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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自五更起，便似一口渐渐煮沸的馥郁巨釜。</p>
晨光未透，各坊坊门将开未开之际，甜腻的花糕蒸腾热气、清冽的百花酒开坛香气、女娘们晨起梳妆时面药与口脂的芬芳，以及从东西两市乃至城外园圃连夜运入城中、沾着露水的万朵鲜花所散发的鲜润气息，已然混作一股庞大而欢腾的暖流，漫过里坊高墙，钻过雕窗绣户，唤醒了整座沉睡的城池。</p>
及至卯正，诸门洞开，这股气息便轰然炸开，化作可见的繁华。</p>
朱雀大街上，香车宝马络绎如龙，帷幕低垂，环佩叮咚，所过之处，香风久久不散。</p>
道旁槐柳虽未浓绿，却已被百姓自家悬挂的彩缯、剪绢而成的花朵装点得千花竞发。</p>
无论士庶，男女老幼，皆着节日盛装。</p>
郎君们多着襕袍，色作青碧、鹅黄、藕丝褐，头戴幞头，亦必簪时鲜花朵，或牡丹，或芍药，或海棠，恣意风流。</p>
娘子们服饰更是争奇斗艳，高腰长裙色彩斑斓如云霞裁就，短襦半臂上金泥银线绣满各色花卉，仿佛将整个春天披在了身上。</p>
云髻高耸，惊鸿髻、飞云髻、倭堕髻……花样百出，其上不仅插满金簪玉钗、步摇梳篦，更几乎人人鬓边、髻顶、甚至颤巍巍的义髻上，都簇拥着大朵大朵的鲜花——</p>
平民小户多用迎春、桃花、李花，倒也有一番天真烂漫的野趣。亦有那心灵手巧的，以金银丝编就骨架、上好绢绸染色制成假花，花瓣上还缀着细碎的珍珠、珠翠，精巧华美，几可乱真，乃至远胜真花。</p>
然终究是公卿贵族、豪富之家的女娘们，所簪之花最为珍稀华贵。</p>
二色牡丹尚不罕见，更有那煻花房之中不惜炭火催出的碧色牡丹“佛头青”、花瓣带紫色晕彩的“酒美人”、甚至传闻中来自岭南的“十八学士”茶花，灼灼其华，映着女娘们娇艳的笑靥与满身的珠光，真正是“人面鲜花相映红，锦绣珠光共争辉”。</p>
孩童在人群中嬉笑穿梭，手中举着彩帛扎成的春幡，或骑着竹马，马首亦饰以桃李花枝。</p>
萧令曦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见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头上插满了杏花，正捧着一只泥塑的小兔子玩耍。她身边偎着一只黄狗，脖颈上套着用柳条与新草编的花环，尾巴尖还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正快活地摇着。</p>
空气中，百花的自然芬芳与浓郁的龙涎香、苏合香、郁金香等名贵熏香，女子身上的香囊气息，道边食摊传来的花糕、蜜饯、馎饦的甜香焦香，以及人群摩肩接踵带来的温热体息，全部搅在一起，形成一种丰腴而欢腾的复杂气味。</p>
耳边，则是无尽的笑语喧哗、丝竹管弦自高楼画船隐约飘来、商贩响亮的吆喝、百戏处的喝彩、以及车轮碾过青石路、马蹄嘚嘚的混杂声响，嘈嘈切切，汇聚成一片盛大而快乐的嗡鸣。</p>
“卖花糕咧——新出炉的桂花糕、蔷薇糕——”</p>
“上好的桃花酿，三文钱一碗——”</p>
“娘子瞧瞧小人这花簪，纯银打制，镶着这上好的猫眼石，唯有长安东市‘宝芸斋’才有，保娘子戴上赛过天仙——”</p>
“让一让，让一让！车马过来了——”</p>
曲江池一带，更是今日锦绣乾坤的焦点。</p>
碧波千顷的湖面，倒映着岸边如云胜景与漫天彩帜，画舫游船缀满鲜花彩绸，悠游其间，船上歌吹沸天，衣香鬓影。</p>
沿岸杏园、慈恩寺等地，早已被公卿贵族、豪富之家圈占了最佳位置，搭起连绵锦帐彩棚，障以轻纱，铺设茵毯，陈设酒馔，仆从如云，其豪奢气象，也与民间欢乐融成一片。</p>
荣国府的车驾，在已时前后，缓缓驶入曲江畔一处早已预订下的临水佳地。</p>
此地位置极好，前览烟波，后倚一片初绽如雪的杏林，侧面可见紫云楼巍峨轮廓。</p>
府中仆役早已将一座极大的卷檐青绸彩棚搭建妥当，内铺西域茸毯，设螺钿坐榻、曲足案几，四周以轻容纱为帷，既透光通风，又略遮视线，保有私密。</p>
案上陈列着应景的花碟——镂金玉雕的食盒中，是制成花卉形状的各色精致茶点；琉璃盏内，盛着琥珀色的酴醾酒；雪色瓷盘上，堆着鲜红的樱桃，一旁水晶碗里是用冰块镇着的蔗浆。</p>
谢明玥今日穿着沉香色瑞锦纹大袖襦，下系郁金裙，外罩泥金绘折枝牡丹的绯色薄纱帔子，庄重明丽。她发梳高髻，簪赤金衔珠大凤钗，并数朵新摘的碗口大的唤作“童子面”茶花，雍容华贵。</p>
萧令曦则是一身青玉色绣银线卷草纹襦裙，外罩银白半臂，发式简洁，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并两朵含苞的白玉兰，通身清气。</p>
萧云岫是身海棠红织金宝相纹襦裙，俏丽活泼，鬓边簪着鲜灵灵的垂丝海棠，与衣裙颜色呼应，娇艳欲滴。</p>
萧承宇身着宝蓝色联珠纹圆领袍，头戴黑纱幞头，亦按习俗簪了一朵粉紫相间的“二乔”牡丹，长身玉立，风度翩翩。</p>
一行人安坐棚中，透过轻纱，观赏着外面沸腾的节景。</p>
谢明玥神色平和，偶尔与儿女指点一二处景致，或评论某家彩棚之奢华，某艘画舫之艳丽。</p>
萧令曦目光沉静，落在远处烟波与花树上。萧云岫则明显被这鲜活的世俗热闹吸引，眸子亮晶晶的，不时与长姊低语，看到有趣的百戏或别致花饰，便抿唇浅笑。萧承宇陪坐在母亲下首，姿态端方，应对得体，目光扫过湖光人群，似乎期盼着谁。</p>
忽而，东北方向一片被各色极品牡丹装点得如同锦霞落地的巨大彩棚处，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哗喝彩声，将许多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p>
“那边，”谢明玥微微侧首，认出其彩棚之上的徽记，对身旁的子女们笑道，“那是舜王府的棚子。听闻舜王妃今年不惜重金，自洛阳请来了几位莳花圣手，培育出好几株奇品牡丹，誓要在今日‘斗花’中拔得头筹，挣足脸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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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自五更起，便似一口渐渐煮沸的馥郁巨釜。</p>
晨光未透，各坊坊门将开未开之际，甜腻的花糕蒸腾热气、清冽的百花酒开坛香气、女娘们晨起梳妆时面药与口脂的芬芳，以及从东西两市乃至城外园圃连夜运入城中、沾着露水的万朵鲜花所散发的鲜润气息，已然混作一股庞大而欢腾的暖流，漫过里坊高墙，钻过雕窗绣户，唤醒了整座沉睡的城池。</p>
及至卯正，诸门洞开，这股气息便轰然炸开，化作可见的繁华。</p>
朱雀大街上，香车宝马络绎如龙，帷幕低垂，环佩叮咚，所过之处，香风久久不散。</p>
道旁槐柳虽未浓绿，却已被百姓自家悬挂的彩缯、剪绢而成的花朵装点得千花竞发。</p>
无论士庶，男女老幼，皆着节日盛装。</p>
郎君们多着襕袍，色作青碧、鹅黄、藕丝褐，头戴幞头，亦必簪时鲜花朵，或牡丹，或芍药，或海棠，恣意风流。</p>
娘子们服饰更是争奇斗艳，高腰长裙色彩斑斓如云霞裁就，短襦半臂上金泥银线绣满各色花卉，仿佛将整个春天披在了身上。</p>
云髻高耸，惊鸿髻、飞云髻、倭堕髻……花样百出，其上不仅插满金簪玉钗、步摇梳篦，更几乎人人鬓边、髻顶、甚至颤巍巍的义髻上，都簇拥着大朵大朵的鲜花——</p>
平民小户多用迎春、桃花、李花，倒也有一番天真烂漫的野趣。亦有那心灵手巧的，以金银丝编就骨架、上好绢绸染色制成假花，花瓣上还缀着细碎的珍珠、珠翠，精巧华美，几可乱真，乃至远胜真花。</p>
然终究是公卿贵族、豪富之家的女娘们，所簪之花最为珍稀华贵。</p>
二色牡丹尚不罕见，更有那煻花房之中不惜炭火催出的碧色牡丹“佛头青”、花瓣带紫色晕彩的“酒美人”、甚至传闻中来自岭南的“十八学士”茶花，灼灼其华，映着女娘们娇艳的笑靥与满身的珠光，真正是“人面鲜花相映红，锦绣珠光共争辉”。</p>
孩童在人群中嬉笑穿梭，手中举着彩帛扎成的春幡，或骑着竹马，马首亦饰以桃李花枝。</p>
萧令曦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见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头上插满了杏花，正捧着一只泥塑的小兔子玩耍。她身边偎着一只黄狗，脖颈上套着用柳条与新草编的花环，尾巴尖还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正快活地摇着。</p>
空气中，百花的自然芬芳与浓郁的龙涎香、苏合香、郁金香等名贵熏香，女子身上的香囊气息，道边食摊传来的花糕、蜜饯、馎饦的甜香焦香，以及人群摩肩接踵带来的温热体息，全部搅在一起，形成一种丰腴而欢腾的复杂气味。</p>
耳边，则是无尽的笑语喧哗、丝竹管弦自高楼画船隐约飘来、商贩响亮的吆喝、百戏处的喝彩、以及车轮碾过青石路、马蹄嘚嘚的混杂声响，嘈嘈切切，汇聚成一片盛大而快乐的嗡鸣。</p>
“卖花糕咧——新出炉的桂花糕、蔷薇糕——”</p>
“上好的桃花酿，三文钱一碗——”</p>
“娘子瞧瞧小人这花簪，纯银打制，镶着这上好的猫眼石，唯有长安东市‘宝芸斋’才有，保娘子戴上赛过天仙——”</p>
“让一让，让一让！车马过来了——”</p>
曲江池一带，更是今日锦绣乾坤的焦点。</p>
碧波千顷的湖面，倒映着岸边如云胜景与漫天彩帜，画舫游船缀满鲜花彩绸，悠游其间，船上歌吹沸天，衣香鬓影。</p>
沿岸杏园、慈恩寺等地，早已被公卿贵族、豪富之家圈占了最佳位置，搭起连绵锦帐彩棚，障以轻纱，铺设茵毯，陈设酒馔，仆从如云，其豪奢气象，也与民间欢乐融成一片。</p>
荣国府的车驾，在已时前后，缓缓驶入曲江畔一处早已预订下的临水佳地。</p>
此地位置极好，前览烟波，后倚一片初绽如雪的杏林，侧面可见紫云楼巍峨轮廓。</p>
府中仆役早已将一座极大的卷檐青绸彩棚搭建妥当，内铺西域茸毯，设螺钿坐榻、曲足案几，四周以轻容纱为帷，既透光通风，又略遮视线，保有私密。</p>
案上陈列着应景的花碟——镂金玉雕的食盒中，是制成花卉形状的各色精致茶点；琉璃盏内，盛着琥珀色的酴醾酒；雪色瓷盘上，堆着鲜红的樱桃，一旁水晶碗里是用冰块镇着的蔗浆。</p>
谢明玥今日穿着沉香色瑞锦纹大袖襦，下系郁金裙，外罩泥金绘折枝牡丹的绯色薄纱帔子，庄重明丽。她发梳高髻，簪赤金衔珠大凤钗，并数朵新摘的碗口大的唤作“童子面”茶花，雍容华贵。</p>
萧令曦则是一身青玉色绣银线卷草纹襦裙，外罩银白半臂，发式简洁，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并两朵含苞的白玉兰，通身清气。</p>
萧云岫是身海棠红织金宝相纹襦裙，俏丽活泼，鬓边簪着鲜灵灵的垂丝海棠，与衣裙颜色呼应，娇艳欲滴。</p>
萧承宇身着宝蓝色联珠纹圆领袍，头戴黑纱幞头，亦按习俗簪了一朵粉紫相间的“二乔”牡丹，长身玉立，风度翩翩。</p>
一行人安坐棚中，透过轻纱，观赏着外面沸腾的节景。</p>
谢明玥神色平和，偶尔与儿女指点一二处景致，或评论某家彩棚之奢华，某艘画舫之艳丽。</p>
萧令曦目光沉静，落在远处烟波与花树上。萧云岫则明显被这鲜活的世俗热闹吸引，眸子亮晶晶的，不时与长姊低语，看到有趣的百戏或别致花饰，便抿唇浅笑。萧承宇陪坐在母亲下首，姿态端方，应对得体，目光扫过湖光人群，似乎期盼着谁。</p>
忽而，东北方向一片被各色极品牡丹装点得如同锦霞落地的巨大彩棚处，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哗喝彩声，将许多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p>
“那边，”谢明玥微微侧首，认出其彩棚之上的徽记，对身旁的子女们笑道，“那是舜王府的棚子。听闻舜王妃今年不惜重金，自洛阳请来了几位莳花圣手，培育出好几株奇品牡丹，誓要在今日‘斗花’中拔得头筹，挣足脸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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