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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花，乃花朝节一项极风雅，也极奢侈的竞技。</p>
为了斗花，世家公卿、富商巨贾往往提前一两年甚至数年悉心筹备，遍寻天下奇花异卉，于今日在曲江设棚陈列，供人品评。其胜负不仅关乎门第颜面，更暗里较着各家的财力、人脉，乃至圣眷荣衰。</p>
不比寻常赏花单看妍丽，花朝斗花，更重奇、稀、古、韵四项。</p>
一株品相完美、色如烈火的重瓣牡丹或许引人惊叹，但未必能胜过一株传说中已绝迹的“青龙卧池”。一盆碧玉海棠或许赢得百姓喝彩，却可能败给一盆枝干虬曲的盆景。</p>
萧云岫本就是个爱花之人，今日出府，一大心愿便是饱览奇花。闻言，颇为期盼地望向谢明玥，问道：“母亲，我们也去瞧瞧可好？听闻舜王府的牡丹，有绿如春水的‘豆绿’，还有黑如墨染的‘冠世墨玉’，儿还从未亲眼得见呢。”</p>
谢明玥见姊妹三人都面露向往，便含笑颔首，应道：“也罢，去开开眼界也好。承宇，你们姊妹过去，可要护好大娘和二娘，仔细莫要挤着。”又吩咐三人今日所带的侍从们小心跟随，莫要走散。</p>
众人离了自家彩棚，顺着人流往舜王府的彩棚而去，四下里人声喧嚷，摩肩接踵。</p>
越往前行，鼎沸人声混着浓淡各异的花香，越发热烈地裹了过来。</p>
舜王府的彩棚占地甚广，架梁用的是名贵檀香木，棚顶覆着进贡的越州缭绫，阳光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p>
棚前空地上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当中留出一片地界，铺着猩红地毡，错落摆了数十盆蒙着轻纱的花木，想来便是今日斗花的珍品。</p>
数位身着锦袍的管事与清客正站在花侧，正高声向围观众人解说，神色间满是矜傲。</p>
“诸位请看，这便是敝府镇府的宝花之一——‘金轮映日’！”一名清客抬手猛地掀去花上轻纱，人群里登时爆发出一片惊叹。</p>
但见那花植株不高，枝叶却极精神。花朵大如海碗，花瓣重重叠叠，怕不有上百之数，颜色是极正的赤金，花瓣边缘似有熔金流动，花心处一点朱红，恰如旭日初升，光华万丈。</p>
其香也异，不似寻常牡丹那般甜腻，是清冽里裹着淡淡蜜意的异香，风一吹便漫开来，隐隐压过了周遭所有花香。</p>
“此花乃西域商队偶得异种，经敝府花匠三代悉心培育，方得此一株。花色纯正如金，香气清越能透重帘，更难得的是花瓣可入药，有明目之效，当真是千金难求一瓣！”清客嗓门洪亮，如此炫耀道。</p>
“果然奇品！”</p>
“真乃国色！”</p>
“如此品相，就算评个花王也不为过！”</p>
“今年的斗花，舜王府怕是稳赢了！”</p>
萧承宇护着萧令曦与萧云岫，以武婢开路，才勉强挤到了前排。</p>
萧令曦于花卉一道所知不多，只觉那花确实炫目，便侧首看向妹妹。萧云岫凑近长姊耳边，低声细数这花在花色、瓣型、香气上的难得之处，眼中光彩涟涟，显是极为欣赏。</p>
周围赞叹之声不绝于耳，舜王妃与其胞妹赵婧亲自坐镇却并未露面，只在彩棚内的纱帐后对坐品茶。隔着薄纱，能隐约望见二人身影，俱是锦衣华服，簪戴华丽。</p>
听得外面如潮的赞美，赵婧面上得意之色掩藏不住，嘴角上扬。舜王妃只静静听着，手中茶盏都未动一下。</p>
然而，未等这赞叹声完全落下，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拍掌声，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传来：“金轮映日，确是难得。其色灼灼，其华灿灿。不过，若论斗花最看重的奇与古，舜王府这株花，恐怕还是稍逊一筹。”</p>
众人愕然，纷纷循声望去。</p>
只见几位侍女分开人群，引着一位穿青色襕袍的女官走了进来。她约莫三十许人，面容端正，周身没什么多余饰物，只腰间悬着一枚符袋，显是有品阶的女官。</p>
她身旁两名身材健硕的仆从，正小心翼翼抬着一只蒙着墨黑绒布的檀木雕花架。</p>
女官一现身，周遭顿时静了几分。众人目光在她平静的面容与那副神秘花架间来回打转，都屏住了气等着下文。</p>
赵婧在纱帐后听得那“稍逊一筹”四字，俏脸瞬间沉了下去。舜王妃尚未发话，她已按捺不住，对身旁心腹侍女递了个眼色。</p>
那侍女会意，立刻掀帘走出，冲着女官扬声问道：“来者何人？尔竟敢口出狂言，诋毁王府珍品？还不速速通名！”</p>
女官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那侍女，又似穿透了纱帐，道：“怎的，花朝佳节，曲江之畔，众目睽睽之下，斗的不是百花之姿容品格，倒要先斗一斗出身官职、名头大小不成？”她略作停顿，语气转朗，“下官不过是一介女史，没什么响亮名号。今日偶然得一株佳花，见这里百花争妍，一时技痒，特意携来，想与舜王府的金轮映日较一较奇、古二字，为盛会添几分雅趣，不知可否？”</p>
帐内舜王妃闻言，神色半点未变，只对着兀自气闷的赵婧淡声道：“不必理会，让她斗去。”随即对侍立身侧的年长女官微微颔首。</p>
那年长女官领命，步履沉稳地走到人前，先对那青袍女官敛衽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朗声道：“花朝斗花本是雅事，自来广迎四方奇珍。女官既携了佳花来，自然可以展示。还请揭去绒布，让我等一开眼界，也好品评高下。”</p>
“正当如此。”青袍女官含笑颔首，朝抬花架的仆从略一示意。</p>
仆从会意，一人稳住花架，另一人伸手，缓缓揭去了那层墨黑绒布。</p>
人群瞬间陷入奇异的静寂，紧跟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低低响了起来。</p>
萧云岫也不觉睁圆了眼，轻声叹了一句，目光牢牢凝在花架上，竟看痴了。</p>
而那花架上摆着的，并非众人预想中另一株娇艳夺目、富丽无双的奇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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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花，乃花朝节一项极风雅，也极奢侈的竞技。</p>
为了斗花，世家公卿、富商巨贾往往提前一两年甚至数年悉心筹备，遍寻天下奇花异卉，于今日在曲江设棚陈列，供人品评。其胜负不仅关乎门第颜面，更暗里较着各家的财力、人脉，乃至圣眷荣衰。</p>
不比寻常赏花单看妍丽，花朝斗花，更重奇、稀、古、韵四项。</p>
一株品相完美、色如烈火的重瓣牡丹或许引人惊叹，但未必能胜过一株传说中已绝迹的“青龙卧池”。一盆碧玉海棠或许赢得百姓喝彩，却可能败给一盆枝干虬曲的盆景。</p>
萧云岫本就是个爱花之人，今日出府，一大心愿便是饱览奇花。闻言，颇为期盼地望向谢明玥，问道：“母亲，我们也去瞧瞧可好？听闻舜王府的牡丹，有绿如春水的‘豆绿’，还有黑如墨染的‘冠世墨玉’，儿还从未亲眼得见呢。”</p>
谢明玥见姊妹三人都面露向往，便含笑颔首，应道：“也罢，去开开眼界也好。承宇，你们姊妹过去，可要护好大娘和二娘，仔细莫要挤着。”又吩咐三人今日所带的侍从们小心跟随，莫要走散。</p>
众人离了自家彩棚，顺着人流往舜王府的彩棚而去，四下里人声喧嚷，摩肩接踵。</p>
越往前行，鼎沸人声混着浓淡各异的花香，越发热烈地裹了过来。</p>
舜王府的彩棚占地甚广，架梁用的是名贵檀香木，棚顶覆着进贡的越州缭绫，阳光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p>
棚前空地上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当中留出一片地界，铺着猩红地毡，错落摆了数十盆蒙着轻纱的花木，想来便是今日斗花的珍品。</p>
数位身着锦袍的管事与清客正站在花侧，正高声向围观众人解说，神色间满是矜傲。</p>
“诸位请看，这便是敝府镇府的宝花之一——‘金轮映日’！”一名清客抬手猛地掀去花上轻纱，人群里登时爆发出一片惊叹。</p>
但见那花植株不高，枝叶却极精神。花朵大如海碗，花瓣重重叠叠，怕不有上百之数，颜色是极正的赤金，花瓣边缘似有熔金流动，花心处一点朱红，恰如旭日初升，光华万丈。</p>
其香也异，不似寻常牡丹那般甜腻，是清冽里裹着淡淡蜜意的异香，风一吹便漫开来，隐隐压过了周遭所有花香。</p>
“此花乃西域商队偶得异种，经敝府花匠三代悉心培育，方得此一株。花色纯正如金，香气清越能透重帘，更难得的是花瓣可入药，有明目之效，当真是千金难求一瓣！”清客嗓门洪亮，如此炫耀道。</p>
“果然奇品！”</p>
“真乃国色！”</p>
“如此品相，就算评个花王也不为过！”</p>
“今年的斗花，舜王府怕是稳赢了！”</p>
萧承宇护着萧令曦与萧云岫，以武婢开路，才勉强挤到了前排。</p>
萧令曦于花卉一道所知不多，只觉那花确实炫目，便侧首看向妹妹。萧云岫凑近长姊耳边，低声细数这花在花色、瓣型、香气上的难得之处，眼中光彩涟涟，显是极为欣赏。</p>
周围赞叹之声不绝于耳，舜王妃与其胞妹赵婧亲自坐镇却并未露面，只在彩棚内的纱帐后对坐品茶。隔着薄纱，能隐约望见二人身影，俱是锦衣华服，簪戴华丽。</p>
听得外面如潮的赞美，赵婧面上得意之色掩藏不住，嘴角上扬。舜王妃只静静听着，手中茶盏都未动一下。</p>
然而，未等这赞叹声完全落下，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拍掌声，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传来：“金轮映日，确是难得。其色灼灼，其华灿灿。不过，若论斗花最看重的奇与古，舜王府这株花，恐怕还是稍逊一筹。”</p>
众人愕然，纷纷循声望去。</p>
只见几位侍女分开人群，引着一位穿青色襕袍的女官走了进来。她约莫三十许人，面容端正，周身没什么多余饰物，只腰间悬着一枚符袋，显是有品阶的女官。</p>
她身旁两名身材健硕的仆从，正小心翼翼抬着一只蒙着墨黑绒布的檀木雕花架。</p>
女官一现身，周遭顿时静了几分。众人目光在她平静的面容与那副神秘花架间来回打转，都屏住了气等着下文。</p>
赵婧在纱帐后听得那“稍逊一筹”四字，俏脸瞬间沉了下去。舜王妃尚未发话，她已按捺不住，对身旁心腹侍女递了个眼色。</p>
那侍女会意，立刻掀帘走出，冲着女官扬声问道：“来者何人？尔竟敢口出狂言，诋毁王府珍品？还不速速通名！”</p>
女官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那侍女，又似穿透了纱帐，道：“怎的，花朝佳节，曲江之畔，众目睽睽之下，斗的不是百花之姿容品格，倒要先斗一斗出身官职、名头大小不成？”她略作停顿，语气转朗，“下官不过是一介女史，没什么响亮名号。今日偶然得一株佳花，见这里百花争妍，一时技痒，特意携来，想与舜王府的金轮映日较一较奇、古二字，为盛会添几分雅趣，不知可否？”</p>
帐内舜王妃闻言，神色半点未变，只对着兀自气闷的赵婧淡声道：“不必理会，让她斗去。”随即对侍立身侧的年长女官微微颔首。</p>
那年长女官领命，步履沉稳地走到人前，先对那青袍女官敛衽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朗声道：“花朝斗花本是雅事，自来广迎四方奇珍。女官既携了佳花来，自然可以展示。还请揭去绒布，让我等一开眼界，也好品评高下。”</p>
“正当如此。”青袍女官含笑颔首，朝抬花架的仆从略一示意。</p>
仆从会意，一人稳住花架，另一人伸手，缓缓揭去了那层墨黑绒布。</p>
人群瞬间陷入奇异的静寂，紧跟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低低响了起来。</p>
萧云岫也不觉睁圆了眼，轻声叹了一句，目光牢牢凝在花架上，竟看痴了。</p>
而那花架上摆着的，并非众人预想中另一株娇艳夺目、富丽无双的奇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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