不会去的。地方太偏，环境差，排队时间长。这种选题放在杂志上，就是浪费版面。</p>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p>
坐在沈瑶旁边的副摄影师小周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到。另一个编辑老刘咳了一声，翻了翻手里的提案，把话题岔开。那我这期的推荐是滨江新区那家新开的法餐，主厨从里昂回来的。</p>
何光明的表情立刻缓和了。这个好。法餐，有格调，拍照好看。读者喜欢。</p>
选题会又开了四十分钟，定了六个选题。苏晨的名字没再被提起。</p>
散会后，沈瑶坐在工位上没动。</p>
她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篇文档，标题是南门夜市的全席传人。她上周就开始写了，当时以为选题会通过后会正式发表。现在这篇稿子成了废纸。</p>
小周端着咖啡路过。沈姐，何编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看数据说话。</p>
我知道。</p>
那你这篇稿子怎么办？</p>
沈瑶看着屏幕。</p>
何编不让发啊。</p>
他没让发在杂志上。沈瑶关掉文档，又打开了，没说我不能自费去写。以普通消费者的身份去吃一顿饭，然后自己写一篇评论发在我自己的专栏上。</p>
小周愣了一下。你要自掏腰包去？</p>
值得吗？</p>
沈瑶没有回答。她拿起手机，翻出赵蕾的视频重新看了一遍。视频里的苏晨站在烟火弥漫的摊位前，低着头专心炒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专注跟任何她见过的职业厨师都不一样。</p>
她想起上次在南门夜市吃的那碗阳春面。面的筋道程度、汤底的鲜度、葱花切的角度，她都记得。当时她没有表露身份，只是默默吃完，在本子上记了两页笔记。</p>
那碗面已经够让她惊讶了。但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那碗面只是冰山一角。</p>
苏晨的调味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p>
下午三点，沈瑶给助手林小薇发了条消息。周六有空吗？跟我去一趟南门。</p>
林小薇秒回。南门是哪儿？</p>
南门菜市场。夜市。</p>
那个地方我刷到过。是不是有个特别火的摊位？</p>
沈姐，你要去排队？</p>
沈瑶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件灰色的风衣。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剪裁利落的款式，而是一件很普通的、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年轻女人会穿的衣服。</p>
她不能让苏晨认出她来。</p>
上一次她去了没表露身份，苏晨却记住了她。那个人的观察力比她想象的强得多。这次她必须更小心。</p>
晚上回到家，沈瑶坐在书桌前整理笔记。她把上次吃阳春面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又对照了赵蕾视频里苏晨做的几道菜。</p>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p>
苏晨做的每一道菜，食材之间的搭配都不是随机的。比如他做的醋渍萝卜花，萝卜用白萝卜而不是红萝卜，醋用的是三年陈醋而不是香醋，糖的用量极少但恰好能中和萝卜的辛辣。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口感是清爽的，但从食疗的角度来看，白萝卜消食、陈醋活血化瘀、少量的糖补中益气。</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这不是一个路边摊厨师能随手做出来的搭配。</p>
这是有体系的。</p>
沈瑶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全席。</p>
她需要搞清楚这个流派到底是什么。</p>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市图书馆。临江图书馆的美食类藏书不算多，但地方文献区域有一批八十年代出版的内部资料。沈瑶花了一个小时翻了三本饮食文化志，终于在一本1987年的《江南饮食文化概览》里找到了两个字。</p>
全席。</p>
全席，清末民初发源于江南地区的烹饪流派。以药食同源为核心理念，融合八大菜系技法，讲究一菜一疗。鼎盛时期在临江市有多家全席传人开设的酒楼。后因历史原因逐渐衰落，传人凋零，至八十年代已基本失传。</p>
只有这一小段。不到一百个字。连创始人是谁都没写。</p>
沈瑶把这段话拍照存档。她又翻遍了整个书架，没再找到任何关于全席的记载。她又去查了三本地方志办公室编的《临江百年老店》和《江南菜系考》，里面提到了各种饮食流派，唯独没有全席的词条。仿佛这个流派被刻意从记录中抹去了。</p>
一个几乎完全消失的流派，在一个二十四岁的路边摊厨师身上复活了。</p>
这件事比何光明想象的重要得多。</p>
沈瑶给父亲沈长青发了条微信。爸，你听说过全席吗？</p>
沈长青是国内最知名的美食作家之一，写了三十年的美食评论。他的回复过了半个小时才来。</p>
怎么突然问这个？</p>
在查一个厨师的资料，他说自己做的是全席。</p>
沈长青没有立刻回复。又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段语音。沈瑶点开，听到父亲的声音有些低沉。全席的事，水很深。你如果要查，就得从头查起。</p>
你知道全席的传人？</p>
知道一些。但现在不方便在微信上说。你周末来家里吃饭，我跟你当面聊。</p>
沈瑶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是周三。</p>
爸，全席的传人现在在哪？</p>
沈长青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你去找吧。</p>
沈瑶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卖关子的人。他这么说，说明这件事确实不简单。</p>
周三到周六的三天里，沈瑶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家就在网上搜关于全席的资料。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个学术论文的摘要里零星提到过这个名字，内容跟那本饮食文化志差不多。</p>
她还联系了两个大学时期的同学，一个在 culinary school 当老师，一个在饮食文化研究会做研究员。两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听说过全席这个名字，但具体信息不多，那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流派。</p>
周六傍晚五点半，沈瑶穿上那件灰色风衣，把长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她叫上林小薇，打车去了南门。</p>
夜市还没开市，但苏记的小店已经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几桌客人。门口没有排队，但不断有人走进来。</p>
沈瑶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p>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了苏记的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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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杂志社的选题会在每周一上午九点准时召开。</p>
会议室在写字楼十七层，落地窗外是临江新区的天际线。长桌两侧坐着七个人，主编何光明坐在首位，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选题提案。</p>
上周的杂志销量出来了。何光明翻了一页，同比降了百分之八。新媒体那边更难看，公众号阅读量掉了百分之十五。</p>
没人说话。这些数据大家心里都清楚。</p>
所以这期的专题必须抓眼球。何光明把提案一份份看过去，沈瑶，你提的那个选题是什么来着？</p>
沈瑶坐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面前只放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她抬起头。苏晨。南门夜市那个路边摊厨师。</p>
就是那个被赵蕾捧起来的？何光明皱了下眉。</p>
赵蕾只是让他有了曝光。沈瑶说，但他的厨艺本身值得关注。我在夜市尝过他做的菜，调味思路跟常规的中餐体系完全不同。</p>
怎么不同？</p>
沈瑶犹豫了一秒。他说他的菜是药食同源。不是加几颗枸杞那么简单，而是每道菜的食材搭配都有对应的养生逻辑。我吃了之后，确实能感觉到身体的一种舒适感。</p>
何光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沈瑶，你是副主编，不是美食博主。我们的读者群是中产阶级，他们要的是精致的、有格调的内容。一个路边摊厨师，还是被短视频捧起来的，你觉得合适吗？</p>
何编，赵蕾拍视频是上个月的事。沈瑶翻开笔记本，但苏晨的菜品体系不是拍视频拍出来的。他的调味基础来自一个已经消失的流派。我查了一些资料，这个流派叫全席，讲究一菜一疗。</p>
全席？何光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兴趣，听过，几十年前的事了。早就没了。</p>
所以我才觉得值得做。一个被认为已经消失的流派，在一个路边摊厨师身上复活了。这个故事本身就有新闻价值。</p>
何光明把提案推到一边。沈瑶，我理解你的专业判断。但你看看我们上一期的销量数据。做深度报道的专题，销量永远不如做探店合集。读者不想看什么流派传承，他们想知道周末去哪吃饭。</p>
那我们可以把苏晨的专题做成探店形式。</p>
不行。何光明打断她，一个路边摊，我们的读者不会去的。地方太偏，环境差，排队时间长。这种选题放在杂志上，就是浪费版面。</p>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p>
坐在沈瑶旁边的副摄影师小周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到。另一个编辑老刘咳了一声，翻了翻手里的提案，把话题岔开。那我这期的推荐是滨江新区那家新开的法餐，主厨从里昂回来的。</p>
何光明的表情立刻缓和了。这个好。法餐，有格调，拍照好看。读者喜欢。</p>
选题会又开了四十分钟，定了六个选题。苏晨的名字没再被提起。</p>
散会后，沈瑶坐在工位上没动。</p>
她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篇文档，标题是南门夜市的全席传人。她上周就开始写了，当时以为选题会通过后会正式发表。现在这篇稿子成了废纸。</p>
小周端着咖啡路过。沈姐，何编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看数据说话。</p>
我知道。</p>
那你这篇稿子怎么办？</p>
沈瑶看着屏幕。</p>
何编不让发啊。</p>
他没让发在杂志上。沈瑶关掉文档，又打开了，没说我不能自费去写。以普通消费者的身份去吃一顿饭，然后自己写一篇评论发在我自己的专栏上。</p>
小周愣了一下。你要自掏腰包去？</p>
值得吗？</p>
沈瑶没有回答。她拿起手机，翻出赵蕾的视频重新看了一遍。视频里的苏晨站在烟火弥漫的摊位前，低着头专心炒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专注跟任何她见过的职业厨师都不一样。</p>
她想起上次在南门夜市吃的那碗阳春面。面的筋道程度、汤底的鲜度、葱花切的角度，她都记得。当时她没有表露身份，只是默默吃完，在本子上记了两页笔记。</p>
那碗面已经够让她惊讶了。但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那碗面只是冰山一角。</p>
苏晨的调味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p>
下午三点，沈瑶给助手林小薇发了条消息。周六有空吗？跟我去一趟南门。</p>
林小薇秒回。南门是哪儿？</p>
南门菜市场。夜市。</p>
那个地方我刷到过。是不是有个特别火的摊位？</p>
沈姐，你要去排队？</p>
沈瑶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件灰色的风衣。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剪裁利落的款式，而是一件很普通的、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年轻女人会穿的衣服。</p>
她不能让苏晨认出她来。</p>
上一次她去了没表露身份，苏晨却记住了她。那个人的观察力比她想象的强得多。这次她必须更小心。</p>
晚上回到家，沈瑶坐在书桌前整理笔记。她把上次吃阳春面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又对照了赵蕾视频里苏晨做的几道菜。</p>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p>
苏晨做的每一道菜，食材之间的搭配都不是随机的。比如他做的醋渍萝卜花，萝卜用白萝卜而不是红萝卜，醋用的是三年陈醋而不是香醋，糖的用量极少但恰好能中和萝卜的辛辣。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口感是清爽的，但从食疗的角度来看，白萝卜消食、陈醋活血化瘀、少量的糖补中益气。</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这不是一个路边摊厨师能随手做出来的搭配。</p>
这是有体系的。</p>
沈瑶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全席。</p>
她需要搞清楚这个流派到底是什么。</p>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市图书馆。临江图书馆的美食类藏书不算多，但地方文献区域有一批八十年代出版的内部资料。沈瑶花了一个小时翻了三本饮食文化志，终于在一本1987年的《江南饮食文化概览》里找到了两个字。</p>
全席。</p>
全席，清末民初发源于江南地区的烹饪流派。以药食同源为核心理念，融合八大菜系技法，讲究一菜一疗。鼎盛时期在临江市有多家全席传人开设的酒楼。后因历史原因逐渐衰落，传人凋零，至八十年代已基本失传。</p>
只有这一小段。不到一百个字。连创始人是谁都没写。</p>
沈瑶把这段话拍照存档。她又翻遍了整个书架，没再找到任何关于全席的记载。她又去查了三本地方志办公室编的《临江百年老店》和《江南菜系考》，里面提到了各种饮食流派，唯独没有全席的词条。仿佛这个流派被刻意从记录中抹去了。</p>
一个几乎完全消失的流派，在一个二十四岁的路边摊厨师身上复活了。</p>
这件事比何光明想象的重要得多。</p>
沈瑶给父亲沈长青发了条微信。爸，你听说过全席吗？</p>
沈长青是国内最知名的美食作家之一，写了三十年的美食评论。他的回复过了半个小时才来。</p>
怎么突然问这个？</p>
在查一个厨师的资料，他说自己做的是全席。</p>
沈长青没有立刻回复。又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段语音。沈瑶点开，听到父亲的声音有些低沉。全席的事，水很深。你如果要查，就得从头查起。</p>
你知道全席的传人？</p>
知道一些。但现在不方便在微信上说。你周末来家里吃饭，我跟你当面聊。</p>
沈瑶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是周三。</p>
爸，全席的传人现在在哪？</p>
沈长青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你去找吧。</p>
沈瑶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卖关子的人。他这么说，说明这件事确实不简单。</p>
周三到周六的三天里，沈瑶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家就在网上搜关于全席的资料。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个学术论文的摘要里零星提到过这个名字，内容跟那本饮食文化志差不多。</p>
她还联系了两个大学时期的同学，一个在 culinary school 当老师，一个在饮食文化研究会做研究员。两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听说过全席这个名字，但具体信息不多，那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流派。</p>
周六傍晚五点半，沈瑶穿上那件灰色风衣，把长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她叫上林小薇，打车去了南门。</p>
夜市还没开市，但苏记的小店已经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几桌客人。门口没有排队，但不断有人走进来。</p>
沈瑶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p>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了苏记的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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