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方引留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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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船将黄显和方引接上了岸，岸上早停着两顶青帷小轿。方引扶着黄显上了前头一顶，自己才钻进后头那顶。</p>
他第一次乘坐轿子，坐在里面被晃的有些难受，原本老爷们也没那么好当呀。</p>
帘子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他不知道汴京城是什么样，也不晓得黄巡使的家在哪儿。王爷说他能回溧阳了，这真是好事，可他又高兴不起来。</p>
接走吴王的人为什么要在深夜里来？是不想让谁知道呢。他的阿爹阿娘已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了，还不能护住他么？</p>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轿子停了。方引掀帘出来，眼前是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夜色里看不太真切字迹。门框两侧各悬一盏红绸灯笼，灯笼上的字是“黄宅”。</p>
门房听见动静早开了门，两个仆妇迎出来。打头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鸦青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绾着，见了黄显忙上前来扶，口里道：</p>
“阿郎可算回来了！娘子等了好几日了。”</p>
黄显“嗯”了一声，拄着拐往里走。方引跟在后面，进了门绕过一座青石影壁，眼前豁然开朗。</p>
青石漫地的天井，正中一条甬道通向正堂，两侧抄手游廊挂着素纱灯笼，照得廊下花木影影绰绰。</p>
左边一株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地压了满枝；右边一丛修竹，风一过沙沙地响。</p>
正堂五间开阔，廊下立着一个美貌妇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件藕荷色褙子，腰间系着月白罗裙，身形纤细，正是黄显的妻子郑氏。</p>
她迎上来用手扶了黄显的胳膊，眼里含着泪：</p>
“写信还说伤得不重，路上走了这么久都还没好……”</p>
黄显笑道：</p>
“莫提了，流年不利。澍儿呢？”</p>
郑氏一边扶着他进屋一边笑道：</p>
“已经睡下了。因消息不确定，也没敢告诉他，怕他空欢喜完又闹腾。”</p>
黄显点头，扭头对站在门口的方引说：</p>
“还不进来？”一边又对着妻子道：“这便是三郎，一路跟着我鞍前马后的，受了不了苦。你找个地方与他歇息。”</p>
方引也不敢抬头，只低头站在门边，郑氏笑了道：“已是把东厢收拾出来，被褥今日换新的。又遣了牛儿过去听用……”</p>
黄显摆手，“他不要听用，只和家里说一下，莫拘着他，让他自由行走就是了。”</p>
郑氏点头，笑吟吟地道：</p>
“三郎，夜也深了，灶上的热水和饭食一会儿就端过去，我让翠儿带你过去。”</p>
方引忙抱拳行礼：“给娘子添麻烦了。”</p>
东厢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齐整。一张木床，铺着藏青细布褥子，叠着两床新被，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搁着一盏油灯、一只白瓷笔架、一方小砚。</p>
墙角一个衣柜，打开来里头有两套全新的换洗衣服，看料子寻常，大概是给自己备下的。</p>
不多时丫鬟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又端了一碗热汤面、两碟小菜来。</p>
夜里躺在松软的被子里，方引却睡不着，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事儿。</p>
第二日一早，方引顶着两个黑眼圈来见黄显，行礼道：</p>
“黄巡使……”</p>
黄显摆摆手：</p>
“三郎，回京便不可这么叫了。我现在中八品的三司判官，不是巡使了。”</p>
方引一楞，这些东西他搞不懂，黄显招手让他坐下：</p>
“巡使是我的差遣，现下回京，我今日便要交了差遣，重回三司了。以后叫我黄判官或黄大人。”</p>
方引点头，黄显又笑道：</p>
“你这份吴王的差遣也能交了，你有什么打算？”</p>
方引就是因为这事一夜都没睡好，想了想道：</p>
“我该是回溧阳……”</p>
黄显的手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对着门外打了个手势，方引自然不知道，只道：</p>
“可黄巡使……不是，黄大人，我又有些放心不下……王爷和我是云泥之别，按说他的……安危……也……也不要我管……”</p>
说到这儿方引又低了头，黄显没有打断他，方引又道：</p>
“他教导了我一路，我不敢说王爷教我，因为我有师傅……而且王爷那样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我的师傅。可在我心里……黄大人，真的，在心里我把他看成师傅，看成……父亲的……</p>
我只敢和你说……我知道这是大不敬。现在他夜里就被人接走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要是这样让我回溧阳……我……我不安心……”</p>
方引向来是个话少的人，今日乍一说这般多的话，倒是让黄显吃了惊。</p>
“我想留在京里，等等王爷的消息……黄大人。”方引抬起头，一张脸涨得通红。</p>
黄显突然惊讶地发现这个又黑又瘦的小子竟然不黑了，非但不黑，他的面皮还白得很。</p>
大概在船上吃得好，除了最后那几日受伤瘦了些，这家伙竟是长高了也长壮了，还在船上将那终年在乡下行走晒得黢黑的面皮养白了。</p>
这会子一张脸白里透红，一双凤眼里全是忐忑不安，直勾勾地盯着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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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京城什么都贵，王爷说居大不易。我……我只有几钱银子……我想……我想找大人借些银钱。”</p>
这是黄显没想到的，方引好像对钱没有概念似的，自己逗他把他的银钱全给他送回了家，只等着他上门找自己。可这个家伙在船上那么久，一次也没提过。</p>
这会子说借钱，倒是让他有意外。</p>
“借钱干什么？”</p>
“我想在城外码头那找个住处住下来……我也不知道王爷的消息什么时候能传出来。我看这京里的人办事都慢得很，没准要等上一两个月呢。估计赁屋子的钱也不能少……”</p>
黄显沉了脸：“我家住不得？”</p>
方引摆手：</p>
“大人是官家，我怎么能住在你家？”</p>
黄显又问：“为什么去码头那里住？”</p>
方引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骄傲：</p>
“我在船上那几日见了，那是个大码头，虽然咱们停的时候没见船只靠岸，现在肯定商船不少。我现在有力气，又识字，到那儿找个帮工的活计肯定简单。一日不多挣，一二百文该是能有，能养活自己。</p>
再说，若是有合适的货品我也能买下来，带到京里或京郊卖了，也能挣个差价……”</p>
黄显看着他眉飞色舞地样子就知道为什么吴王老打他，现在他要是有个戒尺也得抽他。</p>
“三郎，你学了几个月的字，就为了当个掮客挣些润手的银钱？”</p>
方引的话就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再说不出来，只睁着大眼看着黄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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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船将黄显和方引接上了岸，岸上早停着两顶青帷小轿。方引扶着黄显上了前头一顶，自己才钻进后头那顶。</p>
他第一次乘坐轿子，坐在里面被晃的有些难受，原本老爷们也没那么好当呀。</p>
帘子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他不知道汴京城是什么样，也不晓得黄巡使的家在哪儿。王爷说他能回溧阳了，这真是好事，可他又高兴不起来。</p>
接走吴王的人为什么要在深夜里来？是不想让谁知道呢。他的阿爹阿娘已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了，还不能护住他么？</p>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轿子停了。方引掀帘出来，眼前是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夜色里看不太真切字迹。门框两侧各悬一盏红绸灯笼，灯笼上的字是“黄宅”。</p>
门房听见动静早开了门，两个仆妇迎出来。打头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鸦青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绾着，见了黄显忙上前来扶，口里道：</p>
“阿郎可算回来了！娘子等了好几日了。”</p>
黄显“嗯”了一声，拄着拐往里走。方引跟在后面，进了门绕过一座青石影壁，眼前豁然开朗。</p>
青石漫地的天井，正中一条甬道通向正堂，两侧抄手游廊挂着素纱灯笼，照得廊下花木影影绰绰。</p>
左边一株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地压了满枝；右边一丛修竹，风一过沙沙地响。</p>
正堂五间开阔，廊下立着一个美貌妇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件藕荷色褙子，腰间系着月白罗裙，身形纤细，正是黄显的妻子郑氏。</p>
她迎上来用手扶了黄显的胳膊，眼里含着泪：</p>
“写信还说伤得不重，路上走了这么久都还没好……”</p>
黄显笑道：</p>
“莫提了，流年不利。澍儿呢？”</p>
郑氏一边扶着他进屋一边笑道：</p>
“已经睡下了。因消息不确定，也没敢告诉他，怕他空欢喜完又闹腾。”</p>
黄显点头，扭头对站在门口的方引说：</p>
“还不进来？”一边又对着妻子道：“这便是三郎，一路跟着我鞍前马后的，受了不了苦。你找个地方与他歇息。”</p>
方引也不敢抬头，只低头站在门边，郑氏笑了道：“已是把东厢收拾出来，被褥今日换新的。又遣了牛儿过去听用……”</p>
黄显摆手，“他不要听用，只和家里说一下，莫拘着他，让他自由行走就是了。”</p>
郑氏点头，笑吟吟地道：</p>
“三郎，夜也深了，灶上的热水和饭食一会儿就端过去，我让翠儿带你过去。”</p>
方引忙抱拳行礼：“给娘子添麻烦了。”</p>
东厢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齐整。一张木床，铺着藏青细布褥子，叠着两床新被，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搁着一盏油灯、一只白瓷笔架、一方小砚。</p>
墙角一个衣柜，打开来里头有两套全新的换洗衣服，看料子寻常，大概是给自己备下的。</p>
不多时丫鬟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又端了一碗热汤面、两碟小菜来。</p>
夜里躺在松软的被子里，方引却睡不着，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事儿。</p>
第二日一早，方引顶着两个黑眼圈来见黄显，行礼道：</p>
“黄巡使……”</p>
黄显摆摆手：</p>
“三郎，回京便不可这么叫了。我现在中八品的三司判官，不是巡使了。”</p>
方引一楞，这些东西他搞不懂，黄显招手让他坐下：</p>
“巡使是我的差遣，现下回京，我今日便要交了差遣，重回三司了。以后叫我黄判官或黄大人。”</p>
方引点头，黄显又笑道：</p>
“你这份吴王的差遣也能交了，你有什么打算？”</p>
方引就是因为这事一夜都没睡好，想了想道：</p>
“我该是回溧阳……”</p>
黄显的手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对着门外打了个手势，方引自然不知道，只道：</p>
“可黄巡使……不是，黄大人，我又有些放心不下……王爷和我是云泥之别，按说他的……安危……也……也不要我管……”</p>
说到这儿方引又低了头，黄显没有打断他，方引又道：</p>
“他教导了我一路，我不敢说王爷教我，因为我有师傅……而且王爷那样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我的师傅。可在我心里……黄大人，真的，在心里我把他看成师傅，看成……父亲的……</p>
我只敢和你说……我知道这是大不敬。现在他夜里就被人接走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要是这样让我回溧阳……我……我不安心……”</p>
方引向来是个话少的人，今日乍一说这般多的话，倒是让黄显吃了惊。</p>
“我想留在京里，等等王爷的消息……黄大人。”方引抬起头，一张脸涨得通红。</p>
黄显突然惊讶地发现这个又黑又瘦的小子竟然不黑了，非但不黑，他的面皮还白得很。</p>
大概在船上吃得好，除了最后那几日受伤瘦了些，这家伙竟是长高了也长壮了，还在船上将那终年在乡下行走晒得黢黑的面皮养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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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黄显没想到的，方引好像对钱没有概念似的，自己逗他把他的银钱全给他送回了家，只等着他上门找自己。可这个家伙在船上那么久，一次也没提过。</p>
这会子说借钱，倒是让他有意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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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城外码头那找个住处住下来……我也不知道王爷的消息什么时候能传出来。我看这京里的人办事都慢得很，没准要等上一两个月呢。估计赁屋子的钱也不能少……”</p>
黄显沉了脸：“我家住不得？”</p>
方引摆手：</p>
“大人是官家，我怎么能住在你家？”</p>
黄显又问：“为什么去码头那里住？”</p>
方引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骄傲：</p>
“我在船上那几日见了，那是个大码头，虽然咱们停的时候没见船只靠岸，现在肯定商船不少。我现在有力气，又识字，到那儿找个帮工的活计肯定简单。一日不多挣，一二百文该是能有，能养活自己。</p>
再说，若是有合适的货品我也能买下来，带到京里或京郊卖了，也能挣个差价……”</p>
黄显看着他眉飞色舞地样子就知道为什么吴王老打他，现在他要是有个戒尺也得抽他。</p>
“三郎，你学了几个月的字，就为了当个掮客挣些润手的银钱？”</p>
方引的话就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再说不出来，只睁着大眼看着黄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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