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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行眉峰微压，神色转冷。目光扫过那几页关于特别军资的文书，道：“至于奏疏中所指，去岁那三笔、共计五万两白银的‘特别军资’……乃是因南诏边境屡生摩擦，剑南、岭南两道节度使联名上奏，请求朝廷增拨款项，用于紧急修缮关隘军械、抚慰边境冲突中受损的百姓、以及赏功抚恤之用。”</p>
“此事，经由政事堂诸位相公合议，认为确有必要，联署呈报，最终由陛下御批允准，方特事特办，由户部与兵部协同，从特别预备金中拨付。”</p>
“每一笔款项的申请、批复、拨付、使用明细，乃至最终核销，兵部皆有完整卷宗；款项抵达边镇后，用途、去向，亦有御史台派驻当地的监军御史全程监督、记录在案，随时可供朝廷稽查。”</p>
“如此流程清晰、多方监管之款项，何来‘账目含糊’？更遑论‘中饱私囊’之臆测！”</p>
他言辞清晰，逻辑缜密，有凭有据，将奏疏中气势汹汹的三大指控，逐一拆解、驳斥。每一句，都仿佛重锤，敲在那些“证据”的薄弱之处。</p>
最后，他再次以额触地，深深叩首，声音因压抑着巨大的屈辱与愤懑而微微发颤，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p>
“陛下明鉴！臣自知才具平庸，德薄能鲜，蒙圣恩执掌兵部，这些年来唯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有负君父重托！”</p>
“然臣亦深知，为臣者，首重忠贞，次重勤谨。虚报兵额、侵吞军饷，此等蠹国害民、自绝于天下、自掘坟墓之恶行，臣便是有九条性命，亦绝不敢为！”</p>
“今日无端遭此构陷，污名加身，若非陛下圣明烛照，愿给臣当面陈情之机，臣几成含恨莫白之冤魂！”</p>
“臣，萧景行，在此泣血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伪造文书、构陷大臣、离间君臣、动摇国本！”</p>
“此风若长，则庙堂之上，人人自危，谁还敢为陛下、为朝廷实心任事？边疆将士闻之，又该如何心寒？军心动摇，国本不稳，届时……悔之晚矣啊，陛下！”</p>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p>
唯有萧景行略微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起伏。</p>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那冷意丝丝缕缕，沁入骨髓。</p>
檀香与沉水香混合的浓郁气息，弥漫在凝滞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p>
那位年迈的御史大夫，脸色已然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错。</p>
他死死盯着散落在地的文书抄件，又猛地抬头望向御座，嘴唇剧烈翕动，喉结滚动，似乎还想做最后的争辩。</p>
就在这时，始终沉默如影子般的御史中丞崔琰，却忽然动了。</p>
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就在那御史大夫即将开口的瞬间，猛地向前一步，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到地，难掩惶恐与请罪之意。</p>
“臣——惶恐！臣等身为御史，风闻奏事，纠察百官，本是职责所在。然今日之事，显是臣御史台中人办事不力，核查不周，未能尽到详实复核之责，险些误信片面不实之词，铸成大错，冤枉国之勋臣！”</p>
“若非荣国公思虑周全，记忆超群，一一剖白，今日恐将酿成无法挽回之冤狱！此皆臣统领不力、失察失职之过！臣崔琰，恳请陛下治罪——”</p>
他这一请罪，姿态放得极低，直接将“御史台失察”之语抛了出来，同时巧妙地将那位咄咄逼人的御史大夫也裹挟了进去。</p>
殿角的沉水香，燃得正浓，青烟笔直上升，至丈余高处方袅袅散开。</p>
圣人手边那盏参茶，早已没了热气，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极淡的颜色。</p>
圣人并未去看跪着的萧景行，亦未理会躬身请罪的崔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手指细细摩挲着拇指上一枚温润的白玉戒，神情莫测，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在出神。</p>
这片刻的静默，比方才的激烈对峙更令人窒息。</p>
无人敢开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p>
躬身垂首的崔琰，维持着那个谦卑的姿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悄然渗出。</p>
终于，圣人的目光缓缓移动，先是落在了依旧跪伏于地、背脊紧绷的萧景行身上，停留片刻，方才开口。</p>
他唇角微扬，竟似含了几分笑意，道：“萧卿，如何还跪着？地上寒凉，你年纪也不轻了，快些起来吧。”</p>
“是，臣……谢陛下恩典。”萧景行心下一松，知道在自己的激烈辩驳之下，最危险的关口已然过去。</p>
他依言缓缓起身，因久跪，膝盖一阵酸麻刺痛，他强忍着，姿态依旧沉稳，退至一旁。</p>
圣人这才像是忽然想起家常，神色变得随意，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道：“萧卿啊，你这年纪是渐长了，不过，家中子女倒是教养得不错。朕还记得你府上那位二娘子，年纪虽小，上次在宫中祈福，瞧着却颇有几分……嗯，颇有几分萧卿你年轻时的影子。机敏，通透，却也沉得住气。”</p>
这话，听起来是闲聊夸赞，可落在此时此地，由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弹劾的萧景行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p>
萧景行背后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连忙再次垂首躬身，神色惶恐，又透着十二分恭谨，道：“陛下谬赞，臣惶恐万分。小女年幼无知，懵懂愚钝，在宫中若有言行不妥、冲撞失仪之处，皆是臣管教无方之过。万望陛下念在臣多年勤勉、兢业王事的份上，宽宥小女一二。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p>
圣人闻言，摆了摆手，笑意更深了些，似乎觉得他的紧张颇为有趣：“哎，朕不过随口一提，萧卿何必如此紧张？那孩子，朕瞧着是好的，灵秀懂事，观之……倒让朕想起一位故人，颇有几分相似的风骨气韵。故而，朕才想着，这般好的娘子，指婚给了靖诚那孩子，也算是成全一桩美事。”</p>
他话锋自然地一转，目光投向侍立在一旁的和安县主，问道：“说到靖诚，和安，此刻怎未见他一同前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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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行眉峰微压，神色转冷。目光扫过那几页关于特别军资的文书，道：“至于奏疏中所指，去岁那三笔、共计五万两白银的‘特别军资’……乃是因南诏边境屡生摩擦，剑南、岭南两道节度使联名上奏，请求朝廷增拨款项，用于紧急修缮关隘军械、抚慰边境冲突中受损的百姓、以及赏功抚恤之用。”</p>
“此事，经由政事堂诸位相公合议，认为确有必要，联署呈报，最终由陛下御批允准，方特事特办，由户部与兵部协同，从特别预备金中拨付。”</p>
“每一笔款项的申请、批复、拨付、使用明细，乃至最终核销，兵部皆有完整卷宗；款项抵达边镇后，用途、去向，亦有御史台派驻当地的监军御史全程监督、记录在案，随时可供朝廷稽查。”</p>
“如此流程清晰、多方监管之款项，何来‘账目含糊’？更遑论‘中饱私囊’之臆测！”</p>
他言辞清晰，逻辑缜密，有凭有据，将奏疏中气势汹汹的三大指控，逐一拆解、驳斥。每一句，都仿佛重锤，敲在那些“证据”的薄弱之处。</p>
最后，他再次以额触地，深深叩首，声音因压抑着巨大的屈辱与愤懑而微微发颤，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p>
“陛下明鉴！臣自知才具平庸，德薄能鲜，蒙圣恩执掌兵部，这些年来唯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有负君父重托！”</p>
“然臣亦深知，为臣者，首重忠贞，次重勤谨。虚报兵额、侵吞军饷，此等蠹国害民、自绝于天下、自掘坟墓之恶行，臣便是有九条性命，亦绝不敢为！”</p>
“今日无端遭此构陷，污名加身，若非陛下圣明烛照，愿给臣当面陈情之机，臣几成含恨莫白之冤魂！”</p>
“臣，萧景行，在此泣血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伪造文书、构陷大臣、离间君臣、动摇国本！”</p>
“此风若长，则庙堂之上，人人自危，谁还敢为陛下、为朝廷实心任事？边疆将士闻之，又该如何心寒？军心动摇，国本不稳，届时……悔之晚矣啊，陛下！”</p>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p>
唯有萧景行略微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起伏。</p>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那冷意丝丝缕缕，沁入骨髓。</p>
檀香与沉水香混合的浓郁气息，弥漫在凝滞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p>
那位年迈的御史大夫，脸色已然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错。</p>
他死死盯着散落在地的文书抄件，又猛地抬头望向御座，嘴唇剧烈翕动，喉结滚动，似乎还想做最后的争辩。</p>
就在这时，始终沉默如影子般的御史中丞崔琰，却忽然动了。</p>
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就在那御史大夫即将开口的瞬间，猛地向前一步，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到地，难掩惶恐与请罪之意。</p>
“臣——惶恐！臣等身为御史，风闻奏事，纠察百官，本是职责所在。然今日之事，显是臣御史台中人办事不力，核查不周，未能尽到详实复核之责，险些误信片面不实之词，铸成大错，冤枉国之勋臣！”</p>
“若非荣国公思虑周全，记忆超群，一一剖白，今日恐将酿成无法挽回之冤狱！此皆臣统领不力、失察失职之过！臣崔琰，恳请陛下治罪——”</p>
他这一请罪，姿态放得极低，直接将“御史台失察”之语抛了出来，同时巧妙地将那位咄咄逼人的御史大夫也裹挟了进去。</p>
殿角的沉水香，燃得正浓，青烟笔直上升，至丈余高处方袅袅散开。</p>
圣人手边那盏参茶，早已没了热气，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极淡的颜色。</p>
圣人并未去看跪着的萧景行，亦未理会躬身请罪的崔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手指细细摩挲着拇指上一枚温润的白玉戒，神情莫测，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在出神。</p>
这片刻的静默，比方才的激烈对峙更令人窒息。</p>
无人敢开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p>
躬身垂首的崔琰，维持着那个谦卑的姿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悄然渗出。</p>
终于，圣人的目光缓缓移动，先是落在了依旧跪伏于地、背脊紧绷的萧景行身上，停留片刻，方才开口。</p>
他唇角微扬，竟似含了几分笑意，道：“萧卿，如何还跪着？地上寒凉，你年纪也不轻了，快些起来吧。”</p>
“是，臣……谢陛下恩典。”萧景行心下一松，知道在自己的激烈辩驳之下，最危险的关口已然过去。</p>
他依言缓缓起身，因久跪，膝盖一阵酸麻刺痛，他强忍着，姿态依旧沉稳，退至一旁。</p>
圣人这才像是忽然想起家常，神色变得随意，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道：“萧卿啊，你这年纪是渐长了，不过，家中子女倒是教养得不错。朕还记得你府上那位二娘子，年纪虽小，上次在宫中祈福，瞧着却颇有几分……嗯，颇有几分萧卿你年轻时的影子。机敏，通透，却也沉得住气。”</p>
这话，听起来是闲聊夸赞，可落在此时此地，由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弹劾的萧景行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p>
萧景行背后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连忙再次垂首躬身，神色惶恐，又透着十二分恭谨，道：“陛下谬赞，臣惶恐万分。小女年幼无知，懵懂愚钝，在宫中若有言行不妥、冲撞失仪之处，皆是臣管教无方之过。万望陛下念在臣多年勤勉、兢业王事的份上，宽宥小女一二。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p>
圣人闻言，摆了摆手，笑意更深了些，似乎觉得他的紧张颇为有趣：“哎，朕不过随口一提，萧卿何必如此紧张？那孩子，朕瞧着是好的，灵秀懂事，观之……倒让朕想起一位故人，颇有几分相似的风骨气韵。故而，朕才想着，这般好的娘子，指婚给了靖诚那孩子，也算是成全一桩美事。”</p>
他话锋自然地一转，目光投向侍立在一旁的和安县主，问道：“说到靖诚，和安，此刻怎未见他一同前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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