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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夫人立于一处摆着珍奇珊瑚盆景的朱漆柱旁，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被数位夫人围着的孙诗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p>
“瞧见没，那位便是如今的圣眷新贵，未来的太子良娣。”其中一位面庞清瘦的夫人低声道。</p>
另一位略丰腴些的夫人轻轻摇着纨扇，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讥诮：“谁人不知，如今的宁国府，全赖着边关那位孙大将军一人擎天。若非这立下赫赫战功的战神是出自孙氏，博得圣心垂怜，否则这般好前程，焉能落到一个早已外强中干的国公府头上？”</p>
“说的是呢。瞧那位三夫人，她可是个商贾之女。”</p>
“我竟然不知，这宁国府居然没落到迎娶商贾的份上。”</p>
“说起来，荣国府与宁国府祖上倒是通家之好，可如今再看，萧国公稳坐朝堂，萧妃手执统管后宫之责。反观宁国府……除了这位即将入东宫的良娣，可还有别的倚仗？”</p>
“萧、孙两家，追根溯源，不过皆是布衣从龙而起。若无当年沈公的提携看顾，如今的荣国公之位，怕也未必是这一支坐着。那位沈老太君手腕了得，亲生女儿送入宫中为妃，抚养的庶女亦能嫁入王府为继妃。如今太子殿下……”清瘦夫人说到此处，话音细得如同耳语，“听闻太子体弱至极，若真有个万一，这东宫……”</p>
“嘘——”丰腴夫人脸色微变，急忙以扇掩口，警惕地左右环顾，“慎言！此乃王府宴席，人多眼杂，岂是能浑说的地方？莫要惹祸上身！”</p>
二人自觉失言，不敢再多停留，又勉强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状若无事地相偕着，从这处角落走开，迅速融入了不远处另一群正在赏玩字画的夫人之中。</p>
待她二人身影消失在不远处，那架高大的紫檀木雕花开富贵屏风之后，才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纤秀的人影——正是王姣。</p>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手中一方锦帕已被手指绞得不成形状。</p>
适才那两位夫人的私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了她的耳中，更是狠狠凿进了她的心里。</p>
她在琅琊王氏那枝繁叶茂却人情淡薄的族中，向来是个无人问津的存在。费尽心思，百般讨好，才终于抓住了王大夫人这根高枝，以为终于攀上了青云梯。</p>
本想着，即便不得为正室，能给谢氏嫡出做个良妾，再有生育，后半生也可享受荣华富贵。</p>
可谁曾想，那谢子恒眼中只有东平县主，对她不屑一顾。那位东平县主，更是性情刚烈泼辣，莫说容她近身，便是连入宫祈福这等机会，都毫不留情地出手夺去，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几乎将她逼入绝境。</p>
她心中对王大夫人岂能无怨？</p>
怨她当初轻易许下诺言，引着自己抛下本家、满怀希望而来，可许诺正如镜花水月，让自己落得如此尴尬无助的境地。</p>
如今听得孙诗瑶一介败落国公府的女儿，都能踏入东宫享尽荣华，再反观自身，王姣只觉一股混合着强烈不甘与深切委屈的情绪汹涌而至，冲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p>
嗣段王李廷美信步走至这处相对僻静的穿廊附近，本想略避一避正厅的喧嚣，目光无意间掠过那架精雕细琢的花开富贵屏风，却倏然定住了。</p>
但见屏风前，少女正低垂螓首，悄然拭泪。</p>
屏风上那些用螺钿、玉石镶嵌出的繁花，牡丹怒放，芙蓉娉婷，在她身后流光溢彩，竟似活了过来，团团簇簇，葳蕤生光。而她立于这片虚拟的锦绣繁华之前，身姿纤弱，肩头微颤，泪珠滚落，恰似一幅活生生的、带着哀愁韵味的仕女图。</p>
那侧影的弧度，那低头时露出的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莫名地，与他心底某个朦胧美好的影子重叠了一瞬。</p>
这些时日，段王妃以“需静心读书以备入国子监”为由，并未再召他一同用膳，他也再未得见萧云桂一面。</p>
那日惊鸿一瞥带来的悸动与恍惚，在身旁那些颜色鲜妍的侍女们殷勤周到的服侍与笑语陪伴下，似乎已被冲淡、覆盖，变得模糊。</p>
直至此刻，骤然见到屏风前垂泪的王姣，那种心头被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紧又带着无限怜惜的感觉，竟又丝丝缕缕地泛了上来。</p>
就在这时，王姣似有所感，无意间抬起泪眼，回眸一瞥。</p>
四目，骤然相对。</p>
一阵微风恰在此时拂过，撩动了她颊边几缕散落的发丝，也让她眼中蓄满的泪水再也承载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簌簌滚落，划过她光滑的脸颊，在下颌处凝聚着，晶莹剔透，倏然坠落，没入衣襟。</p>
李廷美只觉心神一荡，那泪珠仿佛不是滴在地上，而是砸在了他心口某处。</p>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举步便朝她走去，直到离她三四步远，方才停住，刻意放低了声音问道：“这位娘子，你……你可是有何不适？何以在此独自垂泪？”</p>
王姣似是受了一惊，怯生生地向后缩了半步，迅速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上犹沾着湿意，声音细弱，应道：“妾……妾身无事，谢郎君关怀。郎君……可是认得妾身？”</p>
她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瞟了一眼李廷美身上的衣饰，再瞥向他身后不远处垂手静立的几人，心中顿时了然。</p>
眼前这位年轻郎君的身份呼之欲出。</p>
李廷美见她这般娇怯模样，心中怜意更盛，忍不住又向前踏了半步，语声放软，安慰道：“是在下唐突了。虽与娘子素未谋面，但见娘子在此垂泪，心中着实不忍。这屏风之上，不过是匠人巧手做出的假花，尚能开得如此绚烂夺目，生机勃勃。娘子这般活色生香的娇花，却因何心事，敛了容光，蹙了眉头？在下不才，愿效那惜花护花之人，若能听娘子一言，或可为娘子稍解愁怀。”</p>
他言辞文雅，态度恳切，目光落在王姣犹带泪痕却更显楚楚动人的脸上。</p>
王姣感受着那目光中的温度，心念急转，方才的委屈悄然消失。她依旧垂着眼，指尖却缓缓松开了那方被绞得皱巴巴的帕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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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夫人立于一处摆着珍奇珊瑚盆景的朱漆柱旁，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被数位夫人围着的孙诗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p>
“瞧见没，那位便是如今的圣眷新贵，未来的太子良娣。”其中一位面庞清瘦的夫人低声道。</p>
另一位略丰腴些的夫人轻轻摇着纨扇，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讥诮：“谁人不知，如今的宁国府，全赖着边关那位孙大将军一人擎天。若非这立下赫赫战功的战神是出自孙氏，博得圣心垂怜，否则这般好前程，焉能落到一个早已外强中干的国公府头上？”</p>
“说的是呢。瞧那位三夫人，她可是个商贾之女。”</p>
“我竟然不知，这宁国府居然没落到迎娶商贾的份上。”</p>
“说起来，荣国府与宁国府祖上倒是通家之好，可如今再看，萧国公稳坐朝堂，萧妃手执统管后宫之责。反观宁国府……除了这位即将入东宫的良娣，可还有别的倚仗？”</p>
“萧、孙两家，追根溯源，不过皆是布衣从龙而起。若无当年沈公的提携看顾，如今的荣国公之位，怕也未必是这一支坐着。那位沈老太君手腕了得，亲生女儿送入宫中为妃，抚养的庶女亦能嫁入王府为继妃。如今太子殿下……”清瘦夫人说到此处，话音细得如同耳语，“听闻太子体弱至极，若真有个万一，这东宫……”</p>
“嘘——”丰腴夫人脸色微变，急忙以扇掩口，警惕地左右环顾，“慎言！此乃王府宴席，人多眼杂，岂是能浑说的地方？莫要惹祸上身！”</p>
二人自觉失言，不敢再多停留，又勉强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状若无事地相偕着，从这处角落走开，迅速融入了不远处另一群正在赏玩字画的夫人之中。</p>
待她二人身影消失在不远处，那架高大的紫檀木雕花开富贵屏风之后，才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纤秀的人影——正是王姣。</p>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手中一方锦帕已被手指绞得不成形状。</p>
适才那两位夫人的私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了她的耳中，更是狠狠凿进了她的心里。</p>
她在琅琊王氏那枝繁叶茂却人情淡薄的族中，向来是个无人问津的存在。费尽心思，百般讨好，才终于抓住了王大夫人这根高枝，以为终于攀上了青云梯。</p>
本想着，即便不得为正室，能给谢氏嫡出做个良妾，再有生育，后半生也可享受荣华富贵。</p>
可谁曾想，那谢子恒眼中只有东平县主，对她不屑一顾。那位东平县主，更是性情刚烈泼辣，莫说容她近身，便是连入宫祈福这等机会，都毫不留情地出手夺去，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几乎将她逼入绝境。</p>
她心中对王大夫人岂能无怨？</p>
怨她当初轻易许下诺言，引着自己抛下本家、满怀希望而来，可许诺正如镜花水月，让自己落得如此尴尬无助的境地。</p>
如今听得孙诗瑶一介败落国公府的女儿，都能踏入东宫享尽荣华，再反观自身，王姣只觉一股混合着强烈不甘与深切委屈的情绪汹涌而至，冲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p>
嗣段王李廷美信步走至这处相对僻静的穿廊附近，本想略避一避正厅的喧嚣，目光无意间掠过那架精雕细琢的花开富贵屏风，却倏然定住了。</p>
但见屏风前，少女正低垂螓首，悄然拭泪。</p>
屏风上那些用螺钿、玉石镶嵌出的繁花，牡丹怒放，芙蓉娉婷，在她身后流光溢彩，竟似活了过来，团团簇簇，葳蕤生光。而她立于这片虚拟的锦绣繁华之前，身姿纤弱，肩头微颤，泪珠滚落，恰似一幅活生生的、带着哀愁韵味的仕女图。</p>
那侧影的弧度，那低头时露出的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莫名地，与他心底某个朦胧美好的影子重叠了一瞬。</p>
这些时日，段王妃以“需静心读书以备入国子监”为由，并未再召他一同用膳，他也再未得见萧云桂一面。</p>
那日惊鸿一瞥带来的悸动与恍惚，在身旁那些颜色鲜妍的侍女们殷勤周到的服侍与笑语陪伴下，似乎已被冲淡、覆盖，变得模糊。</p>
直至此刻，骤然见到屏风前垂泪的王姣，那种心头被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紧又带着无限怜惜的感觉，竟又丝丝缕缕地泛了上来。</p>
就在这时，王姣似有所感，无意间抬起泪眼，回眸一瞥。</p>
四目，骤然相对。</p>
一阵微风恰在此时拂过，撩动了她颊边几缕散落的发丝，也让她眼中蓄满的泪水再也承载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簌簌滚落，划过她光滑的脸颊，在下颌处凝聚着，晶莹剔透，倏然坠落，没入衣襟。</p>
李廷美只觉心神一荡，那泪珠仿佛不是滴在地上，而是砸在了他心口某处。</p>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举步便朝她走去，直到离她三四步远，方才停住，刻意放低了声音问道：“这位娘子，你……你可是有何不适？何以在此独自垂泪？”</p>
王姣似是受了一惊，怯生生地向后缩了半步，迅速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上犹沾着湿意，声音细弱，应道：“妾……妾身无事，谢郎君关怀。郎君……可是认得妾身？”</p>
她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瞟了一眼李廷美身上的衣饰，再瞥向他身后不远处垂手静立的几人，心中顿时了然。</p>
眼前这位年轻郎君的身份呼之欲出。</p>
李廷美见她这般娇怯模样，心中怜意更盛，忍不住又向前踏了半步，语声放软，安慰道：“是在下唐突了。虽与娘子素未谋面，但见娘子在此垂泪，心中着实不忍。这屏风之上，不过是匠人巧手做出的假花，尚能开得如此绚烂夺目，生机勃勃。娘子这般活色生香的娇花，却因何心事，敛了容光，蹙了眉头？在下不才，愿效那惜花护花之人，若能听娘子一言，或可为娘子稍解愁怀。”</p>
他言辞文雅，态度恳切，目光落在王姣犹带泪痕却更显楚楚动人的脸上。</p>
王姣感受着那目光中的温度，心念急转，方才的委屈悄然消失。她依旧垂着眼，指尖却缓缓松开了那方被绞得皱巴巴的帕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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