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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宁别院坐落于荣国府西隅，与同在西侧的景瑞院相隔不过数重门户、几处园圃，算不得遥远。</p>
一位不起眼的侍女悄然自别院侧门闪出，一路左右扫量，上下观瞧，专拣那人迹罕至处行走。</p>
待走得远了，恰见前方有个未着王府仆从服饰的侍女，眸光一亮，紧赶两步上前，伸手便将人拦下。</p>
“这位娘子，”她脸上堆起笑，声息放得轻软，却掩不住那点急切，“劳驾，借问一声，府上的景瑞院，该往哪边去？”</p>
那被拦下的侍女正是红儿。</p>
她猛一停步，抬起眼，目光便带着钩子似的，将这生面孔侍儿上下一刮，反问道：“你是何人？”</p>
这问路的侍女从手腕子一翻，竟从袖笼里摸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银锞子，不由分说就往红儿手里塞，赔笑道：“好娘子，自然是有你好的，不过是指个路罢了。这点子心意，添盒胭脂，权当行个方便，你也不亏。”</p>
那银锞子冷冰冰地硌在红儿掌心。</p>
红儿猛地将手一抽，冷笑道：“好什么，有什么给我好的？你且睁眼瞧瞧，你我之中，谁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娘子？你也是伺候人的，说的这些话，难道不叫你自己恶心？”</p>
红儿知她应当是来赴宴的某位夫人的侍女，见其衣衫华贵，上来便问景瑞院，想也知道是什么事。只是不知二郎君从何处沾惹的，还是个姿色平平的侍女。</p>
她心中气恼，嘴上更不饶人。</p>
“哼，打听景瑞院的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贱皮子贱肉，还敢私会郎君？我告诉你，趁早收了这起子下作想头，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少在这儿污人眼目！”</p>
她语速又快又急，字字如淬了毒的针，专往人最见不得光处扎。</p>
这侍女脸上那强堆的笑顿时僵住，血色“唰”地褪尽，又“腾”地涨红，羞愤交加，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钻进去。</p>
对方骂得腌臜，偏偏句句都戳在肺管子上，叫她辩无可辩，只得强撑着，心虚反驳道：“如何说话这般难听？既然都是做奴婢的，难道就没有求人的时候？既然有，何苦这样扎心窝子。”</p>
红儿啐了一口，道：“我可犯不着求你。”说罢，她还惦记着自己的事，哪有闲心与这不知所谓的浪蹄子歪缠？只管自己走了。</p>
这问路的侍女不是旁人，正是宁国府三夫人身边的一等侍女，宝珠。</p>
她虽说同三夫人出身商贾，可何时受过这等当面抢白的羞辱。当下又惊又怒，又羞又臊，怔了半晌，才弯腰拾起那滚落的银锞子，也顾不得拍去尘土，便攥在手心，一咬牙，转身折返，沿着来路快步回了澹宁别院。</p>
三夫人独自在园中赏花，见她神色，面露惊讶，悄声问道：“怎么，可是寻到了？他可还好？有什么难处？”</p>
宝珠见再忍不住，眼圈一红，将方才问路受辱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p>
“夫人不知，这府里怪得很！奴婢好声好气，拿了银子问路，倒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奴婢可不敢再去了……奴婢竟不知，天下还有看到银子还骂人的道理。”她越说越委屈，抽噎不止。</p>
三夫人正暗自悬心，闻言先是一愣，面露讶异，随即蹙起了两道柳叶眉，压着声斥道：“哭什么？这像什么样子，你以为这还是在我们自己家里，由得你使性子、摆脸子给人看吗？还不快收了这副委屈相，你这般模样，是做给我瞧的，还是生怕引不来旁人注目？”</p>
宝珠被主子一斥，吓得立刻止住了哭声，只肩膀还抽动着。</p>
见她安静下来，三夫人方缓了语气，只道：“罢了，莫哭了。想来……是你问的人不对。许是那丫头本就性子左，或是与他有甚过节龃龉。指望不上旁人……”她说着，竟缓缓站起身，“我同你一道去寻。”</p>
宝珠闻言大惊，急忙劝道：“夫人！这如何使得？今日宴席贵人云集，多少双眼睛瞧着……夫人若是离席久了，若是万一叫哪个有心的瞧见，风言风语传出去，可如何是好？”</p>
三夫人却轻轻拂开她欲阻拦的手，秀美的脸庞上掠过决绝，固执道：“你懂什么？睿郎曾说过要来陪我，可左等右等，他却一直未能露面。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与他是离心的！他怕是有了麻烦，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真心为他盘算的人都没有，我若不去寻他，不去亲眼瞧瞧他究竟如何了，难道……难道要等他真被人作践欺凌、甚至……甚至与我再不能相见的那一日，才来后悔痛心么？”</p>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哽咽，眼中水光潋滟。</p>
她与萧景睿一见钟情，情意甚笃，乃至她不顾及自己身份也要与他频繁私会，暗通款曲。</p>
此番赴宴，本就是为了见他一面。</p>
宝珠是自小伺候她的陪嫁侍女，知晓二人的私情，虽满心担忧，却也只得听命，再不敢多劝。</p>
三夫人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忐忑与勇气一并吸入肺腑。她吩咐道：“走，机灵些，莫要慌。”</p>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默默地往别院侧门走去。</p>
本朝风气开放，宴席间娘子与郎君之间并无大防之说。花园中，亦有女官和郎君在一处品茗斗诗、投壶对弈，言笑晏晏，颇为热闹。</p>
她们便混在散步赏玩的夫人女官之中，沿着花木扶疏的曲径缓缓而行，并不十分显眼。小心避开那人群稠密、笑语喧哗之处，专拣那绿荫掩映的小路穿行。</p>
悄悄出了侧门，三夫人手心已微微沁出冷汗，滑腻腻的。又问紧跟身后的宝珠，道：“你打听的准吗？那景瑞院，当真就在这别院左近？”</p>
宝珠心里也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强作镇定道：“奴婢打听过，说是离得不远……夫人，奴婢这心里实在慌得紧，七上八下的，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从长计议……”</p>
三夫人闻言瞪了她一眼，坚定地道：“休要再言。我今日既踏出这一步，便必定要见到他。”</p>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径直向前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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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宁别院坐落于荣国府西隅，与同在西侧的景瑞院相隔不过数重门户、几处园圃，算不得遥远。</p>
一位不起眼的侍女悄然自别院侧门闪出，一路左右扫量，上下观瞧，专拣那人迹罕至处行走。</p>
待走得远了，恰见前方有个未着王府仆从服饰的侍女，眸光一亮，紧赶两步上前，伸手便将人拦下。</p>
“这位娘子，”她脸上堆起笑，声息放得轻软，却掩不住那点急切，“劳驾，借问一声，府上的景瑞院，该往哪边去？”</p>
那被拦下的侍女正是红儿。</p>
她猛一停步，抬起眼，目光便带着钩子似的，将这生面孔侍儿上下一刮，反问道：“你是何人？”</p>
这问路的侍女从手腕子一翻，竟从袖笼里摸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银锞子，不由分说就往红儿手里塞，赔笑道：“好娘子，自然是有你好的，不过是指个路罢了。这点子心意，添盒胭脂，权当行个方便，你也不亏。”</p>
那银锞子冷冰冰地硌在红儿掌心。</p>
红儿猛地将手一抽，冷笑道：“好什么，有什么给我好的？你且睁眼瞧瞧，你我之中，谁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娘子？你也是伺候人的，说的这些话，难道不叫你自己恶心？”</p>
红儿知她应当是来赴宴的某位夫人的侍女，见其衣衫华贵，上来便问景瑞院，想也知道是什么事。只是不知二郎君从何处沾惹的，还是个姿色平平的侍女。</p>
她心中气恼，嘴上更不饶人。</p>
“哼，打听景瑞院的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贱皮子贱肉，还敢私会郎君？我告诉你，趁早收了这起子下作想头，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少在这儿污人眼目！”</p>
她语速又快又急，字字如淬了毒的针，专往人最见不得光处扎。</p>
这侍女脸上那强堆的笑顿时僵住，血色“唰”地褪尽，又“腾”地涨红，羞愤交加，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钻进去。</p>
对方骂得腌臜，偏偏句句都戳在肺管子上，叫她辩无可辩，只得强撑着，心虚反驳道：“如何说话这般难听？既然都是做奴婢的，难道就没有求人的时候？既然有，何苦这样扎心窝子。”</p>
红儿啐了一口，道：“我可犯不着求你。”说罢，她还惦记着自己的事，哪有闲心与这不知所谓的浪蹄子歪缠？只管自己走了。</p>
这问路的侍女不是旁人，正是宁国府三夫人身边的一等侍女，宝珠。</p>
她虽说同三夫人出身商贾，可何时受过这等当面抢白的羞辱。当下又惊又怒，又羞又臊，怔了半晌，才弯腰拾起那滚落的银锞子，也顾不得拍去尘土，便攥在手心，一咬牙，转身折返，沿着来路快步回了澹宁别院。</p>
三夫人独自在园中赏花，见她神色，面露惊讶，悄声问道：“怎么，可是寻到了？他可还好？有什么难处？”</p>
宝珠见再忍不住，眼圈一红，将方才问路受辱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p>
“夫人不知，这府里怪得很！奴婢好声好气，拿了银子问路，倒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奴婢可不敢再去了……奴婢竟不知，天下还有看到银子还骂人的道理。”她越说越委屈，抽噎不止。</p>
三夫人正暗自悬心，闻言先是一愣，面露讶异，随即蹙起了两道柳叶眉，压着声斥道：“哭什么？这像什么样子，你以为这还是在我们自己家里，由得你使性子、摆脸子给人看吗？还不快收了这副委屈相，你这般模样，是做给我瞧的，还是生怕引不来旁人注目？”</p>
宝珠被主子一斥，吓得立刻止住了哭声，只肩膀还抽动着。</p>
见她安静下来，三夫人方缓了语气，只道：“罢了，莫哭了。想来……是你问的人不对。许是那丫头本就性子左，或是与他有甚过节龃龉。指望不上旁人……”她说着，竟缓缓站起身，“我同你一道去寻。”</p>
宝珠闻言大惊，急忙劝道：“夫人！这如何使得？今日宴席贵人云集，多少双眼睛瞧着……夫人若是离席久了，若是万一叫哪个有心的瞧见，风言风语传出去，可如何是好？”</p>
三夫人却轻轻拂开她欲阻拦的手，秀美的脸庞上掠过决绝，固执道：“你懂什么？睿郎曾说过要来陪我，可左等右等，他却一直未能露面。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与他是离心的！他怕是有了麻烦，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真心为他盘算的人都没有，我若不去寻他，不去亲眼瞧瞧他究竟如何了，难道……难道要等他真被人作践欺凌、甚至……甚至与我再不能相见的那一日，才来后悔痛心么？”</p>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哽咽，眼中水光潋滟。</p>
她与萧景睿一见钟情，情意甚笃，乃至她不顾及自己身份也要与他频繁私会，暗通款曲。</p>
此番赴宴，本就是为了见他一面。</p>
宝珠是自小伺候她的陪嫁侍女，知晓二人的私情，虽满心担忧，却也只得听命，再不敢多劝。</p>
三夫人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忐忑与勇气一并吸入肺腑。她吩咐道：“走，机灵些，莫要慌。”</p>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默默地往别院侧门走去。</p>
本朝风气开放，宴席间娘子与郎君之间并无大防之说。花园中，亦有女官和郎君在一处品茗斗诗、投壶对弈，言笑晏晏，颇为热闹。</p>
她们便混在散步赏玩的夫人女官之中，沿着花木扶疏的曲径缓缓而行，并不十分显眼。小心避开那人群稠密、笑语喧哗之处，专拣那绿荫掩映的小路穿行。</p>
悄悄出了侧门，三夫人手心已微微沁出冷汗，滑腻腻的。又问紧跟身后的宝珠，道：“你打听的准吗？那景瑞院，当真就在这别院左近？”</p>
宝珠心里也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强作镇定道：“奴婢打听过，说是离得不远……夫人，奴婢这心里实在慌得紧，七上八下的，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从长计议……”</p>
三夫人闻言瞪了她一眼，坚定地道：“休要再言。我今日既踏出这一步，便必定要见到他。”</p>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径直向前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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