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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行这番话，为了申辩自己，说得极重。</p>
御史台虽有风闻奏事之权，但若在涉及兵部、边镇此等敏感事务上，萧景行只能让对方拿出的证据变味，反诘御史台，让其自身陷入被动，甚至承担“离间君臣、扰乱边事”的指责。</p>
那御史大夫被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堵得一滞，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正待再开口驳斥——</p>
“众卿，稍安。”</p>
御座上，圣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让殿中骤起的紧绷气氛微微一凝。</p>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至高之处。</p>
圣人的目光落在崔琰身上，淡淡道：“崔卿，你将那道奏疏，以及御史台据此上奏的证据，取来，给萧卿亲眼一观。是非曲直，总要让人心服口服才是。”</p>
“老臣遵旨。”崔琰这才有了动作，他面色沉静无波，从宽大的朱色官袍袖中，取出一本装裱整齐的奏折。</p>
同时，他身后一名身着绿色官袍的年轻御史，双手捧着一只尺许见方的黑漆木匣，应声上前。</p>
崔琰接过木匣，亲自打开暗扣。</p>
匣内铺着明黄绸缎，上面整齐叠放着数卷文书。</p>
他将奏折与文书一并取出，由那年轻御史捧着，走到萧景行面前，躬身递上。</p>
“荣国公，请过目。”</p>
“有劳。”萧景行双手接过，触手冰凉。</p>
他不再多言，就着殿内明亮如昼的灯火，迅速翻阅起来。</p>
奏折是那御史大夫亲笔，字体筋骨峥嵘，言辞犀利如刀，条分缕析，罗列三大罪状：</p>
其一，陇右道鄯、廓、洮三镇，去岁上报在籍兵额，比御史台暗中遣人实地抽核之数，竟多出两千三百余人，然兵部照额拨付粮饷，其中巨额差额，下落不明；</p>
其二，剑南道茂州一处折冲府，军籍混乱不堪，有以当地熟僚平民冒名顶替、虚占兵额、冒领粮饷之重大嫌疑；</p>
其三，兵部近两年有三笔所谓“特别军资”调拨，共计白银五万两，账目记载含糊，拨付流程存疑，疑有中饱私囊、上下其手之弊。</p>
随附的“证据”，则是几份边镇呈报兵部的文书副本，以及数页户部与兵部对接的粮饷拨付记录的抄件。</p>
关键数字与条目旁，皆以醒目的朱笔圈出，旁有蝇头小楷批注，直指疑点。</p>
萧景行的心，在看清这些证据的刹那，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p>
方才的惊怒、惶惑，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一片冰凉的清明。</p>
他看得极快，脑中思绪电转，将奏折所言与证据所显，同自己记忆中的卷宗、往事飞速比对、勾连。</p>
陇右道……剑南道……特别军资……原来症结在此。</p>
他合上奏折，将几卷文书轻轻放回身前的金砖上，动作沉稳，不疾不徐。</p>
随即再度朝御座深深叩首，沉声道：“回禀陛下，御史台所示这些文书抄件，其形制、印鉴、行文格式，确与兵部存档相符。其中所涉事项，臣亦知晓。然则，其中内情缘由，绝非如奏疏所言，乃是臣罔顾国法，勾连兵部上下，行那虚冒侵吞、贪墨军资之勾当。”</p>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坦荡，字句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p>
“陛下可还记得，三载之前，北境突厥部落不稳，时有异动，边关警报频传？彼时，陛下曾于紫宸后殿，密谕臣与两位宰辅，道是‘北虏野心不死，陇右、河西不可不防，然亦不可大张旗鼓，以免刺激胡虏，反启边衅’，命兵部‘暗中筹备，增其守御，外示以静，内实以强’？”</p>
御座之上，一片寂静。</p>
唯有殿角铜漏，滴水之声，嗒，嗒，嗒，清晰可闻。</p>
“那陇右道三镇‘多出’的两千三百兵额，正是奉此密谕，自河东、河南诸道卫所中，精心选拔、暗中抽调而去的善战精锐。为求隐秘，其人员调动、驻地安排、乃至一应粮饷器械补给，皆未走兵部与户部常规对接账目，而是特设专项，由兵部与内库直接协调拨付，所有文书归档，皆列为机密，存于兵部机要库中。”</p>
“此事前后经手、知悉全貌者，除陛下、当时两位宰辅、臣与经办此事的两名兵部侍郎外，不过三五心腹吏员。御史台所得，仅是兵部留存、用于应付常规稽核的明面副本，两相对照，自然数目对不上。崔公，及诸位御史若仍有疑虑，此刻便可请陛下降下手谕，臣愿即刻陪同，前往兵部机要库，调阅当年所有密档原件，一验真伪！”</p>
他目光转向崔琰，坦然相对。</p>
崔琰神色依旧沉静，只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未言语。</p>
“那剑南道茂州折冲府军籍混乱，又作何解？”</p>
这次开口追问的，仍是那位年迈的御史大夫，探究之意未减，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咄咄逼人。</p>
萧景行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解释道：“剑南道茂州之地，僚汉杂居，情势特殊。自太宗朝起，为羁縻熟僚、稳固边疆，特设‘土军’之制。即征召当地归化熟僚，半为民，半为兵，闲时耕种，战时征调，其籍贯不录于朝廷常规军户名册，其粮饷亦不由户部统一支给，而是由地方州府库银与兵部专项边费按比例共同承担，此乃沿袭数十年之旧例。”</p>
“该折冲府军籍管理，确与内地府兵制度迥异，看似‘混乱’，实乃因地制宜。其绝无‘以民冒兵、吃空饷’之情。此事，剑南道节度使历年呈送兵部的述职奏报中，皆有提及；兵部针对此等特殊边镇，亦早有专项条陈规程归档。御史台若觉不妥，大可调阅剑南道近年所有上行文书，及兵部相关存档，详加核验，便知臣所言非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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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行这番话，为了申辩自己，说得极重。</p>
御史台虽有风闻奏事之权，但若在涉及兵部、边镇此等敏感事务上，萧景行只能让对方拿出的证据变味，反诘御史台，让其自身陷入被动，甚至承担“离间君臣、扰乱边事”的指责。</p>
那御史大夫被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堵得一滞，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正待再开口驳斥——</p>
“众卿，稍安。”</p>
御座上，圣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让殿中骤起的紧绷气氛微微一凝。</p>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至高之处。</p>
圣人的目光落在崔琰身上，淡淡道：“崔卿，你将那道奏疏，以及御史台据此上奏的证据，取来，给萧卿亲眼一观。是非曲直，总要让人心服口服才是。”</p>
“老臣遵旨。”崔琰这才有了动作，他面色沉静无波，从宽大的朱色官袍袖中，取出一本装裱整齐的奏折。</p>
同时，他身后一名身着绿色官袍的年轻御史，双手捧着一只尺许见方的黑漆木匣，应声上前。</p>
崔琰接过木匣，亲自打开暗扣。</p>
匣内铺着明黄绸缎，上面整齐叠放着数卷文书。</p>
他将奏折与文书一并取出，由那年轻御史捧着，走到萧景行面前，躬身递上。</p>
“荣国公，请过目。”</p>
“有劳。”萧景行双手接过，触手冰凉。</p>
他不再多言，就着殿内明亮如昼的灯火，迅速翻阅起来。</p>
奏折是那御史大夫亲笔，字体筋骨峥嵘，言辞犀利如刀，条分缕析，罗列三大罪状：</p>
其一，陇右道鄯、廓、洮三镇，去岁上报在籍兵额，比御史台暗中遣人实地抽核之数，竟多出两千三百余人，然兵部照额拨付粮饷，其中巨额差额，下落不明；</p>
其二，剑南道茂州一处折冲府，军籍混乱不堪，有以当地熟僚平民冒名顶替、虚占兵额、冒领粮饷之重大嫌疑；</p>
其三，兵部近两年有三笔所谓“特别军资”调拨，共计白银五万两，账目记载含糊，拨付流程存疑，疑有中饱私囊、上下其手之弊。</p>
随附的“证据”，则是几份边镇呈报兵部的文书副本，以及数页户部与兵部对接的粮饷拨付记录的抄件。</p>
关键数字与条目旁，皆以醒目的朱笔圈出，旁有蝇头小楷批注，直指疑点。</p>
萧景行的心，在看清这些证据的刹那，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p>
方才的惊怒、惶惑，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一片冰凉的清明。</p>
他看得极快，脑中思绪电转，将奏折所言与证据所显，同自己记忆中的卷宗、往事飞速比对、勾连。</p>
陇右道……剑南道……特别军资……原来症结在此。</p>
他合上奏折，将几卷文书轻轻放回身前的金砖上，动作沉稳，不疾不徐。</p>
随即再度朝御座深深叩首，沉声道：“回禀陛下，御史台所示这些文书抄件，其形制、印鉴、行文格式，确与兵部存档相符。其中所涉事项，臣亦知晓。然则，其中内情缘由，绝非如奏疏所言，乃是臣罔顾国法，勾连兵部上下，行那虚冒侵吞、贪墨军资之勾当。”</p>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坦荡，字句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p>
“陛下可还记得，三载之前，北境突厥部落不稳，时有异动，边关警报频传？彼时，陛下曾于紫宸后殿，密谕臣与两位宰辅，道是‘北虏野心不死，陇右、河西不可不防，然亦不可大张旗鼓，以免刺激胡虏，反启边衅’，命兵部‘暗中筹备，增其守御，外示以静，内实以强’？”</p>
御座之上，一片寂静。</p>
唯有殿角铜漏，滴水之声，嗒，嗒，嗒，清晰可闻。</p>
“那陇右道三镇‘多出’的两千三百兵额，正是奉此密谕，自河东、河南诸道卫所中，精心选拔、暗中抽调而去的善战精锐。为求隐秘，其人员调动、驻地安排、乃至一应粮饷器械补给，皆未走兵部与户部常规对接账目，而是特设专项，由兵部与内库直接协调拨付，所有文书归档，皆列为机密，存于兵部机要库中。”</p>
“此事前后经手、知悉全貌者，除陛下、当时两位宰辅、臣与经办此事的两名兵部侍郎外，不过三五心腹吏员。御史台所得，仅是兵部留存、用于应付常规稽核的明面副本，两相对照，自然数目对不上。崔公，及诸位御史若仍有疑虑，此刻便可请陛下降下手谕，臣愿即刻陪同，前往兵部机要库，调阅当年所有密档原件，一验真伪！”</p>
他目光转向崔琰，坦然相对。</p>
崔琰神色依旧沉静，只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未言语。</p>
“那剑南道茂州折冲府军籍混乱，又作何解？”</p>
这次开口追问的，仍是那位年迈的御史大夫，探究之意未减，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咄咄逼人。</p>
萧景行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解释道：“剑南道茂州之地，僚汉杂居，情势特殊。自太宗朝起，为羁縻熟僚、稳固边疆，特设‘土军’之制。即征召当地归化熟僚，半为民，半为兵，闲时耕种，战时征调，其籍贯不录于朝廷常规军户名册，其粮饷亦不由户部统一支给，而是由地方州府库银与兵部专项边费按比例共同承担，此乃沿袭数十年之旧例。”</p>
“该折冲府军籍管理，确与内地府兵制度迥异，看似‘混乱’，实乃因地制宜。其绝无‘以民冒兵、吃空饷’之情。此事，剑南道节度使历年呈送兵部的述职奏报中，皆有提及；兵部针对此等特殊边镇，亦早有专项条陈规程归档。御史台若觉不妥，大可调阅剑南道近年所有上行文书，及兵部相关存档，详加核验，便知臣所言非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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