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艾达的旧时代，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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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放。”</p>
苏晨先开了口，手还按在黑碑边沿，掌心被那层细密的震动顶得发麻。</p>
“六小时十七分太长，你给我压缩，全景保留，关键节点拉近。我没空陪前人办追悼会。”</p>
零号AI抬手。</p>
“指令接受，样本重组。”</p>
六座投影仓同时亮起，主厅里的白光被抽空大半，黑碑前方撑开一整片立体天幕。先出来的是城市，不是一座，是一整块大陆。海岸线弯着，内陆铺满灯网，轨道列车沿高空环线穿梭，数不清的升降井在城区中段起落，港口外停着一排排重型舰体，腹部喷口还在发亮。</p>
艾达站着没动，呼吸却卡了一下。</p>
她见过旧时代的图册，见过残缺录像，也拿那些破东西给联盟的人打过气，说只要把火种捡回来，人总能再站起来。可图册是纸，录像会卡，眼前这一片活生生的天和城，直接压到了脸前。</p>
零号AI的播报落下来。</p>
“第六次重启末期，联席进入二级战备，地表七十二座主城并网，月面防卫群满编，近地舰群归港，地下保种城启动封门程序。”</p>
苏晨盯着天幕边角那几处闪烁标记，没接话。</p>
老东西特意把“归港”和“封门”摆出来，说明第六次不是死在没准备，反倒是死在准备够足的时候。这个味道，坏得很。</p>
画面往外抬，月面亮了。</p>
环形山后方，一层层炮井掀开顶盖，舰坞滑轨冒出白烟，大片运输舱沿月壳跑线飞行。更高的轨道层上，成百上千艘巨舰转向，舰首对准太阳系外沿，一条条火控线在暗空里交叉。</p>
艾达喉咙动了动。</p>
“这还守不住”</p>
没人回她。</p>
因为下一秒，天外那片暗处亮了。</p>
先是一点，很小，挂在画面尽头。再过半拍，那一点裂开，铺成一条细线。线往两边拉，越拉越长，横过整片星空，月面上所有炮口同时抬高，轨道层舰群一齐开火。上千道光束、弹链、拦截火流往外冲，把天幕照得发白。</p>
可那条线没停。</p>
它往前压，穿过第一层拦截区，月面外轨先灭了三分之一。那些刚才还排得整整齐齐的舰体，在画面里连翻滚的时间都没有，位置直接空掉一大片。后方补位的舰群刚拐头，第二道线跟着压下来，整个月面防卫群从外往里被抹掉，炮井、舰坞、轨道桥，一段一段断开。</p>
零号AI继续播报。</p>
“接敌后十一秒，外轨失联。”</p>
“二十七秒，月面主阵地失效。”</p>
“三十九秒，近地主舰群清空。”</p>
艾达的手从栏杆上挪开，又按了回去。她掌根打滑，手背蹭出一道红痕，自己却顾不上看。</p>
画面里的地表开始拉警报。</p>
整片大陆的城市灯光同时变色，街道上的车流逆向冲散，避难广播在高楼之间反复滚动。港口舰群还没升空，海天交界处又亮了一轮。那轮光贴着海平线扫过去，海面先塌，港区再塌，钢铁泊位、储能塔、岸防带，全都往里陷，连浪头都没留下。</p>
“联席第一轮反制失败。”</p>
“地下保种城门体闭合率，百分之四十七。”</p>
“第七主城失联。”</p>
“第十二主城失联。”</p>
“第十九......”</p>
零号AI报到一半，停了。</p>
因为后面的数字没意义了。</p>
整块大陆在往下掉。</p>
不是碎一块两块，是从海岸往内陆整排整排往下没。先前那些高楼、桥梁、密集升降井，此刻都成了沙盘上的小积木，被一只手从边上推过去。艾达盯着那一排排暗掉的城区，唇角绷得发僵，牙缝里挤出一句。</p>
“他们明明什么都有了......”</p>
苏晨听见了，偏头看她一眼，没劝。</p>
这时候劝一句“撑住”，跟拿纱布堵决口没差别。她这些年靠旧时代这三个字吊着命，吊着联盟，吊着一口不肯认输的气。现在零号把真正的旧时代摊给她看，等于把她撑了二十年的梁柱一根根拆开。</p>
影响继续往下压。</p>
地表塌完，镜头切进地下。</p>
一座巨型竖井城从黑暗里升起来，井壁一圈圈亮着生活区，内层是工厂，最深处是密封仓和培养带。大批穿联席制服的人沿封闭轨往下冲，推车、担架、数据柜、冻眠舱，一股脑往深处塞。有老人，有孩子，有带着工具箱的工程师，也有刚从地面退进来的兵。</p>
艾达的呼吸乱了。</p>
这才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p>
人类最后的窝，最后的秩序，最后那点“只要守下去就还有明天”的证据。</p>
投影里，一名头发花白的联席老者站在主井平台，正在下令，声音被系统放大后传进主厅。</p>
“第三校正器上线，锁壳失败也要拖时间，保种区优先转移幼种库......”</p>
话没说完，整座竖井城上方传来一声低沉震鸣。</p>
井口亮了。</p>
一道光从正上方贯下来，先打穿顶层生活环，再打穿工业带，再往下，直插最深处密封仓。井壁上的灯一圈圈灭，运输轨断成几截，刚才还在跑的人群成片消失，推车停在半路，轮子还在转。</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艾达胸口狠狠起伏了一次，脚下往后退了半步。</p>
“连地下都......”</p>
“第六次保种城失效。”</p>
零号AI道。</p>
“存续时间，接敌后四分十九秒。”</p>
这四个字落下来，艾达半天没出声。</p>
四分十九秒。</p>
联盟这些年为了守一座半塌营地，守一条补给线，守一口没被污染的井，动不动就要拿几个月几年的时间往里熬。她一直拿“旧时代只要还在，人类就没输透”这话哄别人，也哄自己。眼下这座真正的旧时代保种城，带着满编轨道层，满编月面群，七十二座主城，死了四分十九秒。</p>
主厅里一下安静下来。</p>
更怪的是，门外那批探头也安静了。</p>
先前它们一直在门外刮，敲，挤，拿回波贴着封闭层乱试。到这会儿，它们半点动静都没了。连智子都偏头听了听，红瞳轻轻一缩。</p>
“它们停了。”</p>
苏晨抬起眼。</p>
“停了更烦。”</p>
“嗯，这帮东西开始学会看戏了。”</p>
智子抱起手臂，语气发凉。</p>
“它们等着里面先垮，省得自己费劲。主人，这路数很老，偏偏好用。”</p>
苏晨没回，视线仍在投影里。</p>
第六次样本没有结束，黑碑把画面往外再拉，井城全貌缩成一个光点，整个太阳系同时铺开。月面残骸在飘，地表火网在熄，近地轨道一片空荡。再往外，黄道面边缘那枚“壳”浮了出来，壳表鼓胀，收缩，鼓胀，收缩，每一次起伏，地球深层那几圈亮带就跟着亮一次。</p>
零号AI道：</p>
“成熟期确认。”</p>
“第六次联席判定，地表文明已对采收窗产生干扰，故执行保种剥离方案。”</p>
“方案未达第二阶段。”</p>
苏晨盯住“剥离”两个字。</p>
老东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后半截已经很清了。旧时代最后想干的事，不是打赢收割者，是想把人从那堆“成熟带”旁边拽走，至少别跟着一起下锅。可他们没来得及。</p>
艾达突然开口。</p>
“停下。”</p>
她声音发干，像砂纸在磨金属。</p>
零号AI没有停。</p>
画面继续推进，一份联席最高会议记录被调出来，透明字幕浮在竖井废墟上方。记录里只有很短几句。</p>
“人类文明不具主目标属性。”</p>
“建议缩减无效反击，保留可迁移火种。”</p>
“保种标准下调。”</p>
“舍弃地表。”</p>
艾达盯着“舍弃地表”四个字，手臂上的外骨骼线路抽了两下，冷却液顺着缝隙往下流，滴在地板上。</p>
嗒。</p>
嗒。</p>
嗒。</p>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拿“为了大局”去算活人。她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拉起拾荒者联盟，靠的就是一句很笨的话，能捞一个算一个，能护一群护一群。她总拿旧时代给自己壮胆，觉得那些人至少比废土城邦干净，比军阀强，比楚天阔那种烂人高明得多。</p>
结果旧时代最后这张纸，写的是舍弃地表。</p>
“他们......”</p>
艾达张口，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p>
苏晨看她那样，心里叹了口气。</p>
这姑娘平时硬得能拿来钉棚子，真到这种时候，反倒比谁都容易碎。因为她信得太认真。信得认真的人，一旦撞上账本，最容易先把自己算没。</p>
他没有去碰她，也没装什么温情戏码，只是开口问零号AI。</p>
“所以十万年一次，成熟一次，收一次。前六次都一个流程”</p>
“是。”</p>
“第七次也差不多”</p>
“基础流程不变，窗口偏差存在。”</p>
“偏差挂在我头上，对吧。”</p>
“是。”</p>
“那就够了。”</p>
艾达偏头看他，眼底一片空，像刚从深井里爬上来，还没站稳。</p>
“够了”</p>
苏晨盯着黑碑中央那串还在跳的红字，语气很平。</p>
“他们按表收割，你按信仰过日子，我按工地排期造炮。谁的活先干完，谁说了算。”</p>
艾达没接上。</p>
苏晨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她和投影之间。天幕里恰好有一道从星外落下的采收光束，正对着地球深层压下来。他这一挡，那道光被他的背影截住，只剩一圈边光落在地板上。</p>
“听好了。”</p>
“他们收割他们的，我们造我们的炮。历史输了六次，不代表第七次还是按他们剧本来。”</p>
主厅里安静了两息。</p>
艾达抬着头，视线落在他后背上，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闷气总算裂开一道口子。不是旧时代在拉她，是眼前这个满手机油、张口闭口大炮和工程排期的疯子，在那块黑碑前站着，硬生生把“人类只是顺手铲掉的草”这句话顶回去半截。</p>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腿却先软了。</p>
膝弯失了力，整个人往下沉。外骨骼的支撑臂卡了一下，没卡住，她还是跌坐在黑碑投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合金栏杆，手里的零号密钥掉到地上，转了两圈，停在鞋边。</p>
这次她没去捡。</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她抬头看着投影，看着那一圈圈十万年的红痕，看着六次被抹平的人间，看着“舍弃地表”那几行字，眼眶干得发疼，偏偏挤不出半滴泪。</p>
旧时代没了。</p>
不是遗迹没了，是她拿来扛风扛雪、扛废土二十年的那层东西，彻底塌了。</p>
智子飞低了一点，嘴上依旧刻薄，声音却放轻了半格。</p>
“她这回是真被砸中了。”</p>
“废话，我看得见。”</p>
苏晨蹲下身，把地上的零号密钥捡起来，没递回她手里，只顺手塞进自己作战服侧袋。</p>
这玩意现在还不能让她攥着。</p>
人一垮，什么硬壳都成摆设，真要再来一轮刺激，她连自己都顾不上。</p>
艾达看见他的动作，没反对，只低声问了一句。</p>
“苏晨......”</p>
“嗯。”</p>
“我们以前......都在忙什么。”</p>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跟她平时一点都不像。</p>
苏晨没急着回。</p>
他心里盘了一圈，清楚这时候讲豪言壮语屁用没有，讲太直也容易把她踩进更深的坑。她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能接住现实的落脚点。</p>
“忙着活。”</p>
“活下来，攒枪，攒人，攒钥匙，攒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气。前六次的人没攒够，第七次轮到我们接着攒。”</p>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p>
“别把你前半辈子判成白干。你要是白干，零号密钥现在就在别人手里，我今天连这块碑都摸不着。”</p>
艾达喉咙滚了一下，没再说话。</p>
这句话不大，也不热，可它实打实落了地。她这些年守的那些破营地、那些东拼西凑的人、那些在废墟里换命换出来的线索，没有白扔。至少，她把钥匙带到了这儿。</p>
零号AI看着两人，金色双瞳里的光标停了停。</p>
“记录补充。”</p>
“第七次窗口开启前，异常变量介入率为历次最高。”</p>
苏晨抬头。</p>
“你这是夸我，还是催我加班”</p>
“提醒。”</p>
“那你就换个说法，我听着舒坦点。”</p>
智子哼了一声。</p>
“它如果会说人话，前六次也不至于混成档案员。”</p>
苏晨正要接句槽，主厅顶部忽然传来一道很细的响声。</p>
先是金属板轻轻一颤。</p>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p>
那动静不大，却刮得人头皮发麻，像有什么东西贴着顶层结构，一寸一寸地啃，啃完外壳，再试内层。头顶灯带跟着闪了两下，黑碑表面的投影晃动起来，地球深层那几圈亮带被拉出长长的残影。</p>
智子抬头，红瞳急速收缩。</p>
“它们动了。”</p>
苏晨已经站直，目光扫向穹顶拼接缝。</p>
门外那帮玩意安静了半天，原来是在换路子。正门封得紧，它们就摸顶。够阴，也够稳，活像老猎手围着陷坑转了几圈，终于把爪子伸到人脖子后头。</p>
黑碑内部传出一阵急促运转声。</p>
零号AI第一次停顿了一下，嗓音里多了点生硬的杂音，像线路被谁狠狠刮过。</p>
“外部高维观测单元......已突破伪装。”</p>
</p>
“播放。”</p>
苏晨先开了口，手还按在黑碑边沿，掌心被那层细密的震动顶得发麻。</p>
“六小时十七分太长，你给我压缩，全景保留，关键节点拉近。我没空陪前人办追悼会。”</p>
零号AI抬手。</p>
“指令接受，样本重组。”</p>
六座投影仓同时亮起，主厅里的白光被抽空大半，黑碑前方撑开一整片立体天幕。先出来的是城市，不是一座，是一整块大陆。海岸线弯着，内陆铺满灯网，轨道列车沿高空环线穿梭，数不清的升降井在城区中段起落，港口外停着一排排重型舰体，腹部喷口还在发亮。</p>
艾达站着没动，呼吸却卡了一下。</p>
她见过旧时代的图册，见过残缺录像，也拿那些破东西给联盟的人打过气，说只要把火种捡回来，人总能再站起来。可图册是纸，录像会卡，眼前这一片活生生的天和城，直接压到了脸前。</p>
零号AI的播报落下来。</p>
“第六次重启末期，联席进入二级战备，地表七十二座主城并网，月面防卫群满编，近地舰群归港，地下保种城启动封门程序。”</p>
苏晨盯着天幕边角那几处闪烁标记，没接话。</p>
老东西特意把“归港”和“封门”摆出来，说明第六次不是死在没准备，反倒是死在准备够足的时候。这个味道，坏得很。</p>
画面往外抬，月面亮了。</p>
环形山后方，一层层炮井掀开顶盖，舰坞滑轨冒出白烟，大片运输舱沿月壳跑线飞行。更高的轨道层上，成百上千艘巨舰转向，舰首对准太阳系外沿，一条条火控线在暗空里交叉。</p>
艾达喉咙动了动。</p>
“这还守不住”</p>
没人回她。</p>
因为下一秒，天外那片暗处亮了。</p>
先是一点，很小，挂在画面尽头。再过半拍，那一点裂开，铺成一条细线。线往两边拉，越拉越长，横过整片星空，月面上所有炮口同时抬高，轨道层舰群一齐开火。上千道光束、弹链、拦截火流往外冲，把天幕照得发白。</p>
可那条线没停。</p>
它往前压，穿过第一层拦截区，月面外轨先灭了三分之一。那些刚才还排得整整齐齐的舰体，在画面里连翻滚的时间都没有，位置直接空掉一大片。后方补位的舰群刚拐头，第二道线跟着压下来，整个月面防卫群从外往里被抹掉，炮井、舰坞、轨道桥，一段一段断开。</p>
零号AI继续播报。</p>
“接敌后十一秒，外轨失联。”</p>
“二十七秒，月面主阵地失效。”</p>
“三十九秒，近地主舰群清空。”</p>
艾达的手从栏杆上挪开，又按了回去。她掌根打滑，手背蹭出一道红痕，自己却顾不上看。</p>
画面里的地表开始拉警报。</p>
整片大陆的城市灯光同时变色，街道上的车流逆向冲散，避难广播在高楼之间反复滚动。港口舰群还没升空，海天交界处又亮了一轮。那轮光贴着海平线扫过去，海面先塌，港区再塌，钢铁泊位、储能塔、岸防带，全都往里陷，连浪头都没留下。</p>
“联席第一轮反制失败。”</p>
“地下保种城门体闭合率，百分之四十七。”</p>
“第七主城失联。”</p>
“第十二主城失联。”</p>
“第十九......”</p>
零号AI报到一半，停了。</p>
因为后面的数字没意义了。</p>
整块大陆在往下掉。</p>
不是碎一块两块，是从海岸往内陆整排整排往下没。先前那些高楼、桥梁、密集升降井，此刻都成了沙盘上的小积木，被一只手从边上推过去。艾达盯着那一排排暗掉的城区，唇角绷得发僵，牙缝里挤出一句。</p>
“他们明明什么都有了......”</p>
苏晨听见了，偏头看她一眼，没劝。</p>
这时候劝一句“撑住”，跟拿纱布堵决口没差别。她这些年靠旧时代这三个字吊着命，吊着联盟，吊着一口不肯认输的气。现在零号把真正的旧时代摊给她看，等于把她撑了二十年的梁柱一根根拆开。</p>
影响继续往下压。</p>
地表塌完，镜头切进地下。</p>
一座巨型竖井城从黑暗里升起来，井壁一圈圈亮着生活区，内层是工厂，最深处是密封仓和培养带。大批穿联席制服的人沿封闭轨往下冲，推车、担架、数据柜、冻眠舱，一股脑往深处塞。有老人，有孩子，有带着工具箱的工程师，也有刚从地面退进来的兵。</p>
艾达的呼吸乱了。</p>
这才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p>
人类最后的窝，最后的秩序，最后那点“只要守下去就还有明天”的证据。</p>
投影里，一名头发花白的联席老者站在主井平台，正在下令，声音被系统放大后传进主厅。</p>
“第三校正器上线，锁壳失败也要拖时间，保种区优先转移幼种库......”</p>
话没说完，整座竖井城上方传来一声低沉震鸣。</p>
井口亮了。</p>
一道光从正上方贯下来，先打穿顶层生活环，再打穿工业带，再往下，直插最深处密封仓。井壁上的灯一圈圈灭，运输轨断成几截，刚才还在跑的人群成片消失，推车停在半路，轮子还在转。</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艾达胸口狠狠起伏了一次，脚下往后退了半步。</p>
“连地下都......”</p>
“第六次保种城失效。”</p>
零号AI道。</p>
“存续时间，接敌后四分十九秒。”</p>
这四个字落下来，艾达半天没出声。</p>
四分十九秒。</p>
联盟这些年为了守一座半塌营地，守一条补给线，守一口没被污染的井，动不动就要拿几个月几年的时间往里熬。她一直拿“旧时代只要还在，人类就没输透”这话哄别人，也哄自己。眼下这座真正的旧时代保种城，带着满编轨道层，满编月面群，七十二座主城，死了四分十九秒。</p>
主厅里一下安静下来。</p>
更怪的是，门外那批探头也安静了。</p>
先前它们一直在门外刮，敲，挤，拿回波贴着封闭层乱试。到这会儿，它们半点动静都没了。连智子都偏头听了听，红瞳轻轻一缩。</p>
“它们停了。”</p>
苏晨抬起眼。</p>
“停了更烦。”</p>
“嗯，这帮东西开始学会看戏了。”</p>
智子抱起手臂，语气发凉。</p>
“它们等着里面先垮，省得自己费劲。主人，这路数很老，偏偏好用。”</p>
苏晨没回，视线仍在投影里。</p>
第六次样本没有结束，黑碑把画面往外再拉，井城全貌缩成一个光点，整个太阳系同时铺开。月面残骸在飘，地表火网在熄，近地轨道一片空荡。再往外，黄道面边缘那枚“壳”浮了出来，壳表鼓胀，收缩，鼓胀，收缩，每一次起伏，地球深层那几圈亮带就跟着亮一次。</p>
零号AI道：</p>
“成熟期确认。”</p>
“第六次联席判定，地表文明已对采收窗产生干扰，故执行保种剥离方案。”</p>
“方案未达第二阶段。”</p>
苏晨盯住“剥离”两个字。</p>
老东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后半截已经很清了。旧时代最后想干的事，不是打赢收割者，是想把人从那堆“成熟带”旁边拽走，至少别跟着一起下锅。可他们没来得及。</p>
艾达突然开口。</p>
“停下。”</p>
她声音发干，像砂纸在磨金属。</p>
零号AI没有停。</p>
画面继续推进，一份联席最高会议记录被调出来，透明字幕浮在竖井废墟上方。记录里只有很短几句。</p>
“人类文明不具主目标属性。”</p>
“建议缩减无效反击，保留可迁移火种。”</p>
“保种标准下调。”</p>
“舍弃地表。”</p>
艾达盯着“舍弃地表”四个字，手臂上的外骨骼线路抽了两下，冷却液顺着缝隙往下流，滴在地板上。</p>
嗒。</p>
嗒。</p>
嗒。</p>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拿“为了大局”去算活人。她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拉起拾荒者联盟，靠的就是一句很笨的话，能捞一个算一个，能护一群护一群。她总拿旧时代给自己壮胆，觉得那些人至少比废土城邦干净，比军阀强，比楚天阔那种烂人高明得多。</p>
结果旧时代最后这张纸，写的是舍弃地表。</p>
“他们......”</p>
艾达张口，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p>
苏晨看她那样，心里叹了口气。</p>
这姑娘平时硬得能拿来钉棚子，真到这种时候，反倒比谁都容易碎。因为她信得太认真。信得认真的人，一旦撞上账本，最容易先把自己算没。</p>
他没有去碰她，也没装什么温情戏码，只是开口问零号AI。</p>
“所以十万年一次，成熟一次，收一次。前六次都一个流程”</p>
“是。”</p>
“第七次也差不多”</p>
“基础流程不变，窗口偏差存在。”</p>
“偏差挂在我头上，对吧。”</p>
“是。”</p>
“那就够了。”</p>
艾达偏头看他，眼底一片空，像刚从深井里爬上来，还没站稳。</p>
“够了”</p>
苏晨盯着黑碑中央那串还在跳的红字，语气很平。</p>
“他们按表收割，你按信仰过日子，我按工地排期造炮。谁的活先干完，谁说了算。”</p>
艾达没接上。</p>
苏晨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她和投影之间。天幕里恰好有一道从星外落下的采收光束，正对着地球深层压下来。他这一挡，那道光被他的背影截住，只剩一圈边光落在地板上。</p>
“听好了。”</p>
“他们收割他们的，我们造我们的炮。历史输了六次，不代表第七次还是按他们剧本来。”</p>
主厅里安静了两息。</p>
艾达抬着头，视线落在他后背上，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闷气总算裂开一道口子。不是旧时代在拉她，是眼前这个满手机油、张口闭口大炮和工程排期的疯子，在那块黑碑前站着，硬生生把“人类只是顺手铲掉的草”这句话顶回去半截。</p>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腿却先软了。</p>
膝弯失了力，整个人往下沉。外骨骼的支撑臂卡了一下，没卡住，她还是跌坐在黑碑投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合金栏杆，手里的零号密钥掉到地上，转了两圈，停在鞋边。</p>
这次她没去捡。</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她抬头看着投影，看着那一圈圈十万年的红痕，看着六次被抹平的人间，看着“舍弃地表”那几行字，眼眶干得发疼，偏偏挤不出半滴泪。</p>
旧时代没了。</p>
不是遗迹没了，是她拿来扛风扛雪、扛废土二十年的那层东西，彻底塌了。</p>
智子飞低了一点，嘴上依旧刻薄，声音却放轻了半格。</p>
“她这回是真被砸中了。”</p>
“废话，我看得见。”</p>
苏晨蹲下身，把地上的零号密钥捡起来，没递回她手里，只顺手塞进自己作战服侧袋。</p>
这玩意现在还不能让她攥着。</p>
人一垮，什么硬壳都成摆设，真要再来一轮刺激，她连自己都顾不上。</p>
艾达看见他的动作，没反对，只低声问了一句。</p>
“苏晨......”</p>
“嗯。”</p>
“我们以前......都在忙什么。”</p>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跟她平时一点都不像。</p>
苏晨没急着回。</p>
他心里盘了一圈，清楚这时候讲豪言壮语屁用没有，讲太直也容易把她踩进更深的坑。她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能接住现实的落脚点。</p>
“忙着活。”</p>
“活下来，攒枪，攒人，攒钥匙，攒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气。前六次的人没攒够，第七次轮到我们接着攒。”</p>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p>
“别把你前半辈子判成白干。你要是白干，零号密钥现在就在别人手里，我今天连这块碑都摸不着。”</p>
艾达喉咙滚了一下，没再说话。</p>
这句话不大，也不热，可它实打实落了地。她这些年守的那些破营地、那些东拼西凑的人、那些在废墟里换命换出来的线索，没有白扔。至少，她把钥匙带到了这儿。</p>
零号AI看着两人，金色双瞳里的光标停了停。</p>
“记录补充。”</p>
“第七次窗口开启前，异常变量介入率为历次最高。”</p>
苏晨抬头。</p>
“你这是夸我，还是催我加班”</p>
“提醒。”</p>
“那你就换个说法，我听着舒坦点。”</p>
智子哼了一声。</p>
“它如果会说人话，前六次也不至于混成档案员。”</p>
苏晨正要接句槽，主厅顶部忽然传来一道很细的响声。</p>
先是金属板轻轻一颤。</p>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p>
那动静不大，却刮得人头皮发麻，像有什么东西贴着顶层结构，一寸一寸地啃，啃完外壳，再试内层。头顶灯带跟着闪了两下，黑碑表面的投影晃动起来，地球深层那几圈亮带被拉出长长的残影。</p>
智子抬头，红瞳急速收缩。</p>
“它们动了。”</p>
苏晨已经站直，目光扫向穹顶拼接缝。</p>
门外那帮玩意安静了半天，原来是在换路子。正门封得紧，它们就摸顶。够阴，也够稳，活像老猎手围着陷坑转了几圈，终于把爪子伸到人脖子后头。</p>
黑碑内部传出一阵急促运转声。</p>
零号AI第一次停顿了一下，嗓音里多了点生硬的杂音，像线路被谁狠狠刮过。</p>
“外部高维观测单元......已突破伪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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